2、雨天 “原来是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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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次见到周鑫辰，好像都是在一个雨天，那些突如其来的、久候不至的相遇与重逢，都被暴雨所见证。
十年前的怀城远没有现在的热闹嘈杂，这几年旅游城市标签一贴，市里面绞尽脑汁拉了几条街道重新布置了一下，冠名“传统老街，古韵古香”，殊不知在林挽读高中的时候，这里的电线还砸下来过伤了孙爷的便利店招牌。
幸好砸的是招牌，不是老爷子本人。孙大爷骂骂咧咧了三天，整条街都听得见，那条路灯电线也暂时没修，问就是电工不得空，您街坊邻居再忍耐忍耐，反正这条老巷子深得很，家家户户晚上还能点灯。
沈清槐晚上回家，一时没了路灯，心里还是有点犯怵。但是人民教师向来是不畏惧各种牛鬼蛇神妖魔鬼怪的，她挺了挺胸脯，捏着自己的牛皮包给自己打气。
右手边一户人家熄灯睡觉了，本就不亮的小巷子又暗了几分，沈清槐强迫自己目不斜视、加快步伐，突然眼前出现一道直直的光，打在她前面的路上。“啊！”她吓了一大跳，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妈？是我。”
眼前的手电轻轻晃了晃，沈清槐听到这声音，愣了一下。
“小挽？”
“对”
悬着的心终于放下，沈清槐长舒口气，看着儿子走到她身边。
“怎么还不休息？这么晚了一个人出来跑。”她捏了捏林挽的胳膊，已经有点凉意了。
“街灯还没修好，我出来等你。”白净高大的少年还穿着蓝格子睡衣，眉眼间却有几分成熟稳重的大人模样了。
沈清槐看着接过包的林挽，突然觉得自己的儿子好像真的长大了，心中的担忧被喜悦冲散。
“真是懂事啊我们小挽，不知不觉都可以接妈妈下班了。”她眉眼如画，却因为时常紧蹙而有了皱纹。
少年举着手电的手平稳有力，小巷被手电照亮，黑暗不再。沈清槐心魄平定，恢复了平日在林挽跟前的模样：“小挽真是一直都没让妈妈失望，别人都不知道有多羡慕我，办公室那群老师可都经常向我夸你，陈主任也说你有天赋又懂事……”
她越说越开心，压根没注意到在不觉之间，林挽握着手电的手紧了紧，眼神也越发黯淡下来。
明天是是周五，沈清槐要带三班的早读，一回家她就忙着去洗漱休息，在走进房间前，她叫住林挽，从自己的包里抽出一小沓卷子：“这是陈主任上周去附中拿到的专项题，他让我拿给你做做，不懂的就去找他。”
林挽站在玄关，没有马上接过。
“拿着呀！妈妈要去洗澡了。”
他这才接过这份署着附中老师名字的习题卷，走回了房间。
关门、落锁，椅子上放着明天要穿的校服、桌面整齐，习题册上的字迹也无可挑剔。
陈主任对他妈妈是怎么说来着的？
“有天赋又懂事”
明明是拍了拍他的肩，眼睛眉毛笑起来皱成一团，讨好又带有警惕意味地告诉他：“下次竞赛也要参加啊，不要辜负你妈妈和我们对你的栽培。”
要走好每一步，才算勉强不辜负。
林挽摘下眼镜，鼻梁瞬间一松，戴了一天的眼镜在手中静静躺着，犹如温和的枷锁。
摘下眼镜，他深邃的眉眼在暗处显得更为深沉，今天孙麒在班上是怎么说来着的？
“装什么装，不就仗着他妈是老师？”
林挽模仿着他尖酸的语气，一遍又一遍地将这句话在心中重复，胸腔升腾起一种冷漠的满足感。拉开抽屉，最里面的一角露出红色的香烟包装。林挽掏出打火机，熟练地点火、开窗，昏暗的房间里只有烟头在燃烧，蔓延着燃不尽的情绪。
他扫了眼手机，看到一条只带了一张图的短信——价值不菲的自行车被砸得稀烂，明目张胆地报废在学校停车棚的正中央。
两支烟抽完了，林挽估摸着时间，把垃圾都清理了，又将烟藏进抽屉最里面。
一阵风来，窗外桂花树的香气吹散了残余的烟味。
“咚咚”门外传来敲门声。
“小挽，妈妈休息了，你也早点睡啊”
“好的”
台灯被打开，林挽戴上眼镜，坐到桌前，打开了那套习题卷。夜色阑珊下，刚刚的吸烟场景仿佛像一场幻觉，只有指尖萦绕的淡淡烟味依旧残留。
“握草，谁他妈的动了老子的车！”
第二天一大早，林挽刚走进教室，就听到孙麒在大声喊着，还拽着班上路过的人，和他们四目相对，怒发冲冠的样子简直像一头猛兽。
“什么车啊。”有人不明所以，懵懵地问。
“还能有什么车，他爸给他买的名牌公路车呗，他上个半月不是一直在显摆吗”早来的同学压低声音说。
“啊，然后呢”
“惹到狠人被砸了呗，谁叫他为了炫耀天天把车开过来，生怕别人不知道那是他的一样。”孙麒家里有几个钱，家里塞了钱托关系把他送进一中的重点班，他平时张扬跋扈得很，班上没几个人愿意招惹他，背地里却吐槽得不留情面。
“老师快来了，大家都回到座位上去吧。”林挽站在讲台，眼睛扫过还在暴怒状态的孙麒，轻飘飘地维持秩序。
大家都四散回去，只有孙麒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过道，满腔怒火。
“是不是你？！整天假惺惺的，表面装的这么好，背地里动我的车！”孙麒见别人都不搭理他，直接冲上讲台，一双狰狞的胖脸冲着林挽，倒三角的眼睛充斥着怒气。
听到他毫无缘由的指责，林挽表情依旧是温温和和的，他一脸迷茫，不咸不淡地看着孙麒；“啊？你的车？你的什么车？”
“就是那辆价值两万的车！昨天被傻比砸了！”
“不好意思，我不知道这件事”林挽摆摆手，一双明亮的眼睛啜满了同情，他认真地看着孙麒询问：“查监控可以找到凶手的吧？”
“能查老子当然查了，保安说监控坏了我靠。”孙麒一脸气不过的样子，像看智障一样看着林挽。
“哦……那还能怎么办呢，要不你去报警？”林挽嘴角扬起一抹淡淡的笑意，他真挚地拉住孙麒的手腕，好像下一秒就要热心地拉着他去警察局报案。
“报警…报什么警！老子就不信自己找不出来”孙麒眼里闪过一丝慌乱，快速眨了眨眼睛，一把甩开林挽的手，头也不回地回到了自己的座位，倒是一声不吭了。
班上重回安静，看热闹的一群同学对上林挽温柔却压迫力满满的眼神，也都低头下来准备上课。
只有后排一双安静的眼睛没有熄灭，可是当林挽的视线扫过去时，它又不着痕迹地消失了，任谁也没有发现……
怀城一中闻名在外，除了凭借遥遥领先的重本率，还因为它独特而变态的升学制度。明明是小初高可以一路直升的承袭躺平制，它偏偏别出心裁，得了上头的允许，搞成了校内外竞争制，说白了就是外头的学生想要升进一中，除了要中考成绩达到一中录取分数线，还要比一中本部的学生分数高，这样才能挤掉原先的那个名额，争而上位。而无论外地本地考生，只要进了一中录取线，都一视同仁。因此就算一中初中部有家长愿意花大价钱供孩子读书，最终也没用，只能接受这项胜者生存的升学制度。
当然，制度是制度，任何完美而理想的制度都有漏洞，比如又花了钱又在高中本部有关系的孙麒同学。明明是个草包，却挤进了一中的重点班，整天发着窝囊气。
林挽接过班主任递过来的月考成绩单，轻轻瞥了一眼，看见他不出意外地在最后一位。一中有本事的家长不止一个，孙麒在一班格格不入的成绩更是无法遮掩，看来不用等到期中考试，他就不用见到孙麒那张丑陋的嘴脸了。想到这里，他舒缓而愉悦地勾起嘴角。
班主任曾国强以为他是看到自己的成绩才露出笑容：“不错啊小挽，又是第一名。”
林挽从善如流：“谢谢老师，我会继续努力的。”
“对了，看这天气，今天下午应该要下暴雨，你去帮我通知一下，让值日生关好门窗，搞好教室卫生再走。”
“好”，林挽点头，正要走出办公室时，看见一道白色的闪电从乌云滚滚的空中劈下，玻璃窗瞬间被雨水密布。
暴雨来袭——
“我知道是谁砸了孙麒的车。”
林挽拿着黑板擦的手一顿，空空如也的教室，同学都四散回家，擦黑板的值日生有事请假，于是他留下收尾。
刚刚开学，他就几乎记住了班上所有人的外貌、声音，甚至性格。可这个声音实在太少出现了，所以林挽有一刻的愣神。他回头，看见讲台下站着一个瘦瘦小小的身影，不合身的校服外套遮蔽着二手夏衣的窘迫，黑长的刘海轻易越了线，几乎要盖住眼前人的半双眼睛，林挽放下板刷，弯腰凑前，与他平视。
“噢？是谁？”教室空落落，外面风声紧张。他刻意放轻的声音极富磁性，像风暴中心的深邃漩涡，平静又深不可测。
“是隔壁职高……”周鑫辰被突然凑上来的林挽吓了一跳，几乎是用耳语般的声音开口。
“我问，你是谁？”
蚊子音被轻易截胡，林挽明亮好看的眼睛在一瞬间变得无辜又诱人，他盯着对面明显慌乱了的人，不急不慢地问。
“周鑫辰”对方沉默许久后，吐出三个字。
林挽心中的猜测也有了答案。
“原来是你啊” 他踱步走下讲台，站在周鑫辰正对面，垂头看向矮了他一头的瘦小少年。
“什么？”周鑫辰迷茫地抬头，刘海被林挽撩起，露出一双圆润的杏仁眼，乌黑而澄净，好像不掺杂任何阴暗的心思。
“那个在暗处一直盯着我看的人。”
林挽漆黑的眼眸里不知道在涌动着什么情绪，雨声滴答，教室里维持着别扭姿势的两个人之间却安静得异常。周鑫辰愣愣地看向林挽，惊讶到无法挪开眼，林挽也一言不发，像正好一探究竟般紧紧盯着他。
那年怀城雨季的这场雨持续下了好几天，台风降临，教育局下达了停课通知，学生们都欢呼雀跃。只有林挽知道，有个人在这个停课季没有得到应得的喜悦——是自己戳穿了他平静的雨季。
第二章(*?▽`*)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雨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