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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窍 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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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剑冢传来的强烈吸引力无时无刻不困扰着宋竹君。昨晚和二师兄说话的那个黑衣人身上也有极其熟悉的气息。
不对劲。
雨丝斜织,细如春蝉初吐的银线,草叶间悬着不肯坠落的水珠,将坠不坠时,又接住新落的雨。氤氲水汽凝在空中。
宋竹君漫步雨中,却看见一向最晚到问道馆的小师兄今日竟早早起床。雾从地面升起,细雨沾湿了他额前碎发将人描摹成朦胧的轮廓。
“师弟!”小师兄看到他之后,热情的打着招呼,他玩着凝结的水汽,走到他身边。
“师兄。”宋竹君使了避水决,雨雾不沾衣,两臂相触间,水雾蒸发。离若衡献宝似的掏出揣了不知道多久的糕点“我今日可是去食庐吃上早膳了,这个四时锦花糕是百草居新推出来的,限量呢,你尝尝。”
宋竹君对食物没什么要求,能吃就行,他瞧着离若衡眼睛亮晶晶的,对这糕点实在是喜欢的紧,便开口“师兄自己留着吃吧。”
他表情淡淡的,语气也没什么起伏,离若衡还没收回手,以为他不喜欢,尴尬地笑了一下,小声嘟囔“那我带去给其他师兄师姐吃哈哈。”
给他的吗。他想。
授业堂离弟子居很近,几句话的功夫便已经走到了。推开门只有零星几个人。离若衡显然是更喜欢室外湿漉漉的环境,坐下之后又出门溜了一圈。
“师姐你尝尝这个,四时锦,食庐新做的。“他转身跟身后的女弟子聊了起来。”若衡今天还去用早膳了啊“对方自然地接过他递来的糕点。
眼见匣子里面只有最后一块了,离若衡没有继续要分下去的意思,他又递给宋竹君,“你真的不尝尝吗,可甜了呢。”
宋竹君跟他道谢,然后郑重,严肃地在离若衡的眼底将这块糕点送入嘴里。四时锦是由花卉制成的,花蜜很甜,也很香。离若衡期待的想从他脸上找寻一丝波澜。
“很好吃,谢谢师兄。”他没有笑,也没有表现的很开心,离若衡疑惑地心想,真的觉得好吃吗,那下次给师弟带些旁的他喜欢吃的东西吧。
日子就这么两三天的溜走,等离若衡反应过来的时候,宋竹君的修为已然突破元婴。短短几个月,他白日里悟道,夜晚练剑。饶是悬玉宗里人才济济,像宋竹君这般的,却是难寻。他的剑道天赋被看重,成了演武场常客,离若衡平日里上课也不能一直看到他了。
青祈想到师尊曾经让小七和竹君一起修炼,担心小七心里不平衡,小声问他,“和师弟相处这么久,小七有什么收获呀?”
离若衡如实摇摇头,金丹还是那个金丹,他没有着急,笑嘻嘻的对师兄说,“师弟白日听讲很认真,练剑也很认真,我虽跟着他,但是完全练不进去嘛。”一双圆眼眼角钝而柔和,天然自带三分笑意。
师兄师姐都不知道为何他死活不开窍,也不知道为何师尊要让他和宋竹君一同修炼。
授业堂外的青石阶被岁月磨得温润,阶缝里却总顽固地生着些绒绒的青苔——就像此刻趴在石桌上,对着《基础聚灵诀》走神的离若衡。
颜澜之手中的炭笔“咔”地断了第三根。
晨雾尚未散尽,他惯常挺直的背脊今日却微微前倾,像一张绷得太久、终于显出裂痕的弓。目光落在少年毛茸茸的发顶——那里不知何时沾了片树叶,随呼吸一起一伏。
“离小七。”
声音不高,却惊得檐下偷听的麻雀扑棱棱飞走。离若衡慌忙坐直,墨汁在纸页上洇开一团慌张的云。
颜澜之起身,玄色教习袍扫过青石地面。他停在石桌前,指尖点了点那本被画满歪斜小草的典籍,又缓缓移向窗外——授业堂正门前,那尊蹲了三百年的石像正在晨光里沉默。
“看见那石头了么?”
离若衡顺着他的指尖望去,懵懂点头。
“三百年来,风吹雨打,雷劈火烧。”颜澜之的声音像在念《宗门建材年鉴》,“它听过一千二百场早课,九百次长老论道,被顽童刻过字,被醉酒的符修当过靶子。”
他忽然转身,袖中滑出的戒尺轻轻托起离若衡的下巴——动作堪称温和,目光却像在检阅一把生锈的剑。
“昨日寅时三刻,巡夜弟子亲眼看见——”
戒尺转向石像头顶。
一道极细的裂缝里,竟钻出两瓣鹅黄的、颤巍巍的草芽。
“连它,”颜澜之闭上眼,喉结滚动了一下,“连这块冥顽不灵的石头,听了三百年《万物生发篇》,都、知、道、要、发、芽。”
戒尺“嗒”地落在《聚灵诀》第一百七十三页。
“而你,”他睁开眼,那双总是古井无波的眸子里,第一次翻涌起类似痛心疾首的波澜,“离小七,你对着化育万物的灵诀,画了整整十七页的……”
他深吸一口气,像在背诵某种残酷的真相:
“野草。”
风声骤寂。
远处练剑的弟子停了动作,树梢的喜鹊忘了衔枝。整个授业堂前,只剩那两瓣石缝里的新草,在晨光里羞怯地摇晃。
离若衡呆呆看着颜澜之,看着对方紧握戒尺的指节泛白,看着那总梳得一丝不苟的鬓角,竟散落下一缕发丝。
然后他低下头,很小声地,对着书页上自己画的那些张牙舞爪的小草说:
“可是颜师兄……”
“我画的是昨天百草居长老教我认的灵植呀。”
他举起一页纸,上面歪斜的线条旁,用蝇头小楷工整标注着:“赤芍,止血,喜阳,叶缘锯齿状——颜师兄右肘旧伤宜敷此。”
颜澜之的表情凝固了。
像那尊石像突然被点化,坚硬的轮廓从内部生出细密的裂纹。他缓慢地、极其缓慢地伸出手,接过那页纸。
晨光穿透纸张,照亮那些笨拙却认真的笔迹。墨迹未干处,还黏着细碎的、带着清香的草叶标本。
早课正巧结束。
宋竹君不知何时倚在了廊柱边,怀里抱着剑,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朝离若衡招了招手。
少年如蒙大赦,抱起书本就想溜。
“且慢。”
颜澜之的声音再次响起,却像被春水泡过的石板,冷硬里透出些软意。
“明日早课,”他将册子放在石桌上,戒尺轻轻压住,“继六要讲第三章《草木经络与灵力流转》。你不要迟到。”
顿了顿。
“带上炭笔。”他的目光扫过地上断成三截的笔,“多带几支。”
风又动了起来。
授业堂前的石像头顶,那两瓣草芽在光里舒展了一下腰身。
宋竹君额间还带着薄汗,几月而已,身量似乎又拔高了些,玄色弟子服穿在身上已隐隐有了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的清挺轮廓。他走在腮帮子气得鼓鼓的离若衡身边。
“四师兄今日训诫你了?”他开口,语气是惯常的平稳,听不出什么情绪,只是陈述一个可能的事实。
“嗯!”离若衡闻声抬头,圆眼睛里立刻盈满了亟待宣泄的委屈,手指无意识地卷着书页一角,“他说,连授业堂门前的石头听了三百年课都该开窍了!”他向前探了探身,像寻求盟友般小声追问,“竹君师弟,我……我真有那么笨吗?”
宋竹君没有立刻接话。他的目光先是落在离若衡卷书页的手指上,又滑过石桌上那些笔触稚嫩却异常认真的草木图样,最后才对上离若衡那双因情绪激动而显得格外清亮的眼睛。那里面干干净净地映着他的影子,还有毫不掩饰的、对于评价的在意。
他静默了片刻,下颌线似乎微微收紧。然后,他做了一个非常轻微的动作——左手原本自然垂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屈了一下,像是握剑柄前的习惯性微调,又像是克制住了什么。最终,他只是将视线转向那尊石像,语气平淡地开口:
“石头开了窍,”他声音不高,像在分析一道剑理,“也依旧是死物。不会生长,不会应答。”
离若衡眨了眨眼,没完全跟上他的思路。
“而且,”宋竹君的目光转回,落在离若衡书册上,语气依旧没什么波澜,“你画下的赤芍叶脉走向,很准。”
离若衡一愣,下意识地低头看向自己的书。
“石头的‘窍’,只在风化和日晒里。”宋竹君继续道,语速平缓,“我不觉得师兄笨”他顿了顿,似乎觉得这话已经足够,又或许是不习惯说这么多,最后只简洁地补充,“方向不同而已。”
离若衡呆呆地看着他,脸上的委屈慢慢被一种混合着惊讶和一点点释然的茫然取代。他低头看看自己的画,又抬头看看宋竹君没什么表情的脸,再扭头看看那尊沉默的石像。
“所以……我不是笨,”他慢吞吞地、试探性地总结,“只是……我的窍长得比较……偏?”
宋竹君没有直接回答这个孩子气的问题。他移开视线,望向膳堂的方向,仿佛那才是他此刻唯一关注的重点。
“师兄”他提醒道,声音恢复了往常的简短,“今天食庐有你喜欢的云片糕,再不去云片糕便没了。” 说完,他已转身,做出要离开的姿态,玄色的衣摆划过一个利落的弧度。
离若衡立刻跳起来:“走走走!”
两人并肩走下授业堂前的石阶,那两瓣新草在微风里轻轻摇曳,仿佛在目送。
颜澜之不知何时又出现在了廊柱后,他看着那两个渐行渐远的背影——高的那个不自觉地放慢了脚步,矮的那个正仰着头叽叽喳喳说着什么,手里还比划着——他摇了摇头,紧抿的唇角却松缓下来,最终化作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师尊让他们两个一起,总归是有原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