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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情思绵绵夜深长 一面相见总难忘 第四章:情 ...

  •   第四章:情思绵绵夜深长 一面相见总难忘

      她走到书桌前,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最后一丝微光,用指腹极其温柔地、一点一点地拂去名片上的灰尘。指尖抚过那微微凸起的墨迹,一遍,又一遍。柳、建、中……每一个笔画都仿佛带着温度,灼烫着她的指尖,也灼烫着她的心。刚才那股决绝的恨意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混杂着悔恨、怜惜和更深沉牵绊的情绪。
      她将这张失而复得的名片,再次夹回了那本《安娜·卡列尼娜》中间。这一次,她的动作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郑重。她轻轻合上书,将书紧紧抱在胸前,仿佛这样就能锁住那个影子,也锁住自己这颗慌乱的心。她同情安娜,憎恨渥伦斯基。可这个柳建中……他到底是谁?是深渊,还是救赎?这个念头,伴随着窗外彻底沉落的黑暗,一同将她吞噬。这一夜,注定又在辗转反侧、半梦半醒的混沌中煎熬度过。
      清晨,铜盆里的凉水激在脸上,带来短暂的清醒。洪玉娇抬起头,看向梳妆台圆镜里的自己。镜中的人,脸色苍白得像褪了色的宣纸,眼睑下那两抹浓重的青黑,如同用劣质的墨汁晕染开的乌云,无情地宣告着昨夜甚至前几夜的溃败。更糟糕的是那双眼睛,平日乌黑水润如浸着清泉的黑曜石,此刻却布满了蛛网般的红血丝,干涩、黯淡,蒙着一层挥之不去的疲惫和惊惶。
      “完了……”她低低呻吟一声,手忙脚乱地拧开一瓶雪花膏,蘸取一大坨,用冰凉的指腹小心翼翼地、轻轻地按压在眼周那脆弱的肌肤上。凉意稍稍舒缓了肿胀感,却掩盖不住那刺目的红痕。她又拿起粉盒,用粉扑蘸了又蘸,试图用那层香粉来掩盖这“罪证”。千万不能让人看见!尤其是那些眼尖的女同事们!她丢不起这个人!
      踩着依旧有些虚浮的步子走进二楼那间弥漫着纸张和墨水气息的办公室时,洪玉娇几乎屏住了呼吸。时间尚早,办公室里稀稀拉拉坐着几位没课的老师。教英文的吴小姐正对着小镜子细细地描眉毛;历史组的孙教授戴着老花镜,慢条斯理地翻着报纸;总务处的王科长则埋首在一堆报表里,噼里啪啦地打着算盘。
      “洪老师早。”吴小姐从镜子里瞥见她,随口招呼了一声。“早,吴姐。”洪玉娇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迅速低下头,快步走向自己的位置。她拉开椅子坐下,动作刻意放轻,生怕引起任何多余的注意。心脏在胸腔里不安分地擂着鼓。她随手抓起桌上一本学生交上来的作文簿,哗啦一声翻开,将脸深深地埋了进去,仿佛这本子是一面坚实的盾牌,能遮挡住她所有的狼狈和秘密。
      墨水的字迹在眼前晃动,她却一个字也读不进去。耳朵却异常灵敏地捕捉着周围的动静——吴小姐放下眉笔的轻响,孙教授翻报纸的窸窣,王科长拨动算珠的清脆……每一个细微的声音都像在敲打她紧绷的神经。她祈祷着,千万别有人注意到她的异常。
      然而,命运似乎偏要捉弄她。
      “洪老师——”一个清晰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洪玉娇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她像受惊的兔子般抬起头,只见国文科的刘主任正站在办公室门口,一手扶着门框,目光精准地落在她身上。刘主任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但洪玉娇却觉得那目光像探照灯,瞬间穿透了她所有的伪装。
      “洪老师,”刘主任又重复了一遍,声音不高,却足以让办公室里所有人都暂时停下手中的动作,“李校长让你现在去他办公室一趟。”
      轰——!
      洪玉娇只觉得脑子里一片空白,耳朵里嗡嗡作响,仿佛有无数只蜜蜂在同时振翅。李校长?找我?为什么?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从脚底板窜上头顶,连指尖都变得冰凉。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墙上那个棕红色的罗马字挂钟——指针清晰地指向八点一刻。第一节课还没开始,她今天上午没课,不存在迟到的问题。
      无数个可怕的猜测瞬间挤爆了她的脑海:是昨天下午的国文课上,后排那几个男生公然打瞌睡,被她点名批评后不服气的眼神?她当时声音是不是太严厉了?他们去告状了?还是前天在教工食堂,她心不在焉打碎了一个青花瓷碗,虽然赔了钱,但碎片好像没扫干净,被食堂管事投诉了?又或者……是她最近批改作业时错误率太高?精神恍惚之下,她确实感觉这两天自己像个行走的灾难制造机,处处犯错。
      “洪老师?”刘主任见她愣着不动,又催促了一声,带着点疑惑。
      “哦…哦!好的!主任,我…我马上去!”洪玉娇猛地回过神,手忙脚乱地放下作文簿,几乎是弹跳着站了起来。动作太大,椅子腿与地板摩擦,发出“吱嘎”一声刺耳的锐响,引得吴小姐和孙教授都朝她投来了诧异的目光。洪玉娇的脸颊瞬间火烧火燎,她不敢看任何人,低着头,像只受惊的小鹿,脚步虚浮却又急促地跟在刘主任身后,走出了办公室。
      通往校长办公室的走廊似乎变得格外漫长。脚下是打过蜡的、光可鉴人的木地板,每一步都仿佛踩在棉花上,又像踏在薄冰上,随时可能坠入深渊。阳光从走廊尽头的高窗斜射进来,在她眼前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晃得她头晕目眩。心跳声在寂静的走廊里被无限放大,“砰!砰!砰!”沉重地撞击着耳膜,震得她胸腔发闷,几乎喘不过气。她甚至能感觉到自己校服蓝袍下的后背,已经沁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终于走到了那扇熟悉的、厚重的深色木门前。门外间,校长秘书罗小姐正端坐在办公桌后整理文件。看见洪玉娇进来,罗小姐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带着点神秘兮兮的笑容。那笑容非但没有缓解洪玉娇的紧张,反而像一根针,猛地刺进了她最敏感的神经!
      完了!罗小姐肯定知道了!她一定知道校长找我是为什么不好的事情!说不定连我失态的样子都被她看在眼里了!洪玉娇只觉得头皮发麻,手脚冰凉,恨不得立刻转身逃走。
      罗小姐站起身,依旧是那副职业性的、却又带着点看戏般的神情,走到里间校长室门口,轻轻叩响了门板:“咚咚咚。”
      “请进。”里面传来李校长那熟悉的、温和却不失威严的声音。
      罗小姐推开门,侧身让开,对洪玉娇做了个“请”的手势,脸上的笑容更深了。
      洪玉娇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却堵在胸口,怎么也下不去。她像奔赴刑场般,拖着灌了铅的双腿,怯生生地挪进了校长办公室。一股混合着上好茶叶、旧书和木头家具的气息扑面而来,让她稍稍定了定神。
      李校长正端坐在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深蓝色的中山装熨帖平整,衬得他面容愈发儒雅温和。看到洪玉娇进来,他脸上立刻浮现出和煦的笑容,指了指办公桌对面一张同样质地的红木靠背椅:“洪老师来了,快请坐。”
      洪玉娇的目光飞快地扫过那张椅子。太熟悉了!这和她办公室里那张用来“接待”犯错学生的普通木凳截然不同!这是贵客的位置!可越是如此,她心里的不安反而越重——校长越是客气,接下来的“批评”会不会越严厉?她甚至觉得那笑容背后,藏着即将变脸的雷霆震怒。她低着头,不敢看校长的眼睛,手指紧张地绞着蓝色长袍的衣角,慢慢挪到椅子前,只敢用半个屁股小心翼翼地挨着边坐下,腰背挺得笔直,像等待审判的学生。
      罗小姐端着一杯热茶进来,轻轻放在洪玉娇旁边的茶几上:“洪老师,喝茶。”然后便安静地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那一声轻微的关门声,在洪玉娇听来如同惊雷,将她彻底隔绝在这个安静得可怕的空间里。
      校长办公室的陈设简洁而庄重。正对着门的墙壁上,孙先生和蒋委员长的画像并排悬挂,目光深邃地注视着下方。李校长身后,是一大幅气势磅礴的泼墨山水画,烟云浩渺,山峦叠嶂。另一侧墙边,立着一个几乎顶到天花板的巨大棕色书柜,里面整整齐齐、密密麻麻地排列着各种精装书籍,如同一道沉默的知识壁垒。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墙上那架老式挂钟发出“咔哒、咔哒”规律而清晰的声响,每一声都像敲在洪玉娇紧绷的心弦上。
      沉默。令人窒息的沉默。
      李校长似乎并不急于开口,只是端起自己面前的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啜饮了一口。这短暂的十几秒钟,对洪玉娇而言,漫长得如同几个世纪。她感觉一股寒气从脊椎骨升起,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起来,手心全是冷汗。她甚至能听到自己牙齿轻微磕碰的声音。
      “洪老师,”李校长终于放下茶杯,打破了沉寂,声音依旧是温和的,“最近……还好吧?”
      来了!开始了!这一定是批评前的例行寒暄!洪玉娇的心猛地一沉,头垂得更低了,声音细若蚊蚋,带着明显的颤抖:“很…很好,谢谢校长关心。”她几乎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挤出这几个字。
      “哦,好就好。”李校长点点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慨,“说起来,倒是我这个做校长的,对你们这些年轻老师的关心不够啊。最近上头事情多,又是检查,又是各种布置,忙得是晕头转向,焦头烂额,实在是分身乏术。”他微微叹了口气,像是在自责。
      嗯?洪玉娇愣住了。这开场白……好像和她预想的不太一样?没有直接切入主题?她紧绷的神经稍稍松懈了一丝丝,却又更加迷惑了。
      “今天请你过来,也没什么特别要紧的事。”李校长话锋一转,身体微微前倾,目光落在洪玉娇低垂的发顶上,带着一种长辈般的关怀,“就是想随便聊聊,关心一下我们青年教师的个人生活。”
      个人生活?!这四个字像一道闪电,瞬间劈开了洪玉娇脑海中的迷雾!她猛地抬起头,猝不及防地对上李校长那双温和却仿佛能洞察一切的眼睛!一股滚烫的热流“轰”地一下直冲头顶,脸颊瞬间像被点燃的晚霞,红得几乎能滴出血来!她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耳朵也在发烫。刚才所有的恐惧和猜测——打瞌睡的学生、打碎的瓷碗、批错的作业——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全新的、更让她手足无措的慌乱!
      “校长……我……”她嗫嚅着,舌头像打了结,完全不知道该如何接话。双手下意识地捧起旁边茶几上那杯早已不再滚烫的茶水,仿佛那是唯一的救命稻草。茶杯细腻的瓷质触感冰凉,却丝毫无法冷却她脸上的热度。
      “不知道洪老师你个人的终身大事……现在解决得怎么样了?”李校长仿佛没看到她瞬间爆红的脸色,语气依旧平缓自然,甚至还带着点歉疚,“这也是我这个校长关心不到位的地方。年前,你父亲还特意托教育局的陈科长给我打过招呼,让我在学校里多留意,多关照你。我一直记在心上,只是最近杂事缠身,耽搁了。今天刚好想起一个朋友,各方面条件都还不错,觉得和你挺般配的。所以,就想问问你的意思?要是你有意认识一下,我这个校长,很乐意给你们牵个线,搭个桥。”他说话条理清晰,态度诚恳,完全是一副关心下属、成人之美的长者姿态。
      洪玉娇脑子里“嗡”的一声,彻底乱了套!
      校长……在给她做媒?!
      从十八岁开始,提亲的媒人就几乎踏破了洪家的门槛。高门大户的少爷,留洋归来的才子,殷实商贾的继承人……形形色色,她见过不下几十个。每一次,她都用各种理由婉拒了。父母由最初的焦急催促,渐渐变成了无奈叹息,甚至怀疑她是不是读书读“迂”了。她自己也说不清究竟在等什么,只是固执地觉得,那些人,都不是她心里模糊期待的那个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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