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生情缘民国之恋》今生情缘

3、校长牵线搭鹊桥 主任推荐洪玉娇 第三章

　　第三章：校长牵线搭鹊桥 主任推荐洪玉娇
　　柳建中心头猛地一跳！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混着强烈的局促感瞬间冲上头顶。他没想到李校长会如此直接、如此热心地当众提出此事。他下意识地抬眼，目光仿佛不受控制般在席间众人的脸上掠过，像是在寻找某种确认，又像是在期待某个身影……但他立刻意识到这念头的荒唐，迅速垂下眼帘，端起酒杯掩饰性地抿了一口，酒液滑过喉咙，却压不下心头的翻涌。他只能含糊地应着：“这……承蒙校长和各位厚爱，实在……实在惶恐。”
　　李校长的提议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块巨石。短暂的寂静后，席间立刻沸腾起来。
　　“哎哟！这可是正理！”首先响应的是教务处的陈主任，一位五十开外，心直口快的潮州人，他拍了下大腿，兴致勃勃地开始盘点，“我太太娘家有个表侄女！在西关开绸缎庄的梁家！正经的大家闺秀，读过女子师范，一手好刺绣！今年刚二十，模样顶顶周正！性子也温婉，持家是把好手！柳先生要是有意，我回去就跟我太太说，保管……”
　　他话音未落，坐在对面的总务处刘主任就笑着插话进来：“老陈，你那表侄女好是好，可柳先生是做文墨生意的，我看还是找个知书达理的女先生更般配！我太太她们教会女中那边，就有几位未婚的女教员，留过洋的都有！眼界开阔，谈吐不凡，跟柳先生肯定有共同语言！”他转向柳建中，“柳先生，喜欢新派一点的女子不？”
　　“新派旧派都是其次，关键是人品！”另一位姓王的科长也加入了“荐才”的行列，“我家街坊有个姑娘，在广雅医院做护士。白衣天使啊！心肠好，手脚麻利！柳先生一个人操持生意，身边有个懂得照顾人的，那才是福气！年纪嘛，好像二十二三，正合适！”
　　众人七嘴八舌，热情高涨，一个个名字和背景如同流水般被抛出。雅间里充满了善意的笑声和热烈的讨论声。柳建中坐在那里，感觉自己像一件被放在橱窗里待价而沽的物品，被众人的目光反复打量、评估。他只能勉强维持着脸上的笑意，频频点头，口中不断说着“多谢费心”、“劳烦各位”，心中却五味杂陈，目光偶尔会不受控制地飘向门口的方向，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渺茫期待。
　　就在这时，一直笑呵呵听着众人发言的教导主任周兵，慢悠悠地品了一口杯中的五粮液，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带着点酒意开口道：“哎，说起来，咱们自己学校里，不就有现成的好姑娘嘛！学问好，人品端方，模样更是没得挑！”
　　众人的目光“唰”地一下都集中到周主任身上。
　　周主任环视一圈，最后目光落在李校长脸上，带着点促狭的笑意，提高了声音：“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啊！校长，您说是不是？咱们那国文组的洪玉娇洪老师，不正合适吗？”
　　“洪玉娇”三个字，如同三颗灼热的火星，猝不及防地溅落在柳建中心头最柔软也最隐秘的地方！
　　他端着酒杯的手猛地一颤！杯中的酒液剧烈地晃荡了一下，险些泼洒出来。一股巨大的热浪“轰”地一声直冲上他的头顶和面颊，耳朵里嗡嗡作响，仿佛周遭所有的声音都在瞬间退潮远去，只剩下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的巨响——咚！咚！咚！每一下都沉重地敲击着他的神经。
　　是她！真的是她！那个在图书馆惊鸿一瞥，从此便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的蓝色身影！那个让他递出名片时手指都微微发抖的名字！此刻，竟如此清晰地、如此堂皇地，在这样一个场合，由他人之口说了出来！一种难以言喻的狂喜混合着极度的羞赧和难以置信，瞬间将他淹没。他几乎不敢抬头，生怕自己眼中翻腾的剧烈情绪会泄露心底那惊涛骇浪般的秘密。他只能死死地捏住冰凉的酒杯，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试图用那点凉意压下脸上几乎要燃烧起来的滚烫。
　　雅间里短暂地安静了一瞬。李校长显然也愣了一下，随即抚掌大笑起来，眼中满是恍然大悟和赞许：“哎呀！瞧我这脑子！怎么把玉娇给忘了！对对对！周主任说得极是！玉娇！洪玉娇老师！”他转向柳建中，眼神热切，语气带着一种发现绝佳配对的兴奋，“柳先生！这位洪老师可是我们中山东大学的一颗明珠！国立女师的高材生，英国留下，学问扎实，为人沉静端方，模样性情都是一等一的好！二十五岁，正当韶华！跟你，绝对是郎才女貌，天作之合啊！”
　　“郎才女貌”、“天作之合”……这些字眼像带着滚烫的温度，烫得柳建中几乎坐立难安。他感觉自己的脸颊烧得更厉害了，连脖颈都在发烫。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只发出一点模糊的声响。他强迫自己抬起头，迎向李校长和周主任热切的目光，努力想挤出一个得体的笑容，却觉得脸上的肌肉僵硬无比。
　　酒宴变成了婚介现场会了，李校长说：“我出面找她谈谈看看人家的意思吧。”大家全都举手通过，这事就这样定了。
　　暮色四合，洪玉娇踩着虚浮的步子回到那间小小的宿舍。关上门，背脊抵在冰凉的门板上，仿佛耗尽了全身力气，才将那喧嚣的世界隔绝在外。屋内一片昏沉，窗外的紫纱被晚风拂动，如同她此刻纷乱的心绪，无依无凭地飘荡。她甚至没有力气去拉亮那盏西式吊灯，任由窗外透进来的最后一点天光，将这中西合璧的闺房染上一层忧郁的蓝灰色。
　　目光下意识地投向那架沉默的钢琴，琴盖半开着，映着微弱的光。琴旁那个石鼓形的青花瓷坐墩，此刻像一只冰冷的眼睛，无声地凝视着她。空气里漂浮着熟悉的、混合了墨香、纸张、还有一丝淡淡花露水的气息，这本是她安心的港湾，如今却处处都成了催生那个影子的温床。
　　又是他！柳建中！那个仅仅一面之缘的男人！
　　他递书时抬起的脸，镜片后那双瞬间失神的深邃眼眸，如同烧红的烙铁，深深烫印在她的视觉神经上。只要稍一闭眼，或在片刻的空白里，那影像便如鬼魅般清晰地浮现：蓬松有度的三七分额发，线条分明的下颌，魁梧身形撑起的旧蓝中山装，左上口袋那支朴素的黑钢笔……每一个细节都纤毫毕现。尤其那短暂交汇的目光里蕴含的、让她灵魂深处为之震颤的“熟悉感”，如同无形的藤蔓，日夜缠绕着她的思绪，越挣扎，勒得越紧。
　　连续几晚的失眠，像钝刀子割肉。黑暗是温床，那影子便在无边的寂静里愈发张狂。昨夜，她甚至清晰地“看见”他放下沉重书袋时，额角渗出的细密汗珠在图书馆的斜阳里折射出微光。辗转反侧间，身体疲惫得像散了架，头脑却异常清醒亢奋，那身影挥之不去，搅得她心浮气躁，一股无名火在胸中闷烧。都是他！这个萍水相逢的陌生人！凭什么如此霸道地占据她的心神，毁掉她的安宁？让她变得如此狼狈不堪？
　　恨意，如同毒藤的汁液，骤然在心底蔓延开来。她恨他那双扰人心魄的眼睛！恨他那带着莫名魔力的凝视！恨他递名片时手指那该死的微颤！恨他周身散发出的、让她无法抗拒的、带着书卷气的男性魅力！恨他的一切！他像一个突如其来的闯入者，将她原本平静有序的生活撞得七零八落。
　　这股强烈的怨恨驱使着她，几步冲到那张挂着白色蚊帐和绣花帷幔的六柱床前。她甚至没心思脱掉脚上的半高跟皮鞋，直接横躺下去，双腿拖在冰凉的地板上，双手用力地插进齐耳的短发里，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饱满的前额抵着床沿，发出压抑的呜咽。烦！烦透了！这种无休止的、无法掌控的心神动荡，比任何繁重的课业都更令她心力交瘁。
　　目光无意识地扫过矮靠背椅上那繁复的牡丹缠枝莲雕花。牡丹的富贵，缠枝莲的缠绵……此刻都像一种无声的讽刺。缠绵？多么奢侈又危险的词眼。她猛地坐起身，脸上交织着痛苦与一种近乎决绝的反抗。不行！必须彻底斩断这荒谬的念想！
　　她想起枕头下那本《安娜·卡列尼娜》。安娜的命运，不正始于火车站那惊心动魄的一瞥吗？那个叫渥伦斯基的男人，用他英俊的外表和甜言蜜语，最终将安娜引向了冰冷的铁轨！这个柳建中……他名片上的“星云书局”，他深邃眼眸里那丝漂泊的孤寂，会不会也是精心伪装的陷阱？他会不会是另一个渥伦斯基？
　　这个可怕的联想如同冰冷的蛇，缠绕上她的心脏。恐惧混合着尚未消散的怨恨，瞬间攫住了她。不能！她决不能步安娜的后尘！她洪玉娇，国立女师的高材生，中山东大学的国文教员，有着大好的前程和清誉，岂能被一个送书商贩的影子毁掉？
　　一股破釜沉舟的狠劲涌了上来。她俯身，几乎是粗暴地从枕头底下抽出那本厚厚的小说，哗啦啦地翻动着书页。很快，那张素白的、印着“柳建中”三个墨字的硬挺名片，便夹在书页间显露出来。它静静地躺在那里，像一颗滚烫的、带着魔咒的种子。
　　洪玉娇盯着它，眼神冰冷而决绝。她一把将名片抽了出来，仿佛它是什么污秽之物。没有丝毫犹豫，她扬起手臂，狠狠地将它掷向地板！
　　“啪嗒”一声轻响，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那张承载着她几日来所有隐秘悸动与煎熬的纸片，轻飘飘地落在光洁的地板上。
　　还不够！她需要更彻底的毁灭！洪玉娇倏地站起身，几步跨到名片跟前。她甚至没有看清脚下，那双半高跟皮鞋的细跟，就带着她全身的怨气和一种近乎自虐的快意，狠狠地、用力地踩踏上去！
　　“踩死你！踩死你！踩死你这扰人的影子！”她心底无声地呐喊，牙齿紧紧咬着下唇。鞋跟碾过纸面，发出细微的摩擦声。她像要踩灭心头那簇不该燃起的火苗，又像要踩碎那个在她脑海里生根发芽的幻影。她用力地碾，反复地踏，毫无章法，只有宣泄般的粗暴。昂贵的旗袍下摆随着她的动作剧烈晃动。
　　“柳建中！你这个懦夫！你为什么不敢堂堂正正请媒人来提亲？你只敢用那种眼神看人，只敢偷偷摸摸递名片！你算什么男人！你活该一辈子没有女人爱！”她对着地上那张被蹂躏的纸片，在心底发出最恶毒的诅咒。汗水沿着她白皙的鬓角滑落，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不知踩了多久，直到那股激烈的情绪稍稍平复，洪玉娇才喘息着停了下来。她低头，看着脚下那张可怜的纸片。它蜷缩着，沾上了些许灰尘，但……竟然没有被鞋跟戳破，也没有四分五裂。那“柳建中”三个字，在昏暗的光线下，依旧清晰、完整、倔强地躺在那里，墨迹深沉。
　　刹那间，一股巨大的空虚和……一种更深的恐慌，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她方才的狠厉。她做了什么？她踩的仅仅是一张纸吗？不，她踩的是那个图书馆午后阳光里，放下书袋时小心翼翼的男人；是那个被管理员感谢时，露出腼腆谦逊笑容的男人；是那个递名片时，手指微颤、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和期待的男人……她恨的，真的是他吗？还是……恨自己这份无法掌控、不合时宜的心动？
　　悔意，像无数细小的蚂蚁，啃噬着她的心。那点刚刚发泄出去的怨毒，此刻化作了更深重的酸楚和茫然。她几乎是颤抖着蹲下身，伸出双手，小心翼翼地、无比轻柔地将那张名片从地板上捡了起来。仿佛捧着的不是一张纸，而是一件失而复得的稀世珍宝，一件被她自己亲手伤害过的珍宝。

作者有话说

『第4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