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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或光,或火,或沈暮 赌桌上似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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赌桌上似笑非笑的脸明暗扑朔,掩盖不了赤裸裸的目光,一双双眼睛深处,各有所图,各怀鬼胎,望眼欲穿。
筹码倒下,戚朔指尖冰冷,泛着浅淡的苍白,骨节修长,透出不禁意的慵懒,晃着手中的酒杯,殷红的液体洒出,淋在手背上,他垂眸噙了一小口,含在唇齿间细品,直至酒的灼烈几乎散去,只剩残存的炽热划过喉间,灼烧,燎原。
他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指尖无趣地把玩筹码,眼神依旧徘徊,飘忽,恶狠狠避开他们的凝视,本不想留意,但还是剐了眼身边。不留,便又厌恶地回过头,毫无表情。
觥筹交错,酒杯碰撞声响像路边野犬的乱吠,杂乱无章,一声未平,一声又起。夹杂虚伪的谈话,吵得他耳朵发胀。
身旁的中年人身材粗大,话里话外离不开几声粗俗,油嘴滑舌,讲话时口音奇葩,飞沫四溅,惹人不快,令人作呕,对着妇女指点,眼神轻蔑,夸张的不切实际的言语说出,不过是想攀上高枝,丑陋的包装之下是腐烂彻底的虚荣,裹挟着名利场上污浊的风气,被泥土掩埋,不间天日。
戚朔无心在这待下去,潦草结束了赌局,心底沉重地叹了一口气。
所有人的目光朝他看过来,有语调上扬的低俗话语,尾音故意拖长,腔调令人头皮发麻;也有意味不明的调侃,腔调着某个露骨的字眼。
他不好避开这些,敷衍了事地颔首示意。
戚朔离开,挽着外套,不想多待一分钟,甚至一秒。他步伐急促,可赌桌上的咒骂声不断传来,堪堪入耳,他愈发烦躁,离得这么远,走得这么急,明明逃出了勾心斗角的浑浊圈子,但还是被这晦涩的灯光包裹,抓不破,逃不出。
他走出赌场,靠在路灯旁,面颊似乎抽搐了一下,鼻音很重,点了一支烟。
火光在风里失去了方向,华灯漫漫,流光溢彩,晃得他眼睛发痛,但映衬在眼睑的景象不变,光还是光,火也还是火。灯带轮流亮起,汽车缓慢移动,人影绰绰,熙熙攘攘。
戚朔慢条斯理地吐出一口烟圈,烟草的顽劣气息堵在鼻腔,没有一个人像他一样,看似体面的外表,实则那颗机械跳动的心脏早已失了温度,冷透了。
风把影子吹凉,无边的梦魇将至,黑暗一口一口,吞没每一缕光,留下一支风烛残年的蜡烛,但也岌岌可危,影子被拉扯得很长,在时间厮磨中销声匿迹。
璀璨灯光,照得人面色随灯火颜色眼前而变化。霓虹烂漫,如梦境中的波,一圈圈在眼底扩大,局面愈发不可收拾,而在一个心寒的人眼前,再美再亮的灯,也不过是从眼前浮着的一层空虚,一闪而过。
戚朔的内心波澜不惊,缓缓吐出的烟雾模糊了视线,茫然一片,但又能看清些许。他宁愿活得像一团清晰的雾,呼之即来,挥之即去,可有可无,又能在一瞬间完全消失。
他不禁低头,失笑,但更多的是自嘲,是厌恶。菲薄的唇向上翘,眼神闪烁,笑意像风一般,淡淡的,又很快消失。面颊英气不显锐利,尤其是那双欲的能掐出水的眼,睫毛垂下,把那浅色的眸子挡在后面,额前碎发零星扫过,像雏鸟新长的羽翼抚过。
圈子乱而疯,如雨夜稀泥的狰狞,泥泞不堪,他想了一会儿,他又何必蹚这一滩浑水,携一身肮脏回来呢?这是一个反问句,他质问自己,似乎与自己身处两岸,在逼仄的空间里生硬地对峙,扪心自问的结果不言而喻。他很明白,但又不清楚,矛盾和冲突肆意疯长,像早已腐朽的野草,在冬季就已经破土重生。
——不知道。
这个答案过于简洁了。
大脑空白一瞬,耳边留下烟草燃烧的声音,放大,滋长。
他晃了晃脑袋,有些带着酸胀的痛,模糊不清,掐灭了即将烧到手边的烟,转头回了学校。
戚朔回了宿舍,临至开学,偌大的校园依旧空无一人,叶落的声音都格外清晰。
双人宿舍,除了他,另一张床还是空的,更显冷清,甚至说他像个孤独的老者也并不为过。
可是今天,老人不再孤身一人。荒芜人烟的小岛再次升起了烟。
戚朔只是不好相熟,并非不好相识。他的室友比他高一点,但是有点居高临下。他转过来,目光沉静地掠过,视线在戚朔的脸上逡巡片刻,很浅地轻动了下唇角,以一种礼貌的表情开口,声音轻而慢,清脆但又像海市蜃楼般飘逸:
“你好,我是沈暮,朝暮的暮。之后就是新室友了,来日方长。你一个人住惯了吧,我突然穿插进来,不介意?”
语调上扬,前半句礼貌得很机械,可后半句却在眼皮上下掀动的瞬间,增添了些人情味。每一个字,都显得动人,在戚朔冰冷的心间挠过,难得有些感觉。
他也体面地笑了笑,迄今为止唯一一个纯粹的,慷慨的笑。
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
自己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书生气,他也不自知。
“…啊,戚朔。我也没觉得介意,”他停下来顿了顿,像商人一样向他伸出手,笑着点点头,“我们…来日方长。”
沈暮眼底掠过一丝波澜,目光闪烁,双唇微弯,牵动着眼角的弧度,轻笑。也装模作样地伸出手,有些正式。
指尖相触的瞬间,沈暮手上的暖意毫不吝啬地赠予给他,凉到泛白的指尖,重现一丝温热。
他珍惜着,明知着这温暖无法长存,但依旧珍视,谨慎地握在掌心。他的内心罕见地撼动,他便对眼前的人尽是留恋。
光的火种滚烫,他不知该怎么储存,稳稳地落在他虔诚的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