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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上峨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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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芷若从鬼门关走了一遭,只觉冰冷杀意犹在肌肤,抬头一看,来者正是那位有过两面之缘的公子。
但见他轻摇折扇,从容潇洒,带起的风里都飘起淡淡檀香。反观持刀之人却被方才那漫不经心的一挡给震得内息翻涌,手抖如筛糠。
赵敏亦认出了来人。她此次乔装而来,本欲借明教之名狠狠教训峨眉弟子,好叫灭绝老尼的怒火燃得更旺些。
哪里料到会撞见公子殊荣?
也不知他用了什么手法,寥寥几笔,不仅掩去了异域轮廓,更平添几分温润儒雅。若非他主动现身搅局,谁也不会将坐在茶馆里剥桔子的温润公子与大都发财坊中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千面郎联系在一起。
她不禁蹙眉道:“我明教与峨眉的恩怨,阁下也要横插一手?”
公子殊荣不答,似笑非笑。
赵敏冷笑,“原来是位多管闲事的公子。本旗使倒要看看,你究竟有没有这个本事!”
随即手腕陡翻,剑风凌厉,破空而来。
公子殊荣却似早有预料,足尖一点,飘然斜掠,堪堪让过剑锋。同时折扇翻转,扇骨“啪”的一声敲在她腕侧,剑柄险些脱手。
“招式不错。可惜准头差了些。”
赵敏摸了摸腕子,不疼,便知他已认出自己。偏那气定神闲瞧着实在可恶,不禁握紧剑柄,再次刺来,一招一式也愈发狠辣。然而折扇在公子殊荣手中或点或扫,总能巧妙地落在她的破绽之处。
点她肘弯,让她剑势偏斜。
扫她膝侧,逼她收招自保。
既不碰她要害,又让她浑身的力气全似打在了棉花,落不到实处。
王府侍卫见状,立刻齐齐围了上来要解郡主之困。刀光如网,剑影似织,看得周芷若手心冒汗,待要拔剑相助。却听那折扇“唰”地展开,他一扬手,便挡住从头顶劈下的锋芒。
数把刀锋交错,还在发力。
他腕间一转,轻轻一抖,兵刃随即似花盛放,“丁零当啷”落了地,几人腕骨竟被震得脱了臼。
“废物!”
赵敏再次执剑而出,剑光冷冽,一点寒芒直刺公子殊荣后心。
周芷若高声提醒:“小心!”
他听在耳中,反手一挥,折扇与长剑相撞,发出一声闷响。
赵敏心知他见招拆招,必不伤自己,无所顾虑便越发起兴。“唰唰唰”三剑,直指咽喉、心口、丹田,看得周芷若心惊肉跳,只道是这魔教妖人狠辣无比,招招为夺命而来。
此已是生死相搏,偏这神秘公子仍不下狠手,潇洒从容,让人心折,又让她不禁替他捏了把汗。
激斗中,赵敏又是一招刺向公子殊荣心口。他依旧是旋身避开。突然,赵敏的左手却是一扬。
破空声。
一枚银梭直射而出!
“小心!”周芷若再次惊呼。
公子殊荣似未能想到对面竟出此阴招,慢了半拍,再避不及,只能尽力侧身。
噗——
一声轻响,银梭刺入皮肉,鲜血刹那间染红了左肩。
赵敏见状,满腹惊疑。得了手,却不敢命人乘胜追击,只厉声道:“今日暂且饶过你们!峨眉派若识相,便不该与武当勾结,否则下次定取你们性命!”说罢翻身上马,缰绳一扬,带着手下疾驰而去。
尘烟过后,街道上只剩下惊魂未定的峨眉众人。公子殊荣捂着肩膀,身子晃了晃,再也支撑不住,向后倒去。
周芷若连忙上前去扶,刚一触及,就觉沉重压来,指尖陷入一片黏糊糊的温热。
——是血。
静虚亦倒吸一口凉气,迅速在他胸口几处大穴点下,道:“这梭子喂了毒!只片刻就叫他面色如此,那毒恐怕……”
周芷若当机立断道:“带他回峨眉。”
“此人身份不明……”
“师姐。”周芷若抬起头,迎着丁敏君的目光道,“他救了我。若非他出手,小师妹此刻怕是已赴黄泉,无论他是何来历,见死不救,咱们与魔教何异?”
丁敏君张了张嘴,没反驳,静虚也不再犹豫,做主说:“走。此地不宜久留。”
好在公子殊荣虽是意识昏沉,却知众人是在救自己,十分配合,由周芷若半扶半搀着他隐入山林。
山路崎岖。
往日不多时便可飞出数丈,此时危急紧要关头,伤势各有轻重的一行人偏只得一步一脚印地走。静迦较师姐妹间伤势最重,走出不多时便冷汗淋漓,指着不远处一块空地道:“那边尚算隐蔽,就在此处置吧。”
周芷若点头,小心翼翼将人扶到树下靠着。但见他气息奄奄,脸色方才还如纸般,此刻已是一片潮红。
她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
“啊!”
烫得吓人。
周芷若心如乱麻,却顾不得礼教大防。她一手按住公子殊荣的肩头,一手撕开他的衣襟,只见银梭还嵌在肉里,周围的皮肉泛着青黑。
公子殊荣似疼得厉害,冷汗混着血污,十分狼狈。昏沉中依旧咬紧牙关,未发出一点声响。
“装模作样。”一旁包扎伤口的丁敏君撇了撇嘴,却还是分出了块干净的布,丢给周芷若,“先给他按住伤口,别让毒血走得太快。”
周芷若谢过,接了,将布条压在那伤口四周,不敢碰那梭子。
静迦调息数息后,肺腑间总算好受不少。睁眼,见小师妹仍全神贯注地在替那公子处置伤势,不禁叹道:“武功那么好,对付那么多人也游刃有余,到头来竟被一枚小小银梭伤成这样。”
“瞧他打扮倒像是哪家游学的公子哥。唉,这样的人,何苦招惹江湖闲事。”静虚也叹了口气。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丁敏君冷冷说,“他若死在这里,不就成了咱们的罪过?静虚师姐,你身上可带了解毒散?”
“我带的不过是寻常金疮膏药。此毒恐怕极为厉害,否则,不会发作如此之快。”
周芷若按着布条的手微微一颤。
她指下肤白如玉,皮下延伸而去的淡青色似玉里藏着的筋络,一跳,一跳……是雾,是夜色,是方才那般险境,于是,她从不曾看清此人样貌。不料直到恩人身受重伤,危在旦夕,她才有机会瞧清他的面貌。
他……
果真生得俊美。
眉峰似刀,鼻若悬胆,分明是天生的富贵样貌,偏爱着一身白。如今肩上血迹成了唯一的艳色,似燃烧于皑皑白雪间的一簇火,悄然欲熄。
“得把梭子取出来。不能再等了。”
静迦惊讶地望向周芷若,迟疑道:“可师父说过,如此形势贸然取出梭子,怕是止不住血……”
“可他快死了。”
她的嗓音响在林间,声若碎玉,清清泠泠。
“师姐,等我们几个时辰后回去找到师父,恐怕他早已毒入心脉,回天乏术。眼下已顾不得流不流血了,需得立即取出毒梭,逼出毒血,或可替他争得一线生机。”
丁敏君哼了一声:“你说得轻巧,取梭、止血、逼毒,哪一样是易事?”
周芷若摇了摇头,道:“小妹内力浅薄,恳请静虚师姐相助。”
“这是自然。”静虚忙道,“他救了我等,我等自然不可坐视恩公死去。静迦、敏君,替我护法。”
她示意周芷若将公子殊荣扶稳,自己则盘膝坐于他身侧,双掌抵住他后心。甫一运气,便觉此人体内真气浑厚绵长,隐有渊渟岳峙之势。静虚心中暗惊,却知此刻不是深究之时。闭眼,将精纯的峨眉九阳内力缓缓渡了过去。
周芷若跪坐于公子殊荣身前,又撕下自己一截衣袖,紧紧勒在他肩头。而后才伸出手捏住了那枚银梭,定了定神,手下猛然用力。
“唔!”
他终于痛哼出声,似要醒来,肩头的血也立即如泉涌。周芷若毫不犹豫地俯身下去,以口就伤。
“师妹!”静迦惊呼一声。
却见周芷若强忍毒血腥气,迅速吐掉,再吸,再吐。如此反复数次后,就连她的面色也逐渐苍白。丁敏君眼疾手快一把捉住她的胳膊,将她拉开来。
“周芷若!你疯了!”
而她擦去唇边殷红,亦觉头晕目眩。
静迦连忙扶住,劝道:“别再那样了。你瞧,他脸色已好起来了。”
话音落下,静虚也随之收功。她方才虽闭眼运功,但周遭动静均听在心里,见周芷若默默拆了金疮药包,将粉末抖在伤口,又用布条压住。她不禁赞许地点点头,道:“毒性暂时被压制住了。”
“这人倒是好命,得了咱们小师妹如此不惜性命的相助……”
“敏君。”静虚忙止道,“方才在山下,若非此人出手,我等生死难料,此刻救他性命便是还恩。他行迹可疑虽是真,待他醒来也再问不迟。若真有歹意,我峨眉难道还怕应对么?”
丁敏君哼了一声,没再言语。
山风卷着暮色涌上来,吹得周芷若打了个寒颤。她拢了拢衣襟,忽然发现身旁人的手指动了动,犹豫了一下,她任由那冰凉的手指虚虚地勾住了自己的手腕。
静虚起身道:“走吧,天黑前得赶到山腰的亭子才行。”
周芷若应了一声,扶着公子殊荣重新站起来。这次他更沉了些,头靠得更紧了。她能闻到他发间的檀香与隐隐的血腥气缠在一起,随着她们一路前行。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暮色已至,山间亮起了点点灯火。是峨眉弟子巡逻的灯笼。远远地就有人喝问:“来者何人?”
“是我们,刚从武当回来的!”静虚扬声应答,“有位恩公受了伤,需得请师父医治。”
巡逻的弟子很快迎上来。
“原来是静虚、静迦师姐,”下一刻见了一张陌生男子的脸,她不由得面露警惕,“这是……”
“他为救我们中了明教的暗器。快带我们去见师父。”
那弟子听周芷若语气急切,又看了看那陌生男子肩头的血迹,不敢多问,连忙将灯交由丁敏君提着,帮忙扶着伤者往山上走。
周芷若挟着公子殊荣,一步步踏上石阶。师门的轮廓在夜色中渐渐清晰,青瓦映着月光,庄严又肃穆。熟悉的香火味顺着风飘过来,混着松针的清苦,浸染了鼻息间的檀香。昏迷中的人,睫毛微不可察地颤了颤。他轻轻松开了攥着周芷若的手,任由她扶着自己,往那片灯火最亮的地方走去。
山风掠过,吹起染血的衣衫,像只折了翼的白鸟终于要落在这云雾深处的巢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