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秋共衾》江婉兮

3、你是小孩，还是老先生啊

　　梅花汤饼、黄鸡粥、炉培鸡、蜜煎金桔。女使拉过一张镶嵌螺钿的朱漆绣墩让她坐下，青黛则是一一给她介绍桌面上的美食。

　　开荤了，江婉灵同学差点激动地哭出来，她穿来的这几天吃得最好的就是昨天清儿姐姐给她的一口酥。她现在恨不得岔开双腿，甩开膀子，大口朵颐，但她不能，只可以看着，不能爽快的吃；一是自己短胳膊短腿够不着，二是要是真这么做了，她的身份也就暴露了，勤国公府的小姐进膳像是八百年没吃过肉的丐帮成员，这像什么话，她还是得乖乖的坐在墩子上等女使盛菜给自己。

　　青黛亲自上手，给她盛了一碗梅花汤饼，又给她夹了几块炉培鸡放在烟青色荷叶边碟子上，微微弓着腰哄着她吃。

　　“姑娘，饭菜简陋了些，望您见谅，常妈妈怕您饿着，让奴婢先伺候着您吃，待会还有一道蜜饯李子雪花膏待您品尝，这些膳食都是常妈妈和袁妈妈合着小厨房的人烹饪的；常妈妈说，这些都是二夫人生前爱吃的，想着也会合您心意。”

　　真是太合她心意了，除了点心，这几道菜都透着浓浓的鸡肉鲜香，常妈妈真是个好妈妈，她是怎么知道自己喜欢吃鸡的。

　　以前过年过节的时候，或祭祖，或拜神，妈妈都会特地给她留一个鸡腿独享，只是以后再也见不到她了，想到这，江婉灵珍珠大眼又开始染上雾气。

　　青黛见她又要伤心落泪，给她添了几筷子菜，盛了一碗黄鸡粥，柔声安慰着她。

　　“姑娘，您身子弱，别哭坏了身子，二夫人在天有灵，定是不愿看着您如此。”

　　江婉灵带着厚重的鼻泡音应了一声，将眼泪憋了回去，两碗吃食下肚，肚子饱了，营养跟得上了，智商开始占领高地了。现下这副身体的父母可是还在灵堂里躺着，棺都还没封呢，自己就大鱼大肉吃起来了，这似乎不太合适。

　　她放下手中的筷子，旁边的女使贴心的递过一张帕子给她擦嘴，她学着电视里大家闺秀的模样轻轻擦拭掉嘴边的汤汁。

　　“青黛，我父母还未下葬，前几日还是茹素呢，今日饭菜这般丰盛，怕是不妥当。”江婉灵声音糯糯的，有些气虚，如小猫小狗的呜咽。

　　青黛伏下身子解释给她听，“姑娘，您昨儿发了高热，国公爷领着李太医给您诊过，李太医说您身子虚弱，需要及时进补，国公爷当时就命小厨房热了灶，给您做些好吃的，这些都是国公爷的吩咐，姑娘放心吃吧。”

　　国公爷？江婉灵想起了灵堂上那个九尺大高个，蓄着连鬓络腮胡，面对外祖母谦卑恭敬，行为动作与他的体型严重不符。

　　他是个疼孙女的，有他在，自己以后的日子应该不会太难过。

　　“祖父是疼我的，但我也不能给他添麻烦，我吃饱了，想去灵堂上给父母上香。”

　　五岁就这么懂事，不像个小孩子，综合她之前说的话，青黛深看了她一眼；江婉灵觉得自己说错话了，勾着自己的手指头找补，“还是先吃了蜜饯李子雪花膏再去吧。”

　　小孩子心里就是应该装着吃喝玩乐才对。青黛恍惚间在她身上看到了一个成人的表情，然又觉得自己想多了。

　　江婉灵差点漏了陷，演技有待提升，好在常妈妈领着一个女使进来了，一人捧着一盏黑不溜秋的药汤，一人端着一碟子热气腾腾香甜扑鼻的蜜饯李子雪花膏。

　　常妈妈先将那盏药汤放到她跟前，“姑娘，先喝药吧。”

　　喝过中药的都知道，那味道闻着就想吐，江婉灵小鼻子一皱，嘴巴不自觉紧闭撅起，看着倒是孩子气十足。

　　常妈妈好言好语的劝着，如同妈妈慈爱的唠叨，说得她都不好意思了，紧着眉头咕咚咕咚倒进肚子里，然后就着常妈妈手里的蜜饯李子雪花膏将嘴里的苦味压下。

　　肚子吃饱，药也喝完，江婉灵提出要去灵堂给父母上香，常妈妈也没拦着，从柜子里拿出一件貂鼠毛为内衬，外罩锦缎，皮毛镶边的披风给她围上，后才给她披上麻衣。

　　“姑娘，灵堂冷，您身子还病着，国公爷说您不用一直守着，上了香就回来将养身体吧。”

　　“嗯。”

　　临出门青黛还命人在她手里放了一个绣炉暖手，被她拒绝了，她鸠占鹊巢，占了别人女儿的身体和身份，总要拿出点诚意来，任青黛怎么打量她，她都面不改色，一脸忧愁痛心。

　　青黛是伯母的人，按理说也是自己人，应该不会说什么。

　　房内地龙给力，温暖如春，一踏出房门就感到彻骨的寒冷，风雪拍上面庞，眼睛都难睁开。

　　今儿的风雪真是大啊，还未走到灵堂她的双眼就被北风吹红了，一脸悲痛的跨进灵堂，倒是没人抓住她说闲话。

　　伯父伯母摸了摸她瘦小的双手，示意她赶快去上香，祖父询问了几句常妈妈她的情况，常妈妈低头如实道来。

　　和她同样倒霉的弟弟身子整个被一位圆润的妈妈抱在怀里，替他挡住了所有寒风，眼皮耷拉着，昏昏欲睡，身子看着也是瘦弱的，只是他不曾磕到脑袋，也不曾发热，状态看起来好些，因为年纪小，在灵堂睡着了也无人说什么，由妈妈替他烧着纸钱。

　　江婉清和江婉宁跪在原地抬头关心的看着她，眼睛里都含着泪，倒不是悲痛的，昨天的事祖父都知道了，伯父伯母不可能不知道，她们肯定被训斥了。

　　江婉灵让她们安心，“姐姐们不必担忧，妹妹只是感染了风寒，所以才晕倒了，现下已经无碍了。”

　　江婉宁流下两滴泪水，张口要说些什么，被江婉清横了一眼按下。

　　接过下人备好的三炷香，江婉灵跪下磕了三个响头，灵堂里哀乐骤起，陪哭的演员忽的默契的痛哭起来，声音之哀痛，似乎堂上死的是他们的亲爹亲娘。

　　此情此景，江婉灵不哭一场说不过去，磕完三个响头后，伏在地上假装抽泣酝酿感情。

　　“姑娘......”常妈妈扶着她的身子，想要拉她起身。

　　灵堂外来人了，这些哀乐和哭声是奏给来人听的，不是为她；然江婉灵跪在父母灵前，脸朝地，背朝天，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何事。

　　真的江婉灵没了父母，她一个冒牌的江婉灵也和父母永不能相见，棺椁里面躺着的又何尝不是她的爹娘。

　　爸，妈，女儿遇人不淑，被他们害死，不能在你们跟前尽孝了，望您们能够原谅女儿，照顾好自己。

　　清儿姐姐说得好，‘人死不能复生，活着的人要坚强的活下去，而且还要活得漂亮’，您们一定要开心的活着，嫂子刚进门，以后会给您们生好几个大胖小子的，到时候尽享天伦之乐，就忘了我这个女儿吧。

　　再抬起头时，已经是泪流满面。她吸溜一下鼻子，在常妈妈的搀扶下起身，许是病还未痊愈，又跪了太久，身子有些摇晃，鼻涕眼泪流了一脸，转身伸手向青黛要帕子擦脸，眼前模糊的站着一个少年的身影和一个与她差不多高的小孩身影，她看不清是谁，只辨别出是两个男孩，少年快青黛一步递给她一块帕子。

　　许是自家的哥哥吧，清儿姐姐有一位嫡胞兄长，十一二岁的年纪，昨天在对面一直给他嫡亲妹妹传眼色来着。

　　“谢谢哥哥。”她接过胡乱的擦干净脸上的水痕。

　　祖父略显焦急的声音响起在她耳边，“灵儿，不得乱叫，快拜见太子殿下和六皇子殿下。”

　　眼中水雾散去，世界清晰一片，这才看清面前的两个陌生人，咋一听太子两个字，江婉灵顿时腿软，扑通一声跪下，“拜见太子殿下，六皇子殿下。”

　　我的乖乖，她刚才在干什么，她在用当朝太子的帕子擦眼泪鼻涕。

　　太子宋辰宇着一身圆领大袖玉白色襕袍，头上戴着皂纱幞头，腰间系着金玉革带，外披一件墨色锦缎貂皮大氅，少年声音清朗如泉水激石。

　　“不必行如此大礼，灵儿刚丧了父母，心情悲痛，眼泪糊了眼睛，错把吾认成自家哥哥了。”

　　“太子殿下宽仁，臣感激涕零，稚儿无礼，还望太子殿下勿要怪罪。”

　　太子是奉旨前来吊唁的，江明安舍命守住了月门关，也就守住了宋家的半壁江山，须知月门关之后就是平坦开阔的成河平原，这里的黑土产出一国三分之二的粮食，若被宛古国的铁骑踏破，国之将倾。

　　“勤国公言重了，灵儿是明安将军的女儿，因父母离世伤心落泪，吾不过予她一条帕子拭泪罢了，她何错之有，快快起来吧。”

　　常妈妈扶她起身，江婉灵手里捏着黏黏糊糊的帕子，因不好意思红了脸，伏身谢过：“灵儿谢过太子殿下。”

　　发现太子身边还站着一个与她年岁差不多的小孩，脑袋上戴着一顶丝绸打底的黑色貂皮帽，边缘嵌着一圈毛茸茸的灰色貂毛，身上穿着一件织金团花纹对襟长袖青色褙子，外面披着月白色貂皮披风，脸如玉，眸如星，鼻尖被北风吹得微微泛红，看着挺可爱的，这应该就是六皇子。

　　对着他也欠了欠身，“谢过六皇子殿下。”

　　“你谢什么，我并未做什么？”

　　宋辰柏奶娃娃一般的声音透着几分童趣，疑惑，又带着些严谨。

　　“当然是谢六皇子屈尊前来吊唁灵儿的父母。”

　　“江小将军和秦夫人为国为民而死，我和太子哥哥前来吊唁也是发之于情，但是，男女有别，你不该用太子哥哥的帕子。”宋辰柏的眼睛亮晶晶的，乌黑如墨的眼珠子占满了大半个眼眶，一动不动的看着她，用着教书先生训斥不听话学生的语气对她说道。

　　她承认，她刚才是看走眼了，这个小孩一点都不可爱，太子的帕子她也不想用啊，这不是个误会吗，这个小屁孩到底想说些什么？他到底是个小孩还是个教书老先生？

　　江婉灵灵魂已经是个二十几岁的人了，愣是被一个小屁孩训斥了，两颊染上羞怯的嫣红直至耳尖，结结巴巴的说道：“帕子被我弄脏污了，需得回去洗净再还给太子殿下。”

　　寻得了借口，江婉灵赶忙离开社死现场。身后传来太子宋辰宇轻斥宋辰柏的声音，说他不该对小女孩如此苛责，宋辰柏低着头在那里听训，江修远则是在一旁帮着圆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