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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他答应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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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疏桐回到林家公馆,刚踏入东厢书房,就见林砚堂坐在檀木椅上,指尖一下下敲着桌上的烟枪,烟灰簌簌落在铺着暗纹绸缎的桌面。
“和傅凛川谈得如何?”林砚堂抬眼,三角眼在昏暗光线里泛着冷光,“那姓傅的,可松口联姻?”
林疏桐解下银灰色西装外套,挂在衣架上,声音平淡:“督军说让我后天去督军府,谈花房设计的事。” 她走到书架前,抽出本《营造法式》,书页翻动间,目光扫过藏在夹层的图纸——那是她尚未完善的、林砚堂烟土仓库的完整布局。
“哼,他倒会拿乔。”林砚堂咬着烟枪,烟泡在烟锅里咕噜噜响,“不过也好,你借着设计花房的由头,多探探他军火库的位置……”林疏桐垂眸翻书,遮住眼底的厌恶:“知道了。”
林砚堂喷出口浓烟,满意地笑了:“到底是留过洋的,脑子转得快。记住,咱们林家的荣华,都在你手里攥着,别耍心眼——你父兄的‘旧案’,可还没翻呢。” 最后几个字,像淬了毒的针,扎得林疏桐后背发寒。她攥紧书脊,指尖泛白,却笑着应:“叔父放心,我知道轻重。”
到了日子,林疏桐揣着建筑图纸,往督军府去。穿过栽满雪松的小径,远远瞧见赵副官候在月洞门前,见她来,抬手行了个礼:“林小姐,督军在花房工地等您。”
花房选址在督军府后苑,脚手架刚搭起,木料与砖石堆得错落。傅凛川换了件黑色短打,袖口挽到肘部,小臂上的浅褐色疤痕在阳光下格外醒目。他握着把卷尺,正和工匠核对尺寸,听见脚步声,回头望来,军靴在砖石堆里踏出沉稳节奏:“林小姐来得巧,刚和工匠议完承重结构,你瞧瞧,这法式花房的穹顶,怎么设计更稳妥?”
林疏桐走近,从包里掏出巴黎带回的建筑图册,指尖点在穹顶设计页:“法式花房讲究线条流畅,穹顶弧度得贴合光影变化。督军若喜欢开阔些的视野,不妨在东侧开扇菱形窗,既能借晨晖,又添了建筑层次。” 她语速不急不缓,专业术语脱口而出,眼梢却留意着傅凛川的神色。
“你喜欢什么样的?”傅凛川的声音忽然漫不经心响起,惊得林疏桐指尖一抖,钢笔在图纸上洇出个墨点。
她抬眼,茫然望着傅凛川,不明白傅凛川什么意思。“督军是说……穹顶?” 睫毛不住轻颤,像被惊到的蝶,慌慌寻不到方向。
傅凛川望着她这副模样,轻声低笑,军靴碾过木屑,绕到她身侧:“林小姐为花房想了诸多精巧设计,倒想听听,你心底最偏好哪种穹顶。” 说罢,指尖轻轻叩了叩她攥着的图纸,似有深意。
林疏桐这才恍然,耳尖微烫,垂眸盯着图纸上的几何线条:“我…… 留学时见过圣心大教堂的穹顶,光影落下来时,像把碎金撒进建筑里…… 不过,花房到底是给督军府添景致,该以督军喜好为重。” 说着又要把 “专业” 架子端起,却没看见傅凛川望着她的眼神。这女子,总把自己裹在 “棋子” 壳里,偏他就想瞧瞧,这壳子底下藏着的鲜活真心 。
傅凛川忽而笑出声,指尖点了点她图纸上圣心大教堂穹顶的临摹线:“既如此,这穹顶,便照林小姐喜欢的修。” 这话像团暖雾,裹得林疏桐发懵,待反应过来,心口忽地发烫,联姻的事,似有了笃定答案 。
他抬手示意工匠照此修改,转身时,目光扫过林疏桐手包,似不经意道,“听闻林小姐是建筑系高材生,想必对上海的建筑,也有诸多想法?”
林疏桐心尖一跳,面上却笑道:“上海的建筑,中西杂糅,倒比巴黎多了几分烟火气。只是…… 有些建筑藏着腌臜事,再好的设计,也染了脏。” 傅凛川眸光微闪,没接话,只道:“林小姐若得空,不妨多逛逛上海的建筑,或许能给督军府的修缮,添些灵感。”
两人心照不宣的试探里,赵铮匆匆跑来,附在傅凛川耳边低语。傅凛川脸色一沉,转而对林疏桐道:“洋楼那边,查到些眉目,林小姐可愿同去看看?” 林疏桐点头,跟上他的脚步,心跳却陡然加快—— 这场博弈,要真正掀开帷幕了。
法租界洋楼外,赵副官已控制住几个形迹可疑的搬运工。林疏桐跟着傅凛川绕到洋楼后巷,潮湿的墙根下,堆着几个未开封的木箱,箱角隐约露出英文字母。傅凛川使个眼色,赵铮撬开木箱,里面竟是些陈旧的机械零件,哪有半分军火影子。
“林小姐说的英国商队卸货,就是这些?”傅凛川转身,目光灼灼盯着林疏桐,“还是说,林小姐在耍我?” 他声音里裹着寒意,像把淬了冰的刀。林疏桐攥紧手包,指甲掐进掌心,面上却平静:“我只是如实转达所见所闻,若消息有误……或许是那花店老板看错了。又或者……” 她抬眼,直视傅凛川,“有人故意摆了场戏,引督军来查?”
这话像颗石子,投进傅凛川心里。他望着林疏桐眼底的倔强与清明,笑了:“林小姐倒是会甩锅。不过…… 这出戏,没那么简单。” 他抬手示意副官盯紧洋楼,转而对林疏桐道,“后天,督军府的晚宴,林小姐得来。” 这话是威胁,也是邀约,林疏桐咬咬牙,应了下来。
回到林家,林疏桐把自己关在书房,盯着那幅手绘速写发怔。她猜到林砚堂会察觉傅凛川查洋楼,提前转移货物、摆空城计,可没想到他动作这么快。“老狐狸……” 她咬着牙骂。
傅凛川回到督军府,赵铮瞅见他铁青的脸色,噤声退到一旁。待处理完堆积如山的公务,夜色已深,月光透过窗棂,洒在案头的公文上。傅凛川站起身,随手扯下军装领口的风纪扣,大步流星往后院走,“酒拿上。”赵铮叹了口气,抱着酒匆匆跟上。
后院的夜风裹着寒意,傅凛川倚着石栏,仰头灌下一口烈酒,辛辣瞬间灼烧咽喉。“她居然耍我。” 他猛地将酒碗砸在石桌上,瓷片飞溅,“我还以为,她递来的消息、那些看似坦诚的话,是难得的真心…… 结果呢?” 赵铮默默斟满一碗酒,推到傅凛川面前:“你向来果决,怎么碰上这林小姐,就乱了分寸?”
傅凛川攥紧酒碗,指节泛白:“我原以为,她是被林砚堂逼入绝境的棋子,我能借她的手,同她一起撕开林家的腌臜事。可如今…… 竟连她都在演戏,这上海的局,到底谁真谁假。” 酒液晃荡,映出他眼底的疲惫与恼怒。赵铮叹了口气,轻声道:“你不是不愿与她联姻吗?干嘛大半夜在这儿喝闷酒。”“你话有点多了。”傅凛川有些恼的看了赵铮一眼。“依我看,她未必是故意诓您,说不定…… 是被林砚堂拿捏了把柄。”
“拿捏?” 傅凛川冷笑,“她父兄的旧案攥在林砚堂手里,可若真想摆脱,有的是法子。她偏选最笨的—— 用谎话赌我的信任。” 话虽狠,可当夜风卷着花香掠过,他又想起林疏桐直视他时,眸子里那点倔强的光,心口忽地发闷。赵铮在旁瞧得分明:“督军,要不查探清楚再定论吧,林小姐递的洋楼消息,我派人盯了,说不定另有隐情。”
傅凛川仰头饮尽碗中酒,军靴碾过地上碎瓷:“备车,去洋楼。我倒要看看,这出戏,到底怎么唱。”
深夜,林疏桐换上黑衣,翻出后墙。福伯在暗处看着,默默叹气,却没阻拦—— 这些年,小姐为了查父兄的冤情,什么险都敢冒。她摸黑往租界深处走,借着月色,钻进条狭窄弄堂,弄堂尽头的仓库,正是她标记的、林砚堂藏烟土的据点之一。
刚靠近仓库,就听见里头传来争吵声。“姓傅的查得紧,这批货得赶紧运!” 是林砚堂的心腹,“可码头那边,也被盯上了……” 另一人声音发颤,“要不,从霞飞路的密道走?”
林疏桐心头一震,正想再靠近些,忽的,一道强光射来,照得她睁不开眼。“谁在那儿!” 喝骂声里,棍棒带着风声袭来,林疏桐本能侧身,却仍被扫中肩头,剧痛让她眼前一黑。她踉跄后退,撞在堆杂物的木箱上,木屑簌簌掉落,生死关头,她摸出藏在袖中的勃朗宁手枪,用枪口对准逼近的人影,毫不犹豫扣动扳机。
“砰!”“砰!” 两声枪响,划破弄堂的静谧。两人闷哼倒地,林疏桐喘着粗气,肩头的血顺着手臂往下淌,滴在青石板路上,开出暗红的花。
忽然,弄堂口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傅凛川带着副官赶到。他扫了眼地上的尸体,又看了看林疏桐染血的模样,瞬间明白发生了什么。此时,远处已有居民被枪声惊动,隐隐约约往这边张望。
傅凛川迅速拔出手枪,对着夜空连开两枪,而后沉声道:“赵铮,这两人意图纵火焚烧仓库、破坏法租界治安,叫本督军撞见,就地正法了。” 赵铮心领神会,驱散了围观的人群。
林疏桐望着傅凛川,眸中满是震惊与感激。傅凛川却没看她,蹲下身检查尸体,确认是林砚堂的心腹后,起身对林疏桐道:“跟我走。” 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量,仿佛刚才的事,只是不值一提的小插曲。
林疏桐刚想拒绝,就被傅凛川半扶半拽着,离开了满是血腥的弄堂。他伸手把林疏桐塞进停在一旁的黑色轿车。林疏桐惊得挣扎,刚要开口,傅凛川已跨进车内,沉声吩咐司机:“回督军府。”
车窗外的雨丝被甩在身后,林疏桐缓过神,盯着傅凛川:“督军这是何意?” 傅凛川没看她,指尖敲了敲膝盖,军装熨帖的褶皱里藏着肃杀:“你肩头的伤,得处理。” 语气得像块冰,林疏桐刚要再问,车已刹在督军府朱漆大门前。
傅凛川下车,大步绕到另一侧,不等林疏桐反应,长臂一伸,将她拦腰抱起。林疏桐惊得低呼,下意识揪住他军装前襟,鼻尖全是他身上淡淡的硝烟味。“督军。” 她又急又恼,傅凛川却像没听见,抱着她径直往花厅走,路过的卫兵们纷纷侧目,又忙不迭低头。
花厅里,军医早已候着。傅凛川把林疏桐放在雕花榻上,冲军医抬了抬下巴:“处理她肩头的伤,仔细些。” 而后便站在一旁,军靴碾着青砖,目光沉沉锁住林疏桐。林疏桐被他盯得发慌,只能别过脸,任由军医剪开染血的衣袖。
消毒水泼在伤口上的瞬间,林疏桐疼得脊背绷紧。傅凛川站在一旁,看着她强忍着不叫出声,军靴碾过青砖的力道又重了几分。待军医处理完伤口,用纱布仔细裹好,傅凛川才开口:“今晚就在这住下,明早我派人送你回去。”
林疏桐猛地抬头,眸子里满是抗拒:“不必了。” 傅凛川打断她,声音冷硬里藏着不容置疑的护短:“你肩头挂了彩,夜里再折腾回林家,林砚堂若起疑,你怎么圆?” 这话戳中要害,林疏桐哑然。
傅凛川踱步到林疏桐身前,垂眸审视:“林小姐要不要解释一下为何大半夜往那弄堂钻?”林疏桐垂着眸,指尖轻轻摩挲包扎好的肩头,语气平淡:“夜里睡不着,去散散步。”
傅凛川望着她低垂的眉眼,笑着说:“林小姐真会选散步的地方,专挑烟土仓库旁的弄堂走。” 这话戳破她的谎话,林疏桐却不慌,抬眼迎上他的视线,反问:“督军不也一样?”傅凛川被噎了下,“你倒会倒打一耙。”
傅凛川转过身,轻声道:“我明日会去林府求娶你。”
林疏桐攥着被角的手颤抖着:“多谢督军。” 傅凛川回头,瞥她一眼,军靴踏过青砖,带起些微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