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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别 离开荒村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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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荒村后的第七天,墨公子开始咳黑血。
不是鲜红的血,是黑的,像墨,像烧焦了的炭。他咳在帕子上,帕子很快就烂了一个洞——那血里带着腐蚀性的鬼气。
华光看见的时候,手都在抖。
"你……"他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
"没事。"墨公子把帕子收起来,声音很平,"旧伤,过两天就好了。"
华光没有拆穿他。他只是蹲下来,把自己的外衣脱下来,披在墨公子身上。墨公子的身体很烫,像一块烧红的铁,可他自己却在发抖。
那天下午,华光去溪边打水,回来的时候,看见墨公子站在一片空地上,周围的树都焦了——不是被火烧的,是被鬼气腐蚀的,树皮发黑,树叶卷成了筒。墨公子站在中间,闭着眼,浑身发抖,手心里有一团暗红色的光在翻涌。
华光喊了他一声。墨公子猛地睁开眼,看见华光,手心里的光瞬间收了回去。他的脸色比纸还白。
"你……"华光走过去。
"没事。"墨公子打断他,声音有些喘,"刚才……走了会儿神。"
华光看着周围那些焦黑的树,没有说话。他知道,墨公子的情况,比他说的严重得多。
那天晚上,他们在一片松林里宿营。华光生了火,阿豆靠在树干上,很快就睡着了。华光坐在火堆边,给墨公子熬药。药熬好了,他端过去,墨公子接过来,一口饮尽。
"苦吗?"华光问。
"不苦。"
"骗人。"华光说,"你每次骗我的时候,眼睫毛都会动。"
墨公子怔住。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眼睫,像第一次知道这件事。然后他笑了一下,很淡,像风拂过水面:"你啊……什么都瞒不过你。"
华光看着他的笑,心里忽然一酸。他总觉得,墨公子最近笑得越来越多了,可那笑里,总有一种他看不懂的东西——像是在告别。
那天晚上,华光烧了热水,给墨公子擦身。墨公子一开始不肯,华光说"你后背的伤自己够不着",他才不情不愿地同意了。华光用布巾蘸着热水,轻轻擦过他的后背——后背上全是伤,天雷的灼伤还没好,水劫的瘀伤又叠了上去,新伤旧伤摞在一起,触目惊心。
华光的手在抖。他咬着牙,一声不吭地擦完,给墨公子披上外衣。
"疼吗?"他问。
"不疼。"
"骗人。"华光说,"你眼睫毛又动了。"
墨公子笑了一下,没说话。
夜深了,华光靠着树干,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他不知道的是,他睡着之后,墨公子睁开了眼睛。
墨公子坐在火堆边,看着华光的睡脸,看了很久很久。月光从松枝间漏下来,落在华光脸上,把那张总是带着点倔强的脸,照得很柔和。
墨公子伸出手,想碰一碰他的脸,指尖在半空中停住了。
他的手在抖。不是因为伤,是因为他压制不住体内的鬼气了。天雷和水劫两次重创,让他的鬼王之力像一头被惊醒的兽,在他体内横冲直撞。他知道,再这样下去,他会失控。失控之后,他会变成什么,他自己都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不能伤到华光。
哪怕华光恨他、怨他、一辈子不理他,也不能伤到他。
墨公子收回手,从怀里掏出那朵木花——华光削的那朵。他看了很久,又掏出那枚平安结——华光编的那枚,绳结都磨亮了。他把这两样东西,轻轻放在华光身边。
然后,他从怀里摸出一张纸,用炭写了几个字。
他把纸条压在木花下面,站起身,最后看了华光一眼。
那一眼,像要把这个人的样子,刻进骨头里。
他其实不想走。他想留下来,想看着这个人把五道劫都扛过去,想看着他记起来自己是谁。可他不能。他的鬼气已经压不住了,再待下去,下一次失控,他可能会亲手把这个人烧成灰。
他想起很久很久以前,也是这样一个夜晚,他也是这样,看着一个人的睡脸,然后转身离开。那一次,他以为只是暂时的分别。可他没想到,那一别,就是很多很多年。
这一次,他不敢赌了。他宁愿这个人恨他、怨他,也不愿这个人因为他受伤。
然后,他转身,走进了黑沉沉的松林里。暗红的衣角在夜色里闪了一下,就不见了。
火堆还在烧,噼啪作响。华光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沉了。
他身边,那朵木花和那枚平安结,安安静静地躺着。
第二天早上,华光是被阿豆摇醒的。
"华光!华光你醒醒!墨公子不见了!"
华光猛地睁开眼。天已经亮了,阳光从松枝间照下来,晃得他眼睛疼。他环顾四周——火堆已经凉了,阿豆站在他面前,急得直哭。墨公子不在。
"墨公子?"华光喊了一声。
没有人应。
他站起来,四处看了一圈,没有。他又往松林深处走了几步,喊:"墨公子!你出来!"
松林里只有风声,和他自己的回声。
华光跑回营地,一眼就看见了那朵木花和那枚平安结。他的呼吸停了一瞬。他蹲下来,拿起木花,木花下面压着一张纸条。
纸条上只有六个字,字迹很潦草,像是在很匆忙的情况下写的:
"别找我。等我。"
华光攥着那张纸条,蹲在地上,很久很久没有动。
阿豆小心翼翼地凑过来:"华光……"
"他答应过我的。"华光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一吹就散,"他答应过我的,这一世,他不走了。"
阿豆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站在旁边,陪着他。
过了很久,华光忽然站起来,把纸条揣进怀里,往松林里跑。
"华光你去哪!"阿豆追在后面喊。
"找他!"华光头也不回,"他伤那么重,走不远的!我要把他找回来!"
他在松林里找了整整一天。他翻过了三座山头,趟过了两条小溪,喊了无数声"墨公子",嗓子都喊哑了。在第二座山头上,他遇到了一个砍柴的樵夫。华光拽住樵夫,问他有没有看见一个穿暗红衣服的人。
樵夫想了想,说:"看见了,天没亮的时候,往西边去了。"
"西边?"华光的心一沉,"西边不是断崖吗?"
"是啊。"樵夫挠了挠头,"我也纳闷,那人往断崖那边走,不要命了?"
华光松开樵夫,拼命往西边跑。他跑到断崖边,风很大,吹得他几乎站不稳。断崖边没有人,只有地上的几片落叶,和一点暗红色的布丝——挂在荆棘上的。
华光捡起那片布丝,攥在手里,蹲在断崖边,很久很久。他没有跳下去。他知道,墨公子不会死。那个人答应过他的,这一世不走了。他只是……暂时离开了。
华光把布丝揣进怀里,转身往回走。
傍晚的时候,华光回到了营地。他的鞋磨破了,脚上流着血,脸上全是灰和泪。阿豆坐在火堆边,看见他回来,哇地一声哭了。
"华光,你别吓我……"
华光没说话。他在火堆边坐下来,从怀里掏出那张纸条,又看了一遍。
"别找我。等我。"
他把纸条贴在胸口,闭上眼。眼泪从指缝里渗出来,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他想起墨公子第一次给他送鱼的样子,想起他劈柴的样子,想起他在月光下掌心摊开那缕火的样子,想起他端着酒碗说"你活着就是逆天"的样子,想起他挡在雷火里的样子,想起他替自己擦嘴角的血的样子。原来这个人,已经在他的生命里,留下了这么多痕迹。多到他随便一想,就全是他的影子。
华光抱着膝盖,蹲在地上,哭得像个孩子。阿豆站在旁边,也跟着哭。两个人哭了很久,直到火堆都快灭了。
后半夜,华光在营地收拾东西的时候,在墨公子坐过的地方,发现了一本册子。册子很旧,封皮是暗红的,里面写满了字。华光翻开一看,全是墨公子的笔迹——记的都是他的事。
"第三日,他学会了生火。"
"第七日,他给我编了个平安结,很丑,但我收了。"
"第十五日,他问我是谁。我没说。"
"第二十三日,天雷。我替他挡了。他哭了。"
"第三十一日,水劫。我又替他挡了。他说下一道劫自己扛。傻孩子。"
"第三十五日,他给我擦背。手在抖。我知道他心疼。可我不能说。说了,他就更不放我走了。"
"第三十七日,鬼气压不住了。周围的树都焦了。他看见了,没问。他总是这样,什么都放在心里。"
"第三十八日。我要走了。"
华光一页一页地翻,手一直在抖。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写着一行字,墨迹还很新,像是刚写的:"如果我走了,别找我。等我。我会回来的。一定。"
华光把册子贴在胸口,哭得喘不上气。他终于知道了。墨公子不是不要他了。墨公子是怕伤到他,才走的。可知道了又怎么样呢?他还是走了。还是把他一个人,丢在了这里。
"华光,"阿豆小声问,"我们怎么办?"
华光沉默了很久,才开口,声音哑得不成样子:"等他。"
"等多久?"
"等到他回来。"
"那要是他不回来呢?"
华光睁开眼,看着火堆里跳动的火苗,很久,说:"那我就去找他。找到死为止。"
阿豆不敢再问了。他靠在华光身边,两个人坐在火堆边,谁也没有说话。
那天夜里,华光睡不着。他躺在火堆边,看着天上的星星,手里攥着那朵木花和那枚平安结。木花是他削的,平安结是他编的,现在都成了墨公子留给他的东西。他把它们贴在胸口,像贴着一团暖融融的火。阿豆在他旁边,已经睡着了,嘴里还嘟囔着"墨公子"。华光替他盖好衣裳,望着松林深处,很久很久。
他想:墨公子,你现在在哪?你疼不疼?你什么时候回来?没有人回答他。只有风,和远处隐约的水声。
那天夜里,出事了。
华光睡着睡着,忽然被一阵剧痛惊醒。他低头,看见自己的掌心在发光——那缕青白的火,不再是安安静静地烧着了,它在暴走,在反噬,像一头被激怒的兽,顺着他的经脉往骨头里烧。
"啊——"华光疼得蜷缩在地上,浑身发抖。他的皮肤下面,有青白色的光在游走,像有什么东西要从他身体里钻出来。那火顺着他的经脉往上烧,烧到他的胸口,烧到他的喉咙,烧到他的眼睛。他看见自己的手在发光,青白的光从指缝里渗出来,像他整个人都要变成一团火。
他想喊墨公子的名字,可张了张嘴,发出来的却是一声嘶哑的、不像人声的嚎叫。阿豆被吓得往后退了一步,随即又扑上来,抱着华光的胳膊,哭着喊:"华光你别吓我!华光!"
华光听不见了。他的耳朵里全是火焰燃烧的声音,轰轰的,像有一万盏灯在他脑子里同时炸开。他张着嘴,想喊墨公子的名字,可发出来的只有嗬嗬的气音。他的手在地上抓着,指甲都翻了,像要抓住什么,像要抓住那个人。
"墨……公……子……"他终于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声音嘶哑得不像人声,"你……在……哪……"
松林里很安静。没有人回答他。
阿豆被吵醒了,看见华光的样子,吓得直哭:"华光!华光你怎么了!"
华光说不出话。他咬着牙,把手伸进怀里,想掏出那颗裂了的珠子——白阁主说过,遇到过不去的坎,捏碎它。可他的手抖得厉害,掏了几次都没掏出来。
就在这时,他怀里的那支白烛,自己燃了起来。
没有火折子,没有火源,那支白烛就那样,在他怀里,无声无息地,燃了起来。青白的火苗舔着烛芯,烛泪一滴一滴地淌下来,像在哭。
华光看着那支白烛,忽然明白了。
第三道劫,来了。
不是雷,不是水。是火。是他自己的火。
他的天火,要把他自己,烧干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