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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水卷人长 离开东洛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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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东洛镇的第五天,三人走进了一片大山。
山路难走,阿豆走了半天就喊脚疼,坐在路边不肯起来。华光蹲下来,给他揉了揉脚腕,又把自己的鞋脱下来给他穿——阿豆的鞋磨破了,脚趾头露在外面。
"那你呢?"阿豆抱着华光的鞋,犹豫。
"我光脚惯了。"华光说。其实他不惯,他的脚也磨出了泡,可他没说。
墨公子走在最后面,脚步比在东洛镇时慢了许多。天雷的伤还没好全,他走一段就要停下来,扶着树干喘口气。华光几次想回去扶他,都被他用眼神制止了。
华光看在眼里,没说什么。每天宿营的时候,他都会先给墨公子铺好干草,再把自己的外衣盖在他身上。早上起来,他会先去溪边打水,把水烧热了,端给墨公子喝。墨公子每次都说"不用",华光每次都当作没听见。
有一次,阿豆偷偷问华光:"你是不是喜欢墨公子啊?"
华光正在烧水,手一抖,水洒了一地。"你再胡说,我就把你扔山里喂狼。"
阿豆吐了吐舌头,跑了。华光蹲在溪边,看着水里自己的倒影,耳根红了半天。
"我没事。"墨公子说。可他的脸色,比在东洛镇时更白了。
华光没拆穿他。他只是走得更慢了,慢到墨公子不用赶,就能跟上。
傍晚的时候,他们在山坳里发现了一个村子。
村子不大,十几户人家,土墙黑瓦,看起来有些年头了。奇怪的是,村子里安安静静的,没有炊烟,没有狗叫,连个人影都没有。
"有人吗——"阿豆喊了一声。
声音在空荡荡的巷子里回荡,没有人应。
华光推开最近一户人家的门,门"吱呀"一声开了。屋里的景象让他愣住了——桌上摆着半碗饭,饭上已经长了绿毛;床上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床头还放着一件小孩的衣裳;灶上的锅还在,锅里的水早就烧干了,锅底结了一层黑痂。
人走得很匆忙。匆忙到饭都没吃完,衣裳都没收拾。
华光又推开了几户人家的门。一户的桌上摆着三只碗,一大两小,碗里的饭都没动;一户的墙上贴着一张年画,画上个胖娃娃抱着一条鱼,颜色都褪了;还有一户,炕上放着一个布老虎,眼睛是用黑扣子缝的,看起来还很新。
阿豆拿起那个布老虎,翻来覆去地看,忽然小声说:"这是小孩的玩具。"
"嗯。"华光说。
"那小孩呢?"
华光没有回答。他把布老虎放回炕上,轻轻带上门。
"这村子的人,去哪了?"阿豆缩在华光身后,小声问。
"不知道。"华光说,"今晚先在这儿住一晚,明天一早走。"
他们选了村尾一间相对完整的屋子。华光在院子里捡了些干柴,生了一堆火。阿豆烤着干粮,啃得咔嚓咔嚓响。墨公子坐在门口,望着村外的方向,神色凝重。
"你在看什么?"华光走过去问。
"看水。"墨公子说。
"水?"华光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村外有一条河,白天经过的时候还是涓涓细流,这会儿在暮色里,黑沉沉的,看不出深浅。
"这条河,有问题。"墨公子说,"你闻到了吗?"
华光嗅了嗅——空气里有一股腥气,像死鱼烂在太阳底下的味道,很淡,却让人心里发毛。
"今晚别睡太死。"墨公子说。
华光点了点头。他回到火堆旁,把阿豆哄睡了,自己靠在门框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拨着火。墨公子坐在他旁边,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夜深了,火渐渐小了下去。
华光迷迷糊糊地快要睡着的时候,忽然觉得怀里一阵发烫。他猛地睁开眼,伸手掏出那颗白阁主给的珠子——珠子在他掌心里泛着赤红的光,烫得他差点脱手。
"墨公子!"他低声喊。
墨公子几乎是立刻就醒了。他看见那颗珠子,脸色一变:"它在预警。"
"预警什么?"
"有东西来了。"墨公子站起身,走到门口,望着村外的方向。华光跟过去,顺着他的目光看——
那条河,涨水了。
白天还是涓涓细流的河,此刻像一头苏醒的巨兽,黑沉沉的水面漫过了堤岸,正一寸一寸地往村子里漫。水面上,漂着点点幽蓝的光,一盏一盏,像谁在水里放了灯。
"那是什么?"阿豆不知什么时候醒了,缩在门口,声音发抖。
"魂灯。"墨公子说,"被水卷走的人,最后一点执念。"
"这条河,每隔几十年就会发一次水。"墨公子的声音很平,"水来的时候,整个村子都会被卷走。被卷走的人,出不来,就变成了魂灯,在水上漂着,等下一次水来,再拉几个下去作伴。"
"那这个村子的人……"
"跑了。"墨公子说,"跑得慢的,就变成了灯。"
华光看着水面上那些幽蓝的光,忽然觉得,那些不是灯,是一双双在水里伸着的手。
华光的后背一凉。他看着那些幽蓝的光,一盏一盏地漂过来,漂到村口才停住,像在打量他们。
水面下,有什么东西在动。
很大的东西。
华光看见水面鼓起一道阴影,从河心往岸边游,游过的地方,魂灯纷纷散开,像被什么东西惊到了。那阴影越来越近,越来越大,最后在离岸边几丈远的地方停住了。
水面上露出一只眼睛。
一只很大的、浑浊的、像蒙了一层白翳的眼睛。那眼睛转了转,盯住了岸上的三个人。
"进屋。"墨公子的声音很沉,"把门窗关好。"
"那你呢?"华光问。
"我挡着。"
"不行!"华光一把抓住他的袖子,"你的伤还没好!"
"所以你更要进屋。"墨公子回过头,看着他,"我要是分心照顾你,就真挡不住了。"
华光咬着牙,攥着他的袖子不松手。墨公子看着他,很久,轻轻叹了口气,抬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听话。"
华光的眼眶忽然就热了。他松开手,拉着阿豆退进屋里,关上了门。
门关上的那一刻,外面传来了一声巨响。
华光扒着门缝往外看——墨公子站在院子里,暗红的衣角在风里猎猎翻飞。他抬起手,袖口滑出那串骨铃,叮的一声,青白的光从他掌心暴起,迎上了从水里扑出来的一道黑影。
那黑影很大,像一条鱼,又像一条蛇,身上覆着暗红色的鳞,在月光下泛着油亮的光。它张着嘴,嘴里没有牙,只有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像要把一切都吸进去。
墨公子的光撞在它身上,它只是晃了晃,转身又扑了上来。它没有四肢,整个身子像一条巨大的蚂蟥,贴着地面滑行,所过之处,地上的石头都被腐蚀出了坑。墨公子侧身避开,骨铃连响三声,三道青白的光刃斩在黑影身上,黑影嘶鸣一声,身上的鳞掉了几片,露出底下暗红色的肉。
可它没有退。它张开嘴,一股巨大的吸力从那黑洞里涌出来,院子里的柴火、石块、甚至地上的尘土,都被吸了过去。墨公子钉在原地,脚跟在地上划出两道深痕,衣袍被吸得猎猎作响。
华光在门缝里看着,心提到了嗓子眼。他看见墨公子的手在抖——不是怕,是伤。
华光看见墨公子的身形晃了一下。他的伤还没好,这一下,怕是牵动了旧伤。
"我去帮他!"华光转身要冲出去。
"华光你别去!"阿豆拽住他,"墨公子说了不让你出去!"
"可他快撑不住了!"华光的声音在抖。他看着门缝里那个暗红的身影,一次又一次地被黑影逼退,一次又一次地顶上去,心口像被刀割一样疼。
他低头,看见掌心里那颗珠子,还在发烫,赤红的光越来越亮。
白阁主说过:遇到过不去的坎,捏碎它,会有人来帮你们。
华光攥紧了珠子,指节发白。他举起手,就要用力——
"别捏!"
门被推开了,墨公子冲进来,一把抓住他的手腕。他的嘴角挂着血,呼吸急促,眼神却异常清醒:"还不到时候。捏碎了,他就会来。现在还不是时候。"
"那怎么办?"华光的声音在抖,"你快撑不住了!"
墨公子没有回答。他转过身,望着门外越来越近的黑影,闭上了眼。
然后,华光听见了一声骨铃。
不是一串,是一声。很轻,很脆,像什么东西碎了。
墨公子睁开眼,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翻涌着华光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恐惧,是一种很深很深的、像烧了三千年的火一样的东西。
他抬起手,掌心的青白之光暴涨,比之前任何一次都亮。那光撞在黑影身上,黑影发出一声凄厉的嘶鸣,庞大的身躯开始一寸一寸地往后退,退进河里,退进水深处。
魂灯一盏一盏地灭了。河水慢慢退了下去。
一切恢复了平静。
墨公子站在门口,保持着抬手的姿势,很久很久。然后,他的膝盖一软,往前栽去。
"墨公子!"华光冲上去,扶住他。墨公子靠在他怀里,脸色白得像纸,嘴角的血一直流到下巴,滴在华光的衣襟上。
"我没事……"他想说,可话没说完,就晕了过去。
华光抱着他,坐在冰冷的地上,手抖得不成样子。他把墨公子平放在地上,解开他的衣襟,看见他胸口的衣裳已经被血浸透了——那是天雷的旧伤,被这一场水劫又撕开了。华光的眼泪一滴一滴地掉在墨公子的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深色。他低头,看见掌心里那颗珠子——赤红的光灭了,珠子上多了一道裂纹,从中间一直裂到底,像一只睁开的眼睛。
他想:我不能再让他替我挡了。再挡下去,他会死的。
天亮的时候,墨公子醒了。
他靠在墙上,喝了华光喂的水,脸色好了一些。华光把那颗裂了的珠子递给他看。
"它裂了。"华光说。
墨公子接过珠子,看了很久,说:"它替我们挡了一次预警。下次再发热,就真的要捏碎了。"
"下次是什么时候?"
"不知道。"墨公子说,"但不会太远。"
阿豆在院子里喊他们:"华光!墨公子!你们快来看!"
华光走出去,看见阿豆站在一面墙前,指着墙上的什么。他凑过去看——墙上用炭写着一行字,字迹歪歪扭扭,像是在很慌乱的情况下写的:
"水来了,快跑。"
华光看着那行字,很久没有说话。他想起昨晚那些魂灯,想起那只浑浊的眼睛,想起这个村子里匆忙离去的人。
原来这场水劫,不是第一次来了。
华光走进昨晚那户有布老虎的人家,把布老虎从炕上拿起来,放在门口的石墩上。他又在墙上那行"水来了,快跑"旁边,用炭添了一行字:"水退了。"
他不知道有没有人会看见。但他想,如果下一次有人路过这里,至少能知道,这一场水,退过。
他们收拾好东西,离开了荒村。走的时候,华光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空荡荡的村子,在晨光里安安静静的,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阿豆走在前面,不说话了。墨公子走在华光身侧,脚步比来时更慢。华光走在中间,怀里揣着一支白烛和一颗裂了的珠子,掌心里那缕青白的火,安安静静地烧着。
他忽然想:这五道劫,一道比一道难。第一道是雷,第二道是水。后面三道,会是什么?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他不能再让墨公子替他挡了。
"墨公子。"他忽然开口。
"嗯?"
"下一道劫,我自己扛。"华光说,"你别再替我挡了。"
墨公子看着他,很久,轻声说:"好。"
他答应得很轻,可华光知道,他不会真的让自己一个人扛。他太了解这个人了——这个人说"好"的时候,心里想的永远是"我替你扛";就像他说"不疼"的时候,其实疼得要死;说"我没事"的时候,其实已经快站不住了。
华光没有拆穿。他只是在心里暗暗发誓:下一道劫,他一定要自己扛。哪怕扛不住,也要扛。
山风从远处吹过来,带着一点河水的腥气。三个人的身影,在山路上越走越远,越走越小,最后融进了那片连绵的青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