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信人间有白头》钰无双

5、第 5 章 秋猎结束半

　　秋猎结束半月之久，便听闻父亲说皇帝身体日渐衰弱，勒令太子选妃，世家女子皆被要求上报画像，如有隐瞒，株连九族。
　　只是画像被递交月余却毫无动静，后来父亲说太子拒绝选妃，自古以来何时有过此种太子？违背纲常，简直胡闹。
　　朝臣盛传当日秋猎之时之所以元贞皇后主持也是太子拒不出席。朝臣中不乏有人唱衰太子，觉得太子难堪大任。朝纲社稷不应毁于此人之手。
　　不久之后，听闻坊间流传齐王贤明，荆州治理可谓典范，明君在世。
　　还有不少人斥责太子懒政，不思进取，大晟应取明君，甚至有人叫嚣废太子，立齐王。
　　此话传遍宫城每个角落，朝臣也在上朝时争论不休。其中有人隐晦表示民心所向，宜罢黜太子，转封齐王。
　　父亲斥责此提议大逆不道，惑乱朝纲，其心可诛，因此在朝中屡屡树敌，弹劾他的奏折也层出不穷，斥他手握重兵，恐有异心，朝堂之上乱作一团。
　　后来此番传言在宫城外渐渐减少。听说齐王将乱嚼舌根之人扔入大牢严刑惩处，甚至有人因此被拔掉舌头，齐王手段狠厉，自此再没有人敢胡言乱语。
　　皇帝两年未上朝理政，听说萧贵妃不离左右，整日汤药侍奉，朝堂局势风云诡谲，恐怕是要变天。
　　自上次一别，我们再未曾见面。初时我日日盼着他来，每次府中有贵客登门我都迫不及待地偷偷去看，生怕错过什么重要的人。可每次都是无功而返。渐渐，那抹期盼压在心头，我每日闷闷不乐。除了练功就是发呆，连边澄那个榆木脑袋都看出来。
　　他说我害了相思病，我斥他胡言乱语只追着他打。最后往往是他哭着求饶。他说一个人喜欢你不会忍不住不来找你。
　　我从暮秋等到了初春，枯树都发了嫩芽，可他却始终没来看我。
　　听闻龙体渐熄，我知朝堂各方势力诡谲，奕钦又迟迟不肯主持朝政，整个朝堂各方势力如狼似虎，虎视眈眈。作为皇帝唯一堪任的二皇子，如今的齐王爷想必处于漩涡中心，处境艰难。稍有动作便风声鹤唳。
　　我心底时常埋怨他，又偶尔心疼他，更多的却是隐隐的忐忑不安。
　　春日晴朗，我终于下定决心告诉父亲出去游玩几日，路上的雀跃让我觉得一切都是如此明媚美好。
　　我坐在齐王府不远处茶楼顶层，终于见到心心念念的奕桓，还未及感受到重逢的喜悦便看到他身旁熟悉的女子。周淑颖和他并肩而立，两人不时低语浅笑。
　　青花杯盏里刚倒的茶水滚烫灼人，我却浑然不觉只定定盯着那两道刺眼的身影。
　　直到看着两人同乘一辆马车往城西行去，我才缓缓回过神，掌心的灼痛钻入心口几乎让我喘不上气，我手一抖茶杯滚落在地发出沉重的碎裂声。
　　旁边有人闲谈：“这丞相之女频繁来往于齐王府邸，看样子好事将近。”
　　“谁说不是，过不了多久怕是大晟就要变天呀！”
　　我当天晚上便赶回将军府，母亲见我如此迅速赶回来还问我为何不多游几日。我只敷衍说觉得没意思。
　　那半个月我整日心不在焉，练武都觉得无力无趣，终于第一次败在边澄手中。
　　他收回长枪，只看着我无奈摇头：“可惜，天底下又多了一个伤心人。”
　　中途我曾收到奕桓来信，他的一切我都不想再看到。可在丫鬟要将信拿走时我却仍旧没忍住开口叫住她将信拿了过来。
　　信中无非就是一些日常问候，并无过分亲近之言，最后，他只书他很快就来看我，让我等他。
　　我蹲在火盆旁，看着信一点点化为灰烬，心却被拉扯着，那种痛苦和仅存的一丝隐秘的期待让我夜不能寐。我第一次体会到原来爱上一个人有时是一种折磨。
　　夏暮大晟发生了三件惊天动地的大事。
　　皇帝龙体渐危，太子却拒绝承袭皇位以死相要皈依佛门。皇帝闻言登时怒火攻心当天便薨了。大晟如同被抽掉主心骨，瞬间乱作一团。
　　国不可一日无君，后在丞相谏言，朝臣附会下齐王在山呼中继承皇位。
　　国君去世，山河震动。连着三日阴云密布暴雨不休。天彻底放晴后南方大部地方遭了洪涝，灾民流离失所，饥荒蔓延。正是风雨飘摇之际，又闻边疆异动，邻国蒙齐近年势力大增，扩张迅速，对大晟虎视眈眈，趁着大晟举国阵痛之际，近日在边境频频挑衅。
　　哥哥从边疆发回战报，蒙奇不守盟约，狼子野心，怕是将来必有恶战。他带领众士兵与其迂回周旋，虽情势不佳，但仍可应对，誓会守住边疆防线。
　　父亲近日为国事操劳，不过数日竟迅速苍老，每每见其都是眉头紧锁，满面愁容。
　　奕桓已经很久没有消息。听父亲偶尔提起也是忧大于喜。新君上位，政事冗杂，各方势力盘根错节，心思各异，若不是雷霆手段，智勇无双断不可能服众，只怕被牵制，难以施展。
　　如今他是九五之尊，需要他放在心上的事情太多，我们之间隔着太多太多。
　　初冬来临时，我也渐渐从过去的那场幻梦中醒来。
　　边疆战事愈发吃紧，母亲整日忧心忡忡，趁着年节前她携我去大相国寺小住几日为远在边关镇守的哥哥祈福。
　　我没想到竟在此地见到奕钦。如今他已彻底剃度，身着一袭灰色僧袍跪坐在佛前低眉垂首默默诵经，仿若周遭无物。
　　我一直等到他起身出来。他经过我身旁时并未停留。
　　我急忙出声：“大哥。”
　　他脚步微顿回过头来冲我双手合十道：“阿弥陀佛，我如今已出家，施主若有事可直言。”
　　他低眉顺眼并不看我，与往日相比如今的他眉目从容，心无旁骛，姿态虔诚地好似他生来本该如此。自性如此，万法无用。
　　面前之人可是少年时曾时时刻刻护着我的最宽容最善良的大哥啊，如今他近在眼前却又偏偏让人觉得遥不可及。
　　人到底为什么要长大呢？
　　我终究还是没忍住道：“大哥，我是顾婉。三年了，你现在好高啊，只是比以前瘦了不少。我听说了你的事，虽然不懂你为何执意如此，可婉儿却还是为你高兴。”
　　我盯着奕钦的眼睛，恍惚间仿佛看到他眼中光芒流转，可再一细看，却又觉是自己的幻觉。
　　他终究只是淡淡道：“阿弥陀佛。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我观施主心性纯良，清明澄澈，只是世间万物，自有因缘，缘起性空，莫要执着，方可圆满。”
　　我看着他消失的方向久久回不过神，微风一吹，鼻头微酸，眼泪竟无端滚落下来砸到地上，心中怅然久久才平息。
　　连着五日母亲在寺庙吃斋念佛，我陪着她练剑发呆。
　　离开那日天色阴沉仿佛大雪呼之欲来。
　　中途母亲想起落了东西在寺庙我替她回去取。只是我竟未料到这会是我与大哥的最后一面，它也让我心中那混乱复杂的情愫摇摇欲坠，那恨意悄然滋生让我痛苦彷徨。
　　我刚拿到经书出了寺庙便听到不远处传来熟悉的声音。
　　我凝神屏息偷摸过去便看到奕钦被一队人马截住。
　　他依旧神色坦然并未因身处险境仓皇失措。寒风凛冽，僧袍在他纤瘦的身上肆意狂舞，他整个人站在风中形销骨立，似下一刻就会随风消散。
　　黑衣人堵住他去路，锋利刀剑架在他脖子上，随行僧人皆已被杀，血溅满地，为首的黑衣人身后站着数名蒙面之人。
　　只听他道：“太子既无心朝政，一心向佛，何不羽化登仙，彻底绝人心中后患？”
　　奕钦面无表情开口：“贪嗔不足，终引祸端。佛门本清净之地，你们却在此杀戮，罪孽深重，天地难容。”
　　他闭上双眼知无路可退只等待刀剑封喉。
　　“太子对不住。我等只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此账断不该算在我们头上。不是我们想让你死，而是如今这世间容不得你。听闻太子素来大善，假以时日当今圣上定不负所托，太平盛世指日可待，如此你可放心上路。”
　　当今圣上？是奕桓的人？明明他已经成功登上皇位，如此一出，又是意欲何为？他如今万人之上，偏偏连亲哥哥的一条命都容不下吗？何必偏要斩草除根，狠毒至此！简直不是人。
　　眼看银光微闪锋利刀剑向奕钦脖颈划去，我飞奔过去一脚踢开利剑。
　　“哪里来的黄毛丫头，看来是不要命了。”
　　我死盯着他大骂：“狗贼！不得好死！”
　　身后奕钦大喊：“婉儿，快走，不要管我。”
　　我身子一怔，胸口微痛，回头斩钉截铁道：“大哥，我不会让你死！”
　　我使出浑身解数和众人缠斗，没曾想这群人功力深厚，我终究体力不支败下阵来，心想：今天怕是要死在此地。
　　眼看着剑朝我刺来，我绝望的闭上眼睛，眼角滚落一滴热泪。
　　预想中的疼痛却没有袭来，我睁开眼看到大哥跪倒在血泊中冲我露出温暖笑意，可那笑却越来越远，越来越淡，只有胸口的血红之花开的诡异妖艳。
　　他痛苦喘息：“快走。”
　　说着拔出胸口长剑刺向来人胸腔，温热的血溅到我脸上，天空不知何时开始飘雪。
　　我目眦欲裂，只用尽全身力气一刻不敢停地向前奔袭，早分不清脸上是雪还是泪。
　　官兵赶到时早已太迟，大哥气息全无，大雪几乎将他湿身掩埋。我执意跟在棺椁后将他送到宫门口。
　　高深宫墙之内，奕桓漆黑如墨的眉眼看着我。我双目通红，大雪之中面色更是苍白如纸。他缓缓向我走来目光沉痛，我却全身颤抖不由后退。
　　自上次一别，如今他气势更加沉冷慑人，面容冷若冰霜。一袭明黄龙袍，众臣匍匐跪地山呼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帝王威严气势显露无遗，我死死盯着他，好似今天才开始真正认识眼前的人，为什么是他？他到底为什么要如此狠心，赶尽杀绝？！
　　他承受着我的目光，那深沉眼眸中蕴含着浓烈复杂的情绪，我却只想冷笑。这个人惯会伪装，相信他的那一刻就已经掉入他的陷阱。我心如刀绞看着那张曾让我悸动的脸只恨自己瞎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