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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眼底星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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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零一二年十月
李随印把头磕在车窗玻璃上,头发有明显被揉过的痕迹,和一身正式的黑色西装极不相称。
总说宁城的秋日胜春朝,那是白天,金黄色的梧桐叶慷慨地为每一条道路增色,每一缕空气都在金色的海洋里更显生机。
然而,到了夜晚,阳光被剥夺,白日的金箔被一把焚尽,只剩星星点点的街光。行人匆匆碌碌无暇旁视,流水般的车灯在李随印表情麻木的面孔上流淌。
如果不是被困在这一方车舱里无事可做,平日里的他并不会注意这些。他向来关闭感官和知觉而活,从四年前目睹李嘉行从李氏的天台一跃而下那天起。
胃部传来的痛觉愈发猛烈,他的视线都模糊起来。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他眼神空洞地迟滞良久,按着腹部的手伸进口袋把手机掏出来。
来电显示:金逸轩。
来电人不是妈妈或者外公,他的眉目略微舒展一些。
“又逃了?”电话那头人语调是笑着的,声音很清亮,“出来玩,哥们陪你过生日。”
依着惯性,李随印差点拒绝。但浓稠的夜色在他胸口翻搅着化不开的情绪,他很少见地感到自己需要一个宣泄口。
“去哪?你不是还在生日会。”
“寿星都出走了,我哪有留着的道理?”那头的人说了句“等会“,和一旁敬酒的人说了几句客套话,然后回头继续说,”九点FW车场,叫了几个学校里的朋友,来不来,你不来我也是要去的哦。 “
“就这么想被虐?“李随印今晚头一次感到心情舒畅,嘴角微弯,”行,来。“
电话那头笑骂了几句,撂下一句挑衅的话,挂了电话。
几小时前,李随印作为魏家唯一的直系外孙,被强制邀请去参加他自己的生日晚会。
他自然知道这种晚会的目的,无非是又找上了哪家高门贵族的姻亲,想攀着人家重振家族门楣。
李随印十几年来,目睹至今,这个家从魏岚和李嘉行的世纪婚礼开始计算,没有一场宴会,一次节日聚会,不是为了商业利益。不过以四年前李氏的破产为分界线,往前是别家早上门来,往后是魏家拿着他贴上人家。
就着愧疚感过活的这四年里,他妥协了很多,从专业到性格甚至交友,但唯独联姻这一件,他一次次暗中用权宜之计推着,拖着,熬走了一家又一家。
他的想法很简单,被迫联姻就会被迫繁衍,他不希望残忍地再亲手打造一个他自己。
这一次魏岚和魏老爷子似乎下了决心,直接把同林氏的姻亲搬到了他的生日宴上。
林家小姐来给他敬酒的时候,他余光瞧着四周一双双装满利益与算计的眼睛,忽然轻笑出声。
“林小姐,很抱歉,如果您是位林先生,我们就有可能了。“
他当时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只是想找一种很极端的方式破解这个局面。
接着就是,魏岚把他拉到楼梯间甩了他一巴掌,他面无表情地听完一通斥责。
“你在清高什么?你知道林氏是多重要的投资方吗?”魏岚撕破了在人前那副完美的笑面,愤怒的脸上爬满皱纹,
“当年你爸跳楼有多少是因为他知道你这个独子不争气,你心里不清楚吗?现在我们家变成这样,难道你不需要担一点点责任吗?”
“你以为你那个小项目能赚着几个钱,没有这些世交帮衬,你试试看。”
李随印只有听着的份。他现在确实什么都不是,还担不起任何责任,没资格清高。
他只不过是在李氏破产之后,彻底放弃了横亘十几年人生的机械梦想,高考一结束,按着这个圈子里的最优路线报了曾经毫无兴趣的商科,把初中为了不靠家里出国进修投资赚的钱,全部投进创业项目。
对父亲和李氏的愧疚感像异变的潮汐,在他身后疯狂追逐,只有一刻不停地把自己泡在项目数据里,一刻不停地为了融资参与各种社交,他才得以浮出水面喘一口气。
他现在的创业项目从高三开始做起,项目内容是魏老爷子指定的电商行业,但他硬是拒绝了魏氏投的起始资金,找合伙人,拉融资,一切都是从零开始。
他在行为上已经做了该做的,但现实就是,在他整个暑假连轴转的情况下,他的项目只是刚刚过了天使轮,尚未盈利,产品都不完善,与当年的李氏只能说是蝼蚁与象。
他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才能靠着自己在这片愧疚感的海洋里撑起一片帆,什么时候才能被看作,担起了责任。
海洋的彼岸遥遥无期,但他既然已经下定决心不借助外力,便不会接受这些可笑的联姻。
“妈,今天抱歉,但我确实想试试。”
他向魏岚鞠了一躬,
“蛋糕你们吃吧,我身体不舒服,先走了。”
临走时,他朝桌子上三层的蛋糕望了一眼。蜡烛还没有点,就当已经被他吹灭了吧。此间相差的那一次许愿,就留给宴会上的所有人,他来许也只会是浪费。
晚上九点,他准时出现在Fw车场。
晚上的风很好,把那些悬浮在心里挥之不去的记忆拂去大半。
“呀,这不是日理万机的李大少嘛,是谁这么大面子请的动您啊?”
李随印一回头,金逸轩带着笑意,桃花眼笑出欠嗖嗖的弧度,朝他走来。他身边还走着两三个人,全都已经换好了赛车服。
李随印在金逸轩的介绍下和他们一一打招呼,视线落到站在金逸轩左侧的那人脸上时,他愣了神。
那人肤色白得发冷,在这个距离下甚至能看到眼下微微透出的青紫的血管,浅褐色瞳孔的狐狸眼,尾部微微上挑,和嘴角呈现相似的弧度,可偏偏眼下有一颗小痣,把眼角眉梢的灿烂压下来,生生多了几分忧郁与复杂。
他笑着直视李随印的目光,在意识到他的目光驻留过久时疑惑地歪了歪脑袋,额前有些长的碎发跳动着,像一只不怕生的猫。
“这是许宿意,哲学系的,我们在辩论队认识的。”
金逸轩很自然地揽过许宿意的肩膀,李随印自己都没有发觉他的嘴角向下压了一下。
他朝许宿意点点头,显得有点严肃。许宿意笑出了声。
“领导好领导好。”
他压低声音,作势正经地朝李随印伸出左手,眉毛因为搞怪的表情微微挑起来,又转瞬间浮上笑意。
李随印愣了一下,随即也偏头笑了。在四周其他人善意的笑声和金逸轩的调侃中,他对上许宿意的眼睛,轻轻握住他的手。
对视的瞬间,有烟火自心头滑落。
他被一朵盛放的星云袭击了。
音爆之中,一切残骸与尘埃不复存在。
“你先换衣服去吧,宿意,我们先去跑几圈。”
星云转瞬即逝,许宿意移开眼神转向金逸轩,说好,他们一起转身,朝着车道走去。
“第一次知道你会开赛车我还有点震惊,以为你们学哲学的应该是那种岁月静好型的文艺青年。”金逸轩边走边拿着头盔要给许宿意戴上。
许宿意偏了一下头,接过头盔,额前的碎发被向后撩去,露出光洁的前额,发际线前有一道深红色的疤,还没看清就被压下来的头盔盖住。
“哲学家和赛车手有一个共同倾向。”
他头都没抬,调试了一下头盔,跨过车座时修身的赛车服拉出纤细修长的身体曲线,系上安全带。
然后,他看向金逸轩,“咔哒”一声关上头护目镜,松下手刹,口型说了一个词。
忽然,他回过头,朝李随印的方向眨了一下眼睛。
离合器轰轰作响,掩盖过沸腾的脉搏。
“你在看我吧,我知道。”
许宿意回头的刹那,车身随着一声巨大的轰鸣飞身向前,隐于漫天尘埃之中。
李随印不确定,但他觉得他看懂了那个口型。
“commit suicide”
离合器和油门的轰鸣刺穿黑夜的寂静,风在机械的碰撞与摩擦中解缚了自己。
已经是凌晨,同行的人被催的被催,体力不支的体力不支,最后只剩李寿星和金逸轩许宿意还在场上。
最后一圈,依旧是李随印率先撞线,许宿意和金逸轩略微落后。
“李随印你是魔鬼吗?我还以为你这么就没来能虐你一把呢。”
摘下头盔的李随印脸色有些发白,抱着的头盔不动声色地按压着胃部。他对金逸轩的挑衅报以一声嗤笑,然后和两人道别,转身朝更衣室走过去。
他认为他和许宿意说再见时眼神停留时间恰到好处,可事实上还是在他的眼睛处黏着了一秒钟。
那一秒,他在想,这双眼睛底下的那颗小痣真的很像被封在琥珀里的一颗火山岩粒。
那么微小,却象征一场毁灭性的力量。
换回常服掏出手机,屏幕上弹出几十个未接来电,来电人是魏岚。大概他来这里鬼混的事情已经通过司机传到了妈妈和外公耳朵里。
愈演愈烈的胃痛逼停了他,他靠在马路旁的一颗梧桐树下,身体微微前倾,秋天微凉的风此时起了副作用,在他后背掀起一层薄汗。
他点了回拨,手指的动作因为疼痛而有些缓慢。
播了几次,对面都是忙音,和一阵阵象征失望的沉默。
李随印一家,甚至包括他自己,都非常擅长用沉默来胁迫彼此。
很小的时候每当他无法或拒绝满足魏岚的要求和标准,她就会把他扔给保姆,一天两天,最长的一次是一个月,对他不理不睬。
那时候李随印往往无法忍受这份冷待,总是会妥协,拉着妈妈的袖子语气生硬地道歉,作一些违背自己心意的承诺。
他看着性子很冷,在外总是被父母说叛逆,但初中偷偷攒钱想出国学机械几乎是他十几年人生里唯一一次叛逆。
但这唯一一次,也被熄灭在四年前那场亲眼目睹的坠落里。
从那之后,他一次一次向母亲和外公失望的沉默妥协,一次一次自降边界。
可他好像从来都不让他们满意,也未曾达到过自己心里的预期。
思考十秒,李随印在露宿街头和步行半个小时回宿舍之间选择了后者。
刚抬脚走了几步,耳边传来机车的轰鸣声,紧接着,一辆白色外壳的摩托车直接横在他面前,拦住他的去路。
开车的人穿着灰色无袖运动t恤和黑色短裤,纤细修长的腿部肌肉随着下车的动作而绷紧刹那,又放松。
摘下头盔,许宿意那双漂亮的眼睛再一次含着笑出现在他面前。“回宿舍吗?送你一程。”
李随印没有立刻回答,他微微躬下腰,没来得及换下的白衬衫被揉皱,他放在腹部的手按的更深,眉头也皱起来。就这样,嘴上还要说,
“没关系,我自己走回吧,没多少路。”
果然,许宿意走近了些,声音流露出几分焦急:
“你是不是胃疼?刚才就看你不对劲。”
李随印抬头看了他一眼,摇摇头,
“没事的,就是晚饭的时候没吃什么东西又喝了几杯酒而已,待会就好了。”
许宿意听完也不跟他废话了,直接把他拖上了后座,把头盔塞他手上,又自己跨上去。
“头盔戴好,抓紧。”
李随印把手很轻地搭在前面人的腰上,又在下一秒被许宿意拉上前环住他的腰,扣紧。
摩托车起步时的震动感很强,许宿意丝毫没注意到身后人的胸膛轻微的振动。
他经常看到许宿意在宿舍楼下喂流浪小猫的身影,或者帮一只断了翅膀的小鸟打伞。就像现在这样,毫不犹豫地,义无反顾地。
李随印忽然觉得自己是一个十分恶劣的人,就这样利用别人的善意。
也不算吧,胃真的挺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