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岸之渡》溺城

2、以猫作饵 李随印

　　李随印回到办公室，走到落地窗前，脑袋轻轻磕上玻璃。他静静地盯着窗外一片正在飘落的雪花，很少有地，感受到感官和神经正在放松，舒展。
　　长久的近乎偏执病态的渴望成为现实的这一刻，他觉得自己比想象中平静很多。
　　过去的两年里，他的时间是单线程的，除工作之外的直觉与情绪几乎关闭，既因为上市压力，也是主动麻痹。
　　一个靠尼古丁和肾上腺素过活的人，精力总是病态地旺盛，所有员工能见到他的时间里，他几乎都在工作，以致于sy的平均加班时长在没有强制的情况下由于员工的愧疚感而位列园区第一。
　　现在，久违的复杂的情绪密密麻麻地涌上来，在一下午的剧烈情绪起伏过后，他感到有些困倦，一种带着惬意的疲惫。

　　下午三点
　　Lucas按照惯例要和李随印确认本月规划，顺带走一下一会访谈的流程，一进办公室，他直接楞在门口。他那个最长无限续航72小时从来不午休的老板，现在趴在办公桌上，头埋在臂弯里，睡觉。
　　Lucas正一边感慨不亏是帅哥倒头就睡下颌线还是很清晰，一边犹豫着不知道要不要把人叫醒，就在这时桌上的手机响起了喵喵叫的闹钟铃声。
　　好吧，他一直以为他老板的闹钟铃应该是机械金属声的。
　　李随印迷迷糊糊地起来，看到拿着文件夹站在一旁的Lucas，搓了一把脸，声音还带着点刚睡醒的沙哑。
　　“抱歉，久等。”
　　“没事，休息一下挺好的，”Lucas把文件夹展开放在李随印面前，“这个月主要任务有三个，第一个是已经开始的与轩和的合作项目，第二是从明天开始进入二轮融资各融资方的洽商，第三是月末的新产品发布会的策划和布置。其中二轮融资可能会给您安排较为密集的路演和访谈，因此轩和的合作项目的会议您不用全程参加，由项目负责人主导并向您汇报。您看还有问题吗。”
　　李随印刚劲有力的签字落在纸面上，笔锋不停，点了点头，几乎没有什么停顿地直接回复：“轩和的项目我来跟，路演不用减，访谈交给各项目负责人，还有，”
　　Lucas点点头，继续记录，
　　“让轩和的新项目策划参与发布会的策划。”
　　Lucas疑惑地抬头看他，“啊？这，直接从金总手里挖人，不厚道吧。”
　　“让对方更了解我们的产品理念更有助于未来的合作，金逸轩会理解的，他这么厚道的人。”
　　讲到最后，李随印轻轻笑了一下，Lucas从里面听出一点嘲讽的意味。
　　“那，我和zoei约个时间让他来公司认识一下发布会策划的同事。”
　　“不用，”李随印头都不抬，面不改色地说，“今天四点半，让他来我家，他刚从国外回来，我向他详细地介绍一下国内的行情和我们公司的产品和管理理念。”
　　Lucas笔下还在记着，心里已经八百个问号了。“啊？但是四点半是喂猫时间，您确定……”
　　“猫性文化不是很符合我们公司的管理理念吗？轻松的慵懒的休闲的。”他抬头朝着Lucas露出一个微笑，把签好的一沓文件递给他，“猫窝和电热毯记得快点寄到我家。”
　　Lucas抱着文件走出办公室是人还是懵的。老板明明很不喜欢别人去他家啊，全公司只有他知道老板地址，就算是他，去汇报工作业只会在车里聊完，不会让他进去。今天怎么这么大方好客……
　　Lucas回想着这位新来的策划的样貌，再回想起，他老板曾经在被女合作方表白时回绝，理由是喜欢同性。
　　他恍然大悟的锤了一下办公桌，心情复杂地望向ceo办公室的方向，重重地摇了摇头。
　　没想到，老板看着清心寡欲，私下居然也是这种人，哎。

　　下午四点整。李随印回到别墅后，脱下大衣，只穿一件浅灰色驼绒毛衣，后背还是被热气蒸出一层薄汗，于是点开智能遥控调低空调温度。
　　他脑海里忽然闪过会议室里许宿意因热气泛红的脖颈，那片红慢慢延伸到锁骨，胸口，再往下，就被白色的宽松卫衣遮住。他皮肤很白，这幅样子有一种轻微的受凌辱感，令人怜惜，又令人莫名想在这片洁白的雪里作出更多令人遐想的图案。
　　李随印眯了眯眼睛，打开智能遥控，把空调温度重新调高，上楼冲了个澡，换上一件黑色T恤。
　　玫瑰味香薰调高一格，又从地窖里拿了两瓶去年冬天托人酿的玫瑰酒。
　　他打开大门口的监控，一边盯着，一边捏着一根猫条走到客厅的角落。
　　一黑一花两只猫祖宗正井水不犯河水地在各自的猫窝里与周公约会，似乎是李随印今天的抚摸反常地温柔，像是藏着什么阴谋，两猫睁开眼睛，有所防备地审视着他。
　　李随印瞄了一眼监控，一道白色的身影从角落出现。
　　许宿意走路的脚步其实不慢，但总喜欢观察四周，常常被什么野花野草野猫留住脚步，所以一段不长的路也能走些时间。
　　“饿一天了，快来吃饭吧。”
　　李随印很罕见地语气温柔，两猫勉强对他放下防备，很慵懒地走到他身边蹲下，等待他上贡今日晚膳。
　　李随印撕开唯一的一跟猫条，伸到两猫中间。
　　两只猫几乎是同时呆滞了，两双漂亮的眼珠子疑惑又有些不屑地盯着那根猫条。
　　“吃吧，今天只有这个了。”
　　两双眼睛有些不可置信地转向李随印，他依次和它们对视微笑，很无辜的样子。

　　许宿意打了提前量，四点二十五分就到了李遂引的庭院。
　　一进去，一面栽种有各色玫瑰的花墙映入眼帘。他立刻走不动道了。
　　红色玫瑰占墙面的主导，但是并不刻意种得很密，并不为了整体的花团锦簇而牺牲单朵花的生长空间。白玫瑰和粉玫瑰并没有被作为陪衬围绕在红玫瑰四周，而是在红色之间肆意穿插，张扬而别致。似乎在设计者的理念里，野性的生长高于整体的规划，旁逸斜出是被放任的。
　　许宿意不自觉地扬起嘴角，他忽然开始理解为什么失忆本上从前的自己认为李随印是很重要的人了。
　　他暗下决心，要好好给金逸轩打工，等攒够钱他也要搞一面，不对，搞四面。
　　但他现在只能留这份惊艳在相册里，恋恋不舍一步三回头地离开。
　　他走到房子大门前按下门铃，大概等了两三分钟，门才从里面被打开。
　　“抱歉，久等了。”李随印的神情有些无措，黑色的T恤上很明显地沾满猫毛，和他整个人规整精准的气质有些反差。
　　“没关系，你……”许宿意发现他右臂有几道抓痕，已经见了血。
　　“你受伤了？”李随印把右手往后藏了藏，却被许宿意抓回来。
　　屋里传来啃咬声和猫的低吼声，许宿意看过去，看见两只肥猫缴缠在一块，大有你死我活之意。
　　“劝架被挠的？”
　　“没事的，它们平时也经常，习惯了。”
　　李随印说话时眉眼温和，一副很好欺负的样子。与在会议室里见到的不太一样。
　　许宿意一向看不得别人不在意自己的身体，况且就他失忆本上的嘱托来看，这个人对自己应该是很重要的。
　　而且，从他在会议室看到李随印的第一眼起，他就有理有据的怀疑，他和李随印可能睡过，或者，至少亲过。因为他手术前的处世哲学是把每一天当作最后一天来过。只要他想，没有什么是他不敢做的。这个人，这张脸，这个身材，手臂肌肉，这双手……就算李随印不从，他也不可能什么都不做的。
　　“先进来吗？外面冷。”
　　许宿意收回思绪，拉着李随印的手向屋里走，“就算打过疫苗也要及时消毒的，药箱在哪？”
　　两只缴缠的猫看见一个陌生的人影掠过，停战一瞬，以一个亲密无间的拥抱姿势向他们看过来。
　　在许宿意看不见的地方，李随印朝它们眨了眨眼。

　　许宿意做事总是很专注，给李随印消毒涂药的过程里他没有感受到什么，直到他做完这些，收起药箱，抬头时和李随印对视。
　　他不知道李随印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看着他的。这一个眼神像一张诱惑织成的网，引着他想要往下陷，然而眼神里快要溢出来的危险气息笼罩过来，逼得他后撤。
　　他感觉心跳被拨乱了，呼吸也乱了，眼神被无形的线扯住，好几秒才错开眼。空气里的玫瑰味后知后觉地唤醒他的嗅觉，浓郁的馨香与暖气的热交缠着，许宿意感觉自己被放在一个泡满花瓣的熔炉里，四肢在高温中发软，血液快要沸腾。
　　“你好像很热，要把外套和围巾脱掉吗？”李随印语调很温和地问。
　　许宿意点头的时候脑子还是糊的。
　　李随印帮他去挂围巾和羽绒服，许宿意走到满地猫条和猫毛的战场，两猫运动量已达极限，正分据各自猫窝歇息。
　　是在喂着猫发呆的时候，他才后知后觉，李随印的眼神里令他感到沉重的成分，似乎是，很浓的悲伤。
　　上次在会议室里也是，这个人看向他的眼睛里总有这种情绪。
　　为什么会这样。
　　他想起失忆本里手术前的自己是这么写的：
　　〔如果你手术成功，一定要快点去找李随印，和他道歉，问他豆沙包最近怎么样，如果可以，尽量让他好好吃饭，但他可能，会讨厌你，甚至恨你，如果是这样，就不要再出现在他面前，但是走之前要好好道个别。〕
　　可能自己曾经真的对李随印做了什么过分的事吧，他想，待会一定要好好道歉。
　　如果李随印不能原谅他，那他就从项目组辞职，不再出现在他面前了。
　　如果这是最后一面的话，那……他一定要从李随印那里偷来一个吻，强吻也可以。
　　反正已经很抱歉了，那就再抱歉一点好了。
　　李随印回到客厅时，看到这样一幕。许宿意盘腿坐在地上，两手各拿着一根猫条凑到两条肥猫嘴边，朝他们中间的空气叫一声“豆沙包？”
　　黑猫：低吼
　　三花：喵喵喵
　　他显然没有找到什么实际线索，但依旧自己乐了半天。
　　李随印忽然不想废这功夫把人挖到公司了，想直接把许宿意关在家里喂猫。
　　他走上前，从许宿意手里接过一个猫条，下巴朝黑猫抬了抬，
　　“他叫没人要。”
　　黑猫：低吼。三花：喵喵喵。
　　许宿意愣了一下，点点头，很乖的样子。
　　“那，这个三花就是豆沙包？”
　　他笑得时候眼角会向上挑，脸颊颧骨处形成浅浅的沟窝，像猫咪胡须。
　　李随印没有点头，只是看了许宿意几秒，眼神有点冷。
　　他知道许宿意可能不记得了，但他就是，非常不情愿自己单方面向对方介绍他们曾经一起养的宠物，好像介绍一只陌生猫一样。
　　“很抱歉，因为私事浪费你时间了，如果你同意的话，我们现在去书房聊发布会策划的事。”
　　语气是商量，但他说完就自顾自向书房走去，留身后的人愣在原地。
　　“没有浪费时间，我很喜欢猫。”许宿意反应过来，连忙跟上去。
　　呵，就是把豆沙包和所有萍水相逢的小猫一视同仁呗。
　　许宿意感觉李随印的步子又迈得大了些，他都快跟不上，讲话声带了点喘，逻辑也有些混乱。
　　“而且，而且豆沙包本来也和我有点血缘关系，应该的。”
　　李随印放慢脚步，回头看向许宿意。
　　许宿意想不清楚这眼神的含义，躲开了目光继续说。
　　“你应该知道我记忆受损吧，但…但我还是能记得一些的，我……”
　　“走这么几步路就喘，”李随印动作很绅士地替他打开书房门，“要加强锻炼啊。先聊发布会的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