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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云姝院异香 魏云姝的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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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云姝把最后一滴“牵机引”滴进香炉时,窗外的日头刚过正午。芷兰院的异香混着龙涎香漫开来,在青砖地上织成层淡紫色的雾,连檐下的琉璃风铃都裹着层香脂似的光。
“小姐,忠顺亲王那边遣人来问,苏清漪抓到了没有。”贴身丫鬟墨画捧着个描金托盘进来,盘里放着支银簪——正是方才在大观楼“搜出”的那支,簪头珍珠里的毒液已被掏空,换了些寻常香料。
魏云姝对着菱花镜调整鬓角的珠花,镜面映出她眼底一闪而过的冷光:“告诉他们,跑了。”她用银簪挑起一缕头发,“不过楚玉衡那傻子,已经把残札交出去了。”
墨画的手顿了顿:“可那残札是假的...”
“真假不重要。”魏云姝转过身,香风拂过,墨画忽然打了个寒颤。这“牵机引”是西域秘术,闻着是幽兰香,实则能让人看见心里最怕的东西。方才在大观楼,她就借着换簪子的功夫,让楚玉衡沾了些在袖口——此刻那傻子多半正对着假残札发疯。
院外传来脚步声,是沈老太君身边的张嬷嬷。魏云姝忙收起银簪,换上副委屈模样:“嬷嬷怎么来了?”
张嬷嬷的目光扫过香炉,眉头微蹙:“老太君让你过去一趟,说楚公子把自己关在玉衡居,谁也不见。”她顿了顿,“还有,清客先生在正厅等着,说是带了王爷的赏赐。”
魏云姝心里冷笑。那清客先生明着是王府幕僚,实则是母亲安插在亲王身边的眼线。昨日母亲递来的密信里说,楚家那卷真残札,藏在玉衡居的《南华经》里——偏楚玉衡今早疯魔似的翻书架,倒让她省了不少功夫。
跟着张嬷嬷穿过抄手游廊时,魏云姝故意往玉衡居方向绕了绕。隔着月亮门,见楚明正蹲在廊下哭,说公子把自己反锁在屋里,砸了不少东西。风里飘来淡淡的墨香,混着“牵机引”的余韵——看来药效发作了。
“这楚公子也是个痴情的。”张嬷嬷叹了口气,“为了个来历不明的丫头,竟跟老太君置气。”
魏云姝垂下眼睫,掩住嘴角的嘲讽。痴情?楚玉衡不过是把苏清漪当成了苏州那位早逝的表妹。去年她在苏州养病时,曾偷看过楚玉衡藏的画像,那姑娘眉眼间,竟与苏清漪有七分像。
到了正厅,见清客先生正坐在太师椅上喝茶。他穿件月白长衫,手里把玩着个玉佩,见魏云姝进来,眼皮都没抬:“魏小姐倒是好手段,三两下就让楚公子交了东西。”
“先生说笑了。”魏云姝福了福身,目光落在那玉佩上——青白色,断口处磨得发亮,竟与苏清漪那半块一模一样。
清客先生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把玉佩扔过来:“这是王爷从楚公子那里得来的,说是从苏清漪房里搜出的。”他呷了口茶,“小姐觉得,这东西有什么古怪?”
魏云姝接住玉佩,指尖触到断口的纹路,忽然想起母亲密信里的话——“林家玉佩分两半,合璧能开玄武湖底石匣”。她不动声色地把玉佩塞进袖袋:“不过是块旧物件,想来是苏妹妹捡的。”
沈老太君这时从内室出来,手里拄着根龙头拐杖:“清客先生,犬子不懂事,让王爷费心了。”她往魏云姝身边坐了坐,“那残札...王爷看过了?”
“看过了。”清客先生放下茶杯,声音冷了几分,“只是上面记载的事,有些牵涉到老太君当年的故人,王爷想请老太君去府里详谈。”
沈老太君的手指在拐杖上掐出个白痕:“老身年纪大了,怕是经不起折腾...”
“老太君放心,只是喝杯茶。”清客先生笑了笑,眼神却像淬了冰,“况且,王爷还寻到些当年林御史的旧物,说或许老太君会感兴趣。”
魏云姝注意到,沈老太君听到“林御史”三个字时,喉结动了动,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她悄悄往香炉里撒了把“牵机引”的药粉,香雾渐渐浓起来,清客先生的眼神开始发直。
“先生还记得二十年前,乌衣巷那场大火吗?”魏云姝轻声问,声音柔得像水。清客先生的脸色瞬间白了,喃喃道:“火...好多火...林御史的女儿...”
沈老太君猛地站起来:“云姝!”
魏云姝却没停,继续道:“听说那姑娘被人救走了,还带走了本很重要的账本...”
“住口!”清客先生突然掀翻茶桌,茶杯碎在地上,溅起的茶水打湿了他的长衫,“是你母亲!是你母亲放的火!”
话音刚落,他忽然捂住胸口,倒在地上抽搐起来。沈老太君的拐杖“咚”地戳在地上:“快把他抬下去!”
家丁们慌忙把清客先生拖走时,魏云姝瞥见他袖袋里掉出个小本子,封面上写着“七族名册”。她趁乱捡起来塞进怀里,指尖触到纸页上凸起的字迹,心跳得像要炸开。
“你疯了?”沈老太君的声音发颤,“敢在他身上用‘牵机引’,就不怕王爷查出来?”
“老太君怕了?”魏云姝抬起头,香雾缭绕中,她的眼神竟有些像年轻时的沈老太君,“当年您把林御史的女儿藏在后山地窖,不也没想过会被发现吗?”
沈老太君的拐杖哐当落地。魏云姝捡起本子翻开,上面赫然写着楚、魏、林三家的名字,后面还画着个奇怪的符号——与玉佩断口、残札朱砂印完全吻合。
“原来楚家也在里面。”魏云姝笑出声,“难怪老太君要护着楚玉衡,怕是怕他知道,自己祖父当年也参与了构陷林家吧?”
“那是被胁迫的!”沈老太君吼道,脸色灰败,“你母亲当年放火烧乌衣巷,也是为了销毁证据!”
魏云姝合上本子,忽然觉得这异香闻着有些发腻。她想起苏清漪跑之前,看楚玉衡的眼神——那样干净的、带着点傻气的担忧,倒比这满院的香更让人安心。
“清客先生怎么办?”她问,声音平静了些。沈老太君喘着气,从袖袋里掏出个小瓷瓶:“给他灌这个,能让他忘了方才的事。”
魏云姝接过瓷瓶时,见瓶底刻着个“周”字。她忽然想起母亲提过,乌衣巷有家药铺,掌柜的姓周,是当年林御史的门生。
“老太君,我去送先生回府。”她把瓷瓶塞进袖袋,“顺便问问王爷,那半块玉佩要不要一起收着。”
沈老太君没说话,只是捡起拐杖,转身回了内室。魏云姝走出正厅时,见墨画正站在廊下等她,手里拿着件披风:“小姐,方才楚明来说,楚公子在屋里喊‘玄武湖’,还说要去找什么石匣。”
魏云姝把披风往肩上一搭,异香顺着领口往里钻。她忽然想去看看楚玉衡疯魔的样子,或许能从他嘴里套出石匣的具体位置。
走到玉衡居外,见含月正蹲在窗下哭,说公子把残札烧了,还把自己的手烫了。魏云姝往窗纸上戳了个洞,见楚玉衡正趴在桌上,手里捏着半块烧焦的麻纸,嘴里念叨着:“清漪不会跑的...她会去乌衣巷...”
乌衣巷。魏云姝的心跳漏了一拍。她转身对墨画说:“去备车,咱们去趟乌衣巷。”
马车穿过朱雀桥时,魏云姝从袖袋里掏出那两块玉佩。断口处严丝合缝,合在一起正是朵完整的玉兰,花心处刻着个“周”字。她忽然明白,母亲让她找的不是账本,也不是石匣,而是这个姓周的掌柜。
到了乌衣巷第三户,见是家不起眼的药铺,门楣上挂着块“济世堂”的旧匾。魏云姝让墨画在外面等着,自己推门进去。药香混着霉味扑面而来,柜台后坐着个戴眼镜的老者,正低头碾药。
“掌柜的,买些紫苏叶。”魏云姝故意提高声音。老者抬起头,镜片后的眼睛在她脸上停了停,忽然道:“姑娘脸上的痣,是新点的吧?”
魏云姝心里一惊。老者放下药碾子,从柜台下拿出个小盒子:“有人托我把这个交给你。”
盒子里是半张烧焦的纸,上面写着“石匣在...月圆之夜...”后面的字看不清了。老者又道:“二十年前救走林姑娘的人,不是楚家,也不是魏家。”他往窗外瞟了眼,“是忠顺亲王。”
魏云姝猛地站起来,玉佩从袖袋滑出来,掉在地上。老者弯腰去捡时,她看见他手腕上有个疤痕,像被火烫过的。
“你是谁?”她的声音发颤。老者把玉佩递给她,笑了笑:“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今晚子时,玄武湖底的石匣会现世,到时候...”
话没说完,外面传来墨画的尖叫。魏云姝冲到门口,见几个穿黑衣的人正把墨画往马车上拖,为首的正是忠顺亲王府的瘦高个。
“魏小姐,王爷请你回府喝茶。”瘦高个笑得阴恻恻的,“清客先生醒了,说有很重要的事要告诉你。”
魏云姝的后背瞬间沁出冷汗。她想起那瓶“忘忧散”,难道没起作用?老者从她身后走出来,手里拿着个药杵:“姑娘快从后门走,我替你挡着。”
魏云姝没动。她看着瘦高个腰间的玉佩——和她手里的一模一样。原来清客先生说的“林御史旧物”,就是这另一半玉佩。
“告诉王爷,我知道石匣在哪。”魏云姝忽然开口,声音出奇地平静,“但我要见楚玉衡。”
瘦高个愣了一下,随即笑道:“王爷就知道小姐是个聪明人。”
上马车时,魏云姝回头望了眼药铺。老者正站在门口,手里拿着那半张烧焦的纸,纸在风里轻轻飘着,像只断了翅膀的蝶。她忽然想起苏清漪跑之前,看楚玉衡的眼神——原来那不是担忧,是诀别。
马车驶过玄武湖时,魏云姝从袖袋里掏出那两块合璧的玉佩。月光透过车窗照在上面,玉兰花心的“周”字泛着冷光。她忽然明白,母亲让她找的从来不是石匣,而是当年放火的真相——那个在乌衣巷大火里,救走林御史女儿的人,到底是谁。
车窗外的异香越来越浓,魏云姝觉得头晕晕的。她靠在车壁上,恍惚间竟看见楚玉衡站在大观楼的窗边,手里拿着那卷真残札,对着她笑。
“小心香。”他的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魏云姝猛地惊醒,发现自己手里的玉佩不知何时已沾了些“牵机引”的粉末,正散着淡淡的紫雾。
原来那傻子,早就知道香里有毒。
马车在亲王府门前停下时,魏云姝把玉佩紧紧攥在手里。她知道,今晚子时的玄武湖,注定会有场血雨腥风。而她手里的这两块玉佩,就是打开地狱的钥匙。
只是她没算到,此刻的玉衡居里,楚玉衡正拿着那半块烧焦的麻纸,对着月光辨认——上面除了“玄武湖”三个字,还有个极小的“周”字,像只眼睛,正冷冷地盯着金陵城的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