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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清漪葬花佩 苏清漪葬花 ...

  •   苏清漪在辰时三刻推开了汀兰水榭的木门。晨露还凝在荷叶上,风过处滚落水珠,打湿了她裙摆的青布滚边。她提着竹篮穿过九曲桥时,见楚玉衡的小厮楚明正蹲在柳树下刨土,篮子里堆着些连根拔起的紫菀——正是昨日沾在她裙摆上的那种花。
      “苏小姐早。”楚明抬头时,额角的汗混着泥往下淌,“我家公子说这花碍眼,让拔了烧了。”
      苏清漪的指尖在竹篮沿上掐出道白痕。这紫菀是后山荒坟旁野生的,花期比别处晚半月,昨日她去摘紫苏时,明明见着花丛里压着块青石板,怎么会碍眼?她没接话,只掀起篮子上的棉布,露出里面半块用红绳系着的玉佩。
      玉佩是青白色的,断口处磨得发亮,一面刻着半朵玉兰,另一面隐约能辨出个“林”字。这是她昨日从青石板下翻出来的,夜里对着月光看时,发现断口的纹路竟与楚玉衡那卷残札上的朱砂符号隐隐相合。
      “楚公子醒了吗?”她把玉佩往篮子深处按了按。楚明挠着头往玉衡居的方向瞟:“天没亮就被沈老太君叫去前院了,好像是忠顺亲王府派人来了。”
      苏清漪的心跳漏了一拍。忠顺亲王是当今圣上跟前最得势的红人,去年楚家能从苏州迁回金陵,据说就靠这位亲王在圣上面前说了句话。她攥紧玉佩起身时,见楚明正把紫菀往火盆里扔,火苗舔着花瓣的瞬间,她忽然想起昨夜窗台上的纸条——“小心香”。
      绕过假山时,一阵异香顺着风飘过来。魏云姝的芷兰院就在前面,檐下挂着串琉璃风铃,风吹过时叮咚作响,倒比别处多了几分生气。苏清漪往竹丛后缩了缩,见两个穿青衫的男人正从院门出来,腰间挂着的玉牌闪着暗光——那是亲王府的制式。
      “魏小姐放心,王爷说了,只要拿到那东西,楚家的事包在咱们身上。”其中一个男人的声音压得很低,却还是钻进了苏清漪耳朵。她看见魏云姝站在门内,手里把玩着支银簪,阳光照在她脸上,笑得像朵淬了蜜的毒花。
      “东西在哪还没查清呢。”魏云姝的声音甜得发腻,“不过那姓苏的丫头昨日去过后山,保不齐藏在她那儿。”
      苏清漪的后背瞬间沁出冷汗。她转身想走,脚踝却被竹根绊了下,篮子“哐当”一声掉在地上。玉佩从棉布下滚出来,在青石板上撞出清脆的响。
      “谁在那儿?”魏云姝的声音陡然变尖。苏清漪慌忙捡起玉佩塞进袖袋,刚要钻进竹丛,手腕就被人攥住了。
      是方才那两个亲王府的男人。其中一个瘦高个捏着她的下巴,眼神像刀子:“篮子里藏了什么?”
      “没、没什么。”她的声音发颤,却死死咬着唇不肯松口。余光里,魏云姝正慢悠悠地走过来,手里那支银簪的尖在阳光下闪着冷光。
      “苏妹妹大清早的,在这儿做什么?”魏云姝蹲下身,捡起篮子里剩下的紫苏叶,“又去摘这些不值钱的东西?”她的手指忽然顿住,目光落在苏清漪沾着泥土的鞋面上,“这是后山的泥吧?”
      瘦高个的手更紧了:“王爷要找的东西,是不是在你身上?”
      苏清漪只觉得手腕像被铁钳夹住,疼得眼前发黑。她忽然想起母亲临终前的话——“若遇危难,往玄武湖去,找乌衣巷第三户的人”。残札上的字和母亲的遗言在脑子里搅成一团,她猛地抬脚,狠狠踩在瘦高个的脚背。
      趁着男人吃痛松手的瞬间,她钻进竹丛拼命往前跑。竹叶刮破了她的脸颊,却比不过心里的慌。身后传来魏云姝的尖叫:“抓住她!她肯定把东西藏起来了!”
      穿过月亮门时,她撞见个端着药碗的丫鬟。那丫鬟见她狂奔,吓了一跳,药碗摔在地上,褐色的药汁溅了她一裙角。苏清漪认出是楚玉衡房里的含月,刚要呼救,却见含月往她身后瞟了眼,飞快地往假山方向指了指。
      假山后有个被藤蔓遮住的暗洞,是她小时候和楚玉衡捉迷藏时发现的。苏清漪钻进去时,藤蔓上的刺勾住了她的头发,扯得头皮生疼。她听见那两个男人的脚步声从洞外经过,夹杂着魏云姝的抱怨:“肯定是往大观楼跑了,老太君今日设宴,她不敢不去。”
      洞外的声音渐渐远了,苏清漪才敢大口喘气。洞里又黑又潮,角落里堆着些发霉的旧物件,像是被人遗弃了许多年。她摸着袖袋里的玉佩,冰凉的触感让她稍微冷静了些——这玉佩断口的纹路,和楚玉衡残札上的符号如此相似,难道二十年前的旧案,真和母亲的家族有关?
      不知过了多久,洞外传来轻轻的叩击声。苏清漪吓得缩到角落,却听见楚玉衡的声音:“是我。”
      她拨开藤蔓钻出去,见楚玉衡正蹲在洞口,青布长衫上沾着草屑。“我听含月说你被人追。”他的目光落在她划破的脸颊上,眉头拧成个结,“魏云姝他们找你要什么?”
      苏清漪把玉佩从袖袋里掏出来。楚玉衡看到那半朵玉兰时,瞳孔猛地一缩,他从怀里掏出那卷残札,展开最末一页——朱砂符号的形状,竟与玉佩的断口严丝合缝。
      “这是...”楚玉衡的声音发颤。苏清漪咬着唇,把昨日在后山的发现说了出来:“青石板下除了这个,还有些烧过的纸灰,像是...”
      “像是账本的残片。”楚玉衡接过话。他想起残札里“牵涉者七族”那句话,忽然明白过来,“二十年前被抄家的林御史,是不是你外祖父?”
      苏清漪的眼圈红了。母亲从未明说过外祖父的身份,只在醉酒时提过一句“林家满门忠烈,却落得个通敌叛国的罪名”。她摸着玉佩上的“林”字,泪水终于忍不住掉下来:“我娘说,只要找到另一半玉佩,就能证明林家是被冤枉的。”
      楚玉衡把玉佩小心翼翼地包好,塞进残札的蓝布帕子里:“亲王府的人为什么找这个?”
      “我不知道。”苏清漪摇着头,忽然想起魏云姝的话,“但他们好像很怕这东西落到别人手里。”
      一阵风过,吹得假山后的竹林沙沙作响。楚玉衡忽然抓住她的手腕:“今日大观楼的宴,你不能去。”
      “可沈老太君...”
      “老太君那边我去说。”他的眼神很亮,像落了星光,“你先回汀兰水榭,把所有和林家有关的东西都收起来,我晚点去找你。”
      苏清漪点点头,刚要走,却被楚玉衡拉住。他从怀里掏出个小小的香囊,里面装着晒干的紫苏叶:“含月说这个能安神。”
      香囊的布面上绣着片小小的荷叶,针脚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男人的手笔。苏清漪捏着香囊,忽然觉得心里没那么慌了。
      回到汀兰水榭时,丫鬟碧痕正在院里着急地转圈。“小姐你可回来了!”碧痕拉着她往里走,“方才魏小姐派人来说,让你务必去大观楼,说老太君有要紧事问你。”
      苏清漪的心沉了下去。她走到妆台前,看着镜中自己划破的脸颊,忽然从妆奁底层翻出个小瓷瓶。里面是母亲留下的易容膏,能暂时改变容貌。她往脸上抹了些,镜中的人瞬间多了几颗淡褐色的痣,看着寻常了许多。
      “碧痕,你替我去趟大观楼。”她把玉佩塞给碧痕,“把这个交给楚公子,就说...”她顿了顿,“就说青石板下的纸灰里,有‘玄武湖’三个字。”
      碧痕刚走,院外就传来脚步声。苏清漪慌忙躲到屏风后,见魏云姝带着两个丫鬟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件藕荷色的裙子:“我就知道你会听话,快换上吧,老太君等着呢。”
      苏清漪从屏风后走出来时,魏云姝的眼神闪了闪:“你这脸是怎么了?”
      “方才不小心摔的。”她低着头,故意让脸上的痣更明显些。魏云姝没再追问,只催着她换衣服。苏清漪穿上裙子时,闻到一股淡淡的异香,和昨日魏云姝带来的燕窝味道很像。
      “这是我新得的香料,你闻闻好不好?”魏云姝往她发间插了支银簪,簪头的珍珠里似乎藏着什么,“老太君今日请了位贵客,可别失了咱们楚府的体面。”
      往大观楼走的路上,苏清漪总觉得头晕晕的。那股异香顺着鼻尖往里钻,让她脚步发沉。她扶着廊柱歇了歇,见楚明正往这边跑,看到她时愣了一下,随即快步走过,故意撞了她一下。
      “对不住苏小姐。”楚明压低声音,“公子说,乌衣巷第三户是家药铺,掌柜的姓周。”
      苏清漪的心里亮了一下。她刚要往前走,却被两个亲王府的男人拦住了。还是早上那两个,瘦高个盯着她:“魏小姐说,你可能会跑。”
      他们押着她往大观楼走时,苏清漪忽然想起楚玉衡的话。她猛地咬破舌尖,疼痛让她清醒了些。透过走廊的窗棂,她看见玄武湖的水波在阳光下闪着光,像铺了层碎银。
      大观楼里已经坐满了人。沈老太君坐在上首,旁边陪着个穿蟒袍的中年男人,想必就是忠顺亲王。楚玉衡站在老太君身后,看到她被押着进来,眼神瞬间冷了下去。
      “这就是苏御史家的小姐?”忠顺亲王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审视,“果然有几分林御史的样子。”
      苏清漪的心猛地一跳。他认识外祖父?
      “王爷说笑了。”沈老太君笑着打圆场,“不过是个远房亲戚,寄住在府里罢了。”
      魏云姝忽然站出来,手里拿着支银簪——正是苏清漪的那支。“老太君,楚哥哥,你们看这是什么?”她把簪子递到忠顺亲王面前,“方才在苏妹妹房里找到的,像是前朝的物件呢。”
      亲王接过簪子,掂量了两下,忽然冷笑一声:“这是林御史的随身之物,怎么会在你这儿?”
      苏清漪只觉得天旋地转,那股异香越来越浓,让她几乎站不住。她看见楚玉衡往前迈了一步,嘴唇动了动,像是在说什么,却听不真切。
      “看来林御史的余孽,果然藏在楚府。”忠顺亲王把簪子往桌上一拍,“来人,把她拿下!”
      两个侍卫冲上来时,苏清漪忽然推开他们,往窗边跑。她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力气,只想着要去玄武湖,要去找乌衣巷的周掌柜。
      楚玉衡喊着她的名字追上来,却被侍卫拦住。苏清漪跑到窗边,回头时,见楚玉衡正和侍卫缠斗,青布长衫被划破了道口子,露出的胳膊上,有块和她手肘上相似的淤青。
      她纵身跳出窗外,落入一片柔软的荷叶中。湖水冰凉,却让她清醒了许多。游到岸边时,她听见大观楼里传来楚玉衡的怒吼,还有忠顺亲王的咆哮。
      苏清漪抹了把脸上的水,攥紧了袖袋里的香囊。里面的紫苏叶不知何时已经碎了,混着些细小的纸渣——是楚玉衡残札上掉下来的。她展开那些纸渣,见上面写着半句话:“石匣在...”
      后面的字被水浸湿了,模糊不清。苏清漪望着远处乌衣巷的方向,那里的炊烟正袅袅升起,像个温柔的陷阱。她知道,自己这一去,恐怕就再也回不了楚府了。
      但她必须去。为了母亲的遗言,为了外祖父的冤屈,也为了楚玉衡袖袋里那卷还没看完的残札。
      她把香囊里的纸渣小心翼翼地收好,换了身从农家借来的粗布衣裳,往乌衣巷走去。路过玄武湖时,她看见湖底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闪,像块被水淹没的石匣。
      远处的大观楼传来一阵喧哗,苏清漪回头望了一眼,然后加快脚步,消失在金陵城的巷陌深处。她不知道,楚玉衡此刻正被侍卫按在地上,眼睁睁看着忠顺亲王手里的银簪,忽然渗出黑色的毒液——那根本不是什么前朝物件,而是魏云姝早就准备好的毒簪。
      更不知道,含月正偷偷往她的汀兰水榭跑,手里拿着块刚从青石板下挖出来的残片,上面赫然写着“七族名单”四个字。
      金陵城的辰时,总是藏着比月色更多的阴谋。苏清漪走在青石板路上,听着自己的脚步声,忽然觉得这满城的喧嚣里,只有她的心跳是真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清漪葬花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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