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家人》瑞明安

1、重逢 第一章

　　第一章

　　夏林究揉了揉发酸的眼睛，电脑屏幕上的3D建筑模型已经反复修改了七遍，客户还在吹毛求疵。办公室的空调发出轻微的嗡鸣，窗外早已华灯璀璨，整层楼只剩下他一个人。

　　手机震动起来，母亲的名字在屏幕上闪烁。夏林究看了眼时间，晚上十点四十三分。

　　"妈，这么晚还没睡？"他接起电话，肩膀夹着手机，手指还在键盘上敲打最后的修改。

　　"小究，你还在加班？"母亲夏敏的声音透着担忧，"这周已经是第三次这个点打电话你还在公司了。"

　　"有个项目赶进度。"夏林究简短回答，不想让母亲担心，"有什么事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深吸一口气的声音："我和你傅叔叔决定结婚了。"

　　夏林究的手指停在键盘上。"傅叔叔？你交往了两年的那位？"

　　"对，傅成。"母亲的声音突然轻快起来，"我们打算下个月办个简单的仪式。这周末安排你们见个面，他和他的儿子会一起来。你...有空吗？"

　　夏林究闭上眼睛。母亲这两年提过几次这位傅叔叔，听起来是个温和可靠的人，母亲自从父亲去世后难得这么开心。作为儿子，他没理由反对。

　　"当然，你把时间地点发我，我会准时到的。"

　　挂断电话后，夏林究盯着电脑屏幕发呆。母亲要再婚了。父亲去世十年后，母亲终于要开始新的生活。他应该高兴的，可心里却泛起一丝说不清的复杂情绪。

　　周六晚上七点，夏林究站在"云顶"餐厅门口，调整着深蓝色衬衫的袖口。这家位于四十八层的高级餐厅以城市全景和创意料理闻名，看来傅叔叔对这次见面很重视。

　　"小究！"母亲穿着淡雅的香槟色连衣裙向他走来，身旁是一位身材挺拔的中年男子，灰白的鬓角为他增添了几分儒雅气质。

　　"傅成，这就是我儿子夏林究。"母亲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小究，这是傅成叔叔。"

　　"久仰大名。"傅成伸出手，笑容真诚，"你妈妈总是夸你，说你是她最大的骄傲。"

　　夏林究礼貌地握手，"傅叔叔好，妈妈也经常提起您。"

　　"我儿子应该马上就到。"傅成看了看手表，"他刚从国外领奖回来，时差可能还没倒过来。"

　　"领奖？"夏林究随口问道。

　　"啊，我儿子是个摄影师，刚获得了国际青年摄影师大奖。"傅成的语气中难掩自豪，"他叫傅林琛，今年二十五岁，比你小两岁。"

　　夏林究的心脏突然漏跳一拍。傅林琛？不可能是同名同姓，年龄也吻合。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餐巾。

　　餐厅门口传来一阵骚动。夏林究抬头，视线穿过优雅的用餐区域，定格在那个熟悉的身影上。

　　傅林琛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和黑色休闲西装，头发比两年前长了些，随意地搭在额前。他正和领位员说话，侧脸的轮廓在餐厅柔和的灯光下如同被精心雕刻。

　　夏林究感到一阵眩晕。两年了，七百三十个日夜，他以为自己已经忘记，却发现每一个细节都刻在记忆里，清晰如昨。

　　"林琛，这边！"傅成招手。

　　傅林琛转头，目光扫过父亲和夏敏，然后落在夏林究身上。他的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嘴角的职业微笑凝固了半秒，随即恢复如常。

　　"爸，夏阿姨。"他走到桌前，声音平静，"这位是...？"

　　"这是我儿子夏林究。"夏敏介绍道，"小究，这是傅叔叔的儿子傅林琛。"

　　傅林琛伸出手，"初次见面，你好。"

　　夏林究盯着那只伸过来的手，指节修长，手腕上还戴着那条他送的手绳。他机械地握住，"你好。"

　　两人的手一触即分，却都感觉到对方掌心传来的轻微颤抖。

　　"你们年轻人应该有很多共同话题。"傅成笑着说，"林琛刚办完摄影展，小究是做建筑设计的吧？都是艺术相关。"

　　"嗯。"夏林究简短应答，拿起水杯掩饰自己的不自然。

　　服务生送来菜单，夏林究习惯性地说："他不吃香菜，点菜时请注意。"

　　话一出口，餐桌上一片寂静。夏敏疑惑地看向儿子，"你怎么知道小林不吃香菜？"

　　夏林究的耳根发烫，大脑飞速运转，"我...猜的。很多艺术家对味道比较敏感。"

　　傅林琛嘴角微微上扬，"确实不吃，谢谢提醒。"他转向服务生，"这位先生喜欢辣，但胃不太好，菜品不要太刺激。"

　　傅成和夏敏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晚餐在诡异的氛围中进行。夏林究和傅林琛都表现得像是初次见面的陌生人，却又在不经意间流露出对彼此习惯的了解。夏林究下意识地把傅林琛面前的酒杯往右移了五厘米——那是他习惯放水杯的位置；傅林琛则在夏林究皱眉时准确地将纸巾递到他左手边。

　　"你们真的不认识？"夏敏终于忍不住问道。

　　傅林琛放下刀叉，平静地回答："可能在某个展览或行业活动上见过，艺术圈不大。"

　　"对，应该是这样。"夏林究附和道，却在桌下攥紧了拳头。他们何止是"见过"，他们曾经在凌晨三点的街道上拥吻，在暴雨中共享一件外套，在狭小的公寓里许下无数承诺。

　　直到两年前那个雨夜，一切都结束了。

　　"我和傅叔叔有个想法。"夏敏的声音将夏林究拉回现实，"为了让你们兄弟尽快熟悉，婚礼前想让你们暂时住在一起。我们在城西有套公寓，正好..."

　　"不行！"夏林究和傅林琛异口同声地打断。

　　餐桌再次陷入尴尬的沉默。

　　傅成若有所思地看着两个年轻人，"为什么这么抗拒？你们都是成年人了，应该能相处融洽。"

　　夏林究深吸一口气，"我只是觉得不太方便，我有自己的工作习惯..."

　　"我也是，我经常半夜修图，会打扰到别人。"傅林琛补充道。

　　夏敏笑了笑，"正因为如此才需要你们互相适应啊。就这么定了，下周搬过去。钥匙我会让人准备好。"

　　离开餐厅时，夏林究刻意走在最后。电梯门关闭的瞬间，傅林琛站在他斜后方，熟悉的香水味若有若无地飘来。夏林究盯着电梯楼层数字，感觉到身后人的呼吸轻轻拂过他的后颈。

　　"好久不见。"傅林琛用只有他能听到的声音说。

　　夏林究没有回头，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电梯到达一楼，门开了。

　　"再见，'哥哥'。"傅林琛在他耳边留下这句话，然后大步走出电梯，融入夜色中。

　　夏林究站在原地，感到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两年了，他以为自己已经痊愈。但现在他明白了——那道伤口从未真正愈合，只是在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痂，轻轻一碰，就会再次流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