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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唱歌的羊 人并不是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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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早上的闹铃一如既往的令人讨厌。
言之闭着眼睛囫囵套上校服,从自己温暖的小床上苦大仇深地爬了下来。
现在是五点五十整。
言之面无表情地以迅雷之势完成了刷牙洗脸穿鞋等一连贯动作,在六点十分准时踏出了寝室门。
临城一中向来以管理严格出名,最近更是处在即将首考的高敏感时刻,每个班主任都三令五申不准迟到不准早退。
言之不迟到,言之卡点到。
她叼着一袋豆奶顶着年级主任如炬的目光不紧不慢地踱步进了教室。
铃声响了。
从重如秤砣的书包里捞出一套数学卷子正打算开始写的言之突然产生了一丝诡异的违和感。
她怎么就坐在教室里写卷子了呢?
眼前的画面莫名让她觉得陌生。不过只是一瞬间,她很快将注意力放到了这张据说全省平均分都低得可怕的魔鬼卷子上。
或许是现在压力太大了,她这么想着,慢慢算着试卷。
教室里的人群自动分为两拨,一大拨在拼命背诵英语单词,而另外一拨则是像言之一样,神色凝重地写着试卷。
一个半小时的早自习过去,言之才算到倒数第四题。
有哪里不对,下了课,言之拿笔敲着下巴——是题目吗,这次的题目是不是太难了?
“言之,老罗喊你收语文作业。”前桌刚跑出教室就在走廊上遇到了班主任,又探了个脑袋进来传话。
“知道啦。”言之随口应着,她放下笔,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自己久坐酸胀的肌肉。
熟练地收完一二两组的作业,在第三组组长把作业拿给言之时,她脱口而出:
“怎么给我,三四组不是交给……”她恍惚了一瞬。
“啊?”
“没事没事,给我吧。”
言之收齐了作业就往语文办公室走。
作业很重,需要她整个环抱在胸前,她在教室到办公室短短两百米的距离里走走停停。
早读时出现的违和感又来了。
是不是要去找心理老师聊聊了,言之有些疲惫地想着,压力已经大到这种地步了吗。
她径自走进办公室,将整摞作业重重放在了老罗桌上。
“言之,作业怎么放在邵老师桌上,快拿过来。”是个年轻好听的女声。
“嗯?”言之转头,“……罗老师。”
三班班主任兼语文老师罗安蝴蝶一样出现在了办公室门口。她穿着粉色碎花长裙,裸色系带小高跟,精心打理过的卷发和行走时带起的香风都在昭示着她的精致美丽。
“怎么啦,是不是太重了搬着累,给我一半吧。”她走近言之,伸出纤细莹白的手拿起了一半的作业。
——她做着延长美甲。
言之瞥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顺着她的话讲:
“太多本子,刚刚走过来快掉地上了,就在邵老师桌子上放了下。”她不太好意思地挠挠头,“罗老师,那我就先回去写试卷了。”
“嗯,去吧去吧。”年轻漂亮的女老师翘着手指开始头也不抬地批改作业了。
言之出办公室后伸了个懒腰,接着又小小地呼出一口热气,听起来有点像叹息似的。
“又要写数学试卷了,烦人。”言之走回教室时声音不高不低地抱怨了一句,瞬间收获了一众走廊上同学们感同身受的目光的注视。
言之坐在教室第二排的位置,是个好学生眼里的风水宝座,差生眼里的监狱。不过临城一中应该百分之九十九都是想坐在前排的乖宝宝才对。
然而她没有同桌。
不过言之也不在意,她随意地将自己的书和一些卷子堆在了旁边桌上,上课时借着书堆的遮挡,在自己的本子上写写画画。
上午的一共五节课,基本全是首考要考的科目。
物理课是早读后的第一、二节课,老师姓高,是一个豪放的中年东北男人;第三、四节课是化学,化学老师常年剃光头。
言之晕物理,上午的两节物理课,她只有在写写画画的阶段是清醒的,收起本子后就睡得不省人事了。虽然期间物理老师试图唤醒她,但是在看到压在言之手肘下全卷只代错了一个公式的试卷时,他还是选择给这个勤奋的孩子一点休息时间。
化学老师走进教室时,言之挣扎着醒了一下,她翻了翻桌肚,掏出一张全对的实验题卷子摊在桌上,又安心地歪倒下去了。
就这样,言之睡足了早上四节课,甚至隐隐有继续睡下去的趋势。
直到姚风吟在上课铃响前走进了教室。
她开门时涌进教室的冷风裹挟着独属于年轻女人的幽香扑到了言之的鼻尖。
言之终于抬起了头。
前桌一转头发现她醒了,如释重负般地呼出了一口气:“祖宗哎你可算睡醒了,生物今儿个要抽默知识点,我正寻思着怎么叫醒你呢。”
他好像很紧张生物课的小测验。
言之随手摸了支笔在指尖转了一圈:“我知道,这不是不睡了嘛。”
姚风吟莫名看向这边,两人立即鹌鹑似的闭上 了嘴。
言之觉得姚风吟的眼神很奇怪。
她看过来的神情不像是在看学生在她眼皮子底下还交头接耳的而发出的警告,而像是突然发现了教室里还坐着这两个人一样。
言之突然开始想念催眠的物理课了。
但除此之外,生物课上没有任何其他略显怪异的事情发生,就这么风平浪静地过去了。
下课之后,言之荡荡悠悠地走到了隔壁四班,从窗户往里瞥了一眼,果不其然看见了正在埋头苦写的余理。
十分坦荡地进了四班教室,正好余理的同桌不在,于是言之毫不见外地坐下了。
余理听见动静一抬头,就和笑吟吟看着她的言之对上了视线。
“同学,你找我吗?”她略感奇怪,左右看看确实也没别人了,于是还是问道。
“对啊,特意来找你的,四班的余理同学。”言之说,“是这样的,我数学太差了,听说你理科特别强,就想来问问你能不能帮帮我。”
余理的头又转回去了:“我可能不太有时间。”
言之略一挑眉,心说这和余理高中时候有那么一点不一样啊,她那时候可是谁问题目都教的,简直不要太好说话,余理这演的也不像啊。
“这样啊,”言之思考了一小会,“那……你就用有的那么一小点时间来教教我吧。”
余理又转过头来看她,眼神分明在说怎么会有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行了行了,马上就要上课了,别装了余大小姐,等下午休了我再来找你。”言之有些好笑。
余理顿感无趣:“怎么看出来的。”
言之神情愉悦地挑了挑眉:“当然是用心看出来的,厉害吧,我能不知道你吗?”
这样其实很像椰子捡球回来的时候求表扬一样,余理摸了摸鼻子掩下一抹笑意:“知道了。”
其实言之在安全空间睁开眼睛的时候就知道这次的场有些麻烦了。
因为这个场的安全空间是一间教室,而且她和余理明明是使用了伪装道具的脸也还是原来的样子。
这次的安全空间里并没有响起任何提示,也没有任何有用的文字信息。
言之留意了一下人数,加上她和余理,一共八个人,而且看起来没有一个是新手。
其实这是很正常的情况,因为梦场的特殊筛选条件决定了新手的增长速度不会很快,余理的第一个场遇到了三个新手才是少见的情况。
“这个场很特殊。”言之坐到了余理旁边,“你出去之后会忘记自己的真实身份,以为自己就是那个世界里的人。”
余理有些讶异:“这样的话要怎么才能出去?”
“会‘醒过来’的。你会意识到自己在梦场里,只是时间长短而已,不过如果很迟才清醒的话,会很危险。”言之想了想,“不管我们谁先醒过来,都要赶紧找到对方,想办法让她也清醒过来。在这个梦场里,就算你醒过来了也要千万小心,因为如果你的言行举止不符合场给你的身份的话,就会被‘排异’——也就是说,场里的NPC会开始攻击你。”
“和《盗梦空间》很像。”
“差不多吧,总之万事小心,安全空间也不能待太久,我们先出去吧。”言之最后叮嘱道,“如果是我一直没醒,你不要管我,先保护自己,明白吗?”
余理想也不想:“放心吧,如果你清醒不过来,我绝对会把你扇醒的。”
还好没给她扇巴掌的机会,言之想着,在下课之后又走到了四班门口。
“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吗?”走去食堂的路上,言之问。
“暂时没发现,”余理回想了一下一整个上午发生的事情,“和普通高中没什么不同,甚至学生之间也没有什么流言的样子。我比较想知道为什么这个梦场会这样。”
她是问意识不到自己并不是这个世界的这一点。
“你做过梦吧,”言之说,“这其实就跟做梦一样,有些时候你并不会意识到自己在做梦。但是不管是梦醒了还是意识到自己在做梦了,人总会清醒过来的。”
“那怎么能确定,我们的世界就不是另一个梦呢?”余理看着路上的学生,“怎么能知道,我们其实真的清醒了呢?”
言之停了一秒,又笑着一把揽过余理:“我也不知道,从第一个场出来之后我就一直在想,我想了八年多,但是我还是不知道。不过没关系——”
她毫不意外余理会问这样的问题:“反正我知道我们的那个世界有你在啊。”
说完自己先愣了一下,又补充:“还有爸妈。”
余理意味深长地看了言之一眼,不再纠结刚刚的问题:“我们不在一个班,所以应该也不在一个寝室吧?”
说话间两人已经走到了食堂,言之抬眼张望了一阵之后拉着余理上了二楼又是一阵张望,随后她像是找到了自己想吃的菜一样排到了一条长队后面。
“是这样的,”言之说,“我们不在一个寝室里。”
她说着又降低了音量很小声地继续道:“但是我已经知道谁跟你一个寝室了。”说完她就拍了拍前面女生的肩膀。
“嗨,同学。”
郭雨转头,看见的却是不认识的脸,于是不免有些奇怪道:“怎么了吗?”
言之错开身双手一摊,示意她自己身后的余理:“你是余理的室友吧?”
郭雨看见自己的室友,神情放松下来:“是的,怎么了吗?”
“哎是这样的,我想问你最近能不能跟我换个寝室呢?”言之十分诚恳地问。
“你们很熟吗?”郭雨有些不解,她不记得余理和谁很熟过啊。
“熟。”言之十分笃定,又神神秘秘地悄声告诉女生,“我花了钱请她给我补数学,不熟也会变熟的啦。”
余理好整以暇地看着戏精发挥,在郭雨看向自己的时候老实点头,示意言之说的都是真的。
“我知道你和我们寝室的王熠熠是好朋友,跟我交换寝室的话你也不不会太无聊的。”她一脸拜托了的可怜神情,“就这一段时间,我妈说就看我这段时间的数学成绩决定给不给我涨零花钱了!”
演得还挺真,余理心里想着,又奇怪言之怎么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发现郭雨的闺蜜是自己室友的。
对面有些动摇了:“原来你是熠熠室友啊,难怪我觉得看你有点眼熟呢……”
其实换寝室的情况并不少见,她于是又问:“那你别的室友没意见吗?”
“我跟她们说过了,只是一段时间,她们已经同意啦。”言之知道郭雨就快答应了。
果不其然,下一秒女生点了头:“那我们等下去找孟老师说一下换寝室的事情吧。”
孟浅是8号寝室楼的生活老师。
言之笑了:“好啊。”
笑得太早了……言之心想,大意了,她确实没想到竟然是老师不答应换寝室。
按理说学生间有正当理由调换寝室,只要学生本人同意,老师应该没理由不答应才是啊,然而孟浅拒绝地斩钉截铁:“马上要首考了,换寝室太折腾了。”
她看了一眼言之,温和道:“想学数学也可以找老师帮忙,平时下课时间也可以多找余理啊,不一定需要换寝室的。”
余理站在言之身后安抚性地捏了捏她的手,她知道换寝室主要是言之想保护她的安全。
“谢谢老师。”言之也没再纠缠。
跟郭雨道别之后言之拉着余理进了厕所,现在刚好快到午休时间,厕所人并不多,言之环顾一圈确定没有人之后进了隔间,然后示意余理也进来。
“你过来,给你看个大宝贝。”
“……”余理一时觉得槽多无口了。
但还是听话地走了进去,一关上门言之就献宝似的从背包里拿出了三样道具。
是三颗药丸。
“黄色是闪现,距离五十米;紫色是传送,地点可以事先选定;白色是护盾,抗物伤的。”言之通俗易懂地解释。
“晚上我准备去我们班主任的办公室找找线索,她和生物老师肯定都不对劲,但是班主任办公室在一楼,比较好行动。”言之说着将药丸递给余理,“我知道不让你和我一起行动你肯定不同意,所以这些道具你拿好,一有情况就跑,不用舍不得用,知道吗?”
余理静了片刻:“用心愿值换的?”
言之没吭声,余理就当她默认了。
心愿值这种东西基本就是每个梦者进场最主要的动机,只要能够顺利从梦场中离开,就能获得以对解开这个梦场的贡献程度为参照的不同数量的心愿值。
陈星辰一开始就解释过,心愿值能换到自己想要的任何东西,但是实际上,因为所有的梦者基本都是有执念的人,所以每个人想的都是积攒心愿值最终实现自己的愿望。
总而言之,并不会有人舍得轻易用它,余理也不例外,她是一个自私的人,或者应该说,所有的梦者在自己最大的执念面前都应该是自私的人。
“你不用有什么负担。”言之其实没什么所谓,“我其实总想和你说很多事情,但是又总是不知道从何说起。”
“小鲤,其实管理局的存在就是一件并不在我预料之内的事情,但是它存在着,我又觉得本来就应该是这样的。”
余理一时之间没有明白话题是怎么跳跃到这里的。
“成为梦者的人心中都是有着极其深重的执念的,你肯定也是这样。我开始觉得,大家都应该是为了实现自己的愿望不择手段的,但是加入管理局之后我才明白,善良的人也是可以有执念的——或者应该说,执念深重者,并不一定不善良。”
“管理局里的每一个人,不论什么职位,都是朝着一个目标努力的,那就是研究出让梦场消失的办法。”她说到这里很轻地笑了一下,“很奇怪吧,明明有一个可以实现自己没有可能在现实中实现的愿望的途径,我们却想着毁了它。我一开始也是这样想的,但是我又很快明白,人并不是只靠着执念活在世界上的。”
“如果其中可能要付出的代价是……”她说到这顿了一下,没再继续说下去。
余理听懂了,她一直知道言之是个怎么样的人,或许甚至她比言之自己还要懂得“言之”这个人。
“我知道的,”她好好接过三粒药丸收好,“我知道的。”
言之没再说什么了,她确实想说很多,但此时并不是一个太好的时机。
“得了,回去吧,一直在厕所待着也怪怪的。”她嘱咐了余理最后一句:“你觉得不对劲的时候可以提早吃,它在六小时内都有效。”
“吃完之后马上就可以使用,只要在脑子里想一下就行了。”
“是不是很方便。”说话间,言之走出了隔间,没想到一转头就看见了呆在原地的郭雨。
她正一脸诧异地看着自己身后也从隔间里走出来的余理。
原来是这样!什么数学差,什么补习,什么换寝室,原来是因为这样!郭雨感觉自己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秘密。
“你……”言之一时无言,突然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你们放心!”郭雨一脸我明白了的表情信誓旦旦地拍了拍自己的胸膛,“我都懂的,我绝对不会和别人说的!”
言之:“……”
余理:“……”
哈哈你到底懂什么了好难猜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