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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秋沙鸭之歌(下) 却偏是昨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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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第十个年头整,我停止反叛开始躺平。也不是无缘无故,校运动会时髌骨摔裂了,可算是找到了由头结束这档子花钱受罪之事。每日拄着拐接受优待照顾,自尊心得到极大满足。
原本训练的那段时间无事可做,加上眼馋y小姐好久,于是趁周末用家里拨号台式机下载了一个下午,终于如愿以偿地玩上了剑网三。
y小姐的角色是个9号脸秀姐,当时穿着金龙鱼外观,金灿灿看起来很贵,转起圈圈来环佩叮当,皎若太阳升朝霞,令我无比心动,但总不好意思直接玩一个一模一样的。挑来挑去最后定了一个五毒小萝莉,房顶一样的大帽子非常可爱,选的1号脸,后来发现有bug,眼睛闭不上,重伤状态总是死不瞑目。
这游戏回忆起来,自己似乎总在跑任务的路上,跑了小半年才满级,期间有两个星期没上号,被原本帮会给踢了,还是猫儿给我捡到他自己帮会去。他拍胸脯保证绝对不会被踢,如果我太久没上号,他就编一个我生病住院不治身亡的故事,或者见义勇为与持刀歹徒硬刚被重伤身亡的事故。让帮会里的人心酸唏嘘一把,帮会就会留着我的角色,当赛博灵位拜一拜以体现人道主义精神。
我问:“那我之后回归了,你要怎么解释?”
他说:“呃,那就是你和死神抗争打赢了,或者挂念大家从地府爬回来看看。
“没人会拒绝一个可爱的小萝莉,即使是妖魔鬼怪,那也是一个可爱的小萝莉啊!”
他坐在乒乓球台上口嗨脑内的八百集狗血青春剧,手舞足蹈地比划来比划去,最后比划到我脑袋上。显然他是很有自信,我不会A了这游戏,除非西山居倒闭了。
猫儿、y小姐、小尚和小白四个人似乎在地区群认识,都是学院路附近,而且聊的很来,干脆到一个服来玩了。可见他们自己玩的时候大概都是单机pv暖暖,没朋友。
y小姐这种不稀得陪自己同学玩宫斗剧的,自然也不稀得跟网友玩宫斗剧,况且剑网三的特色就是剑侠百分之一剩下的百分之九十九分别一半是情缘一半是三,去当风景外观党毫不意外。
猫儿属于社交牛逼症候群,谁都能说上话,但是和谁都走得不近,提他ID似乎又很多人知道。不知是否是有意立得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的风流客人设。这人在学校也是这德行,像这个年龄段的人,如果有铁哥们,一定会经常一起喝酒蹦迪唱K,之后突然那么一阵真情实感地上头,于是发朋友圈发表重要讲话“好兄弟一辈子”的。但他朋友圈就很干净,只有哲学巨著随笔,也可能是一些内容仅对他自己可见。
小尚其人,我总以为他会是那种永远不会玩游戏的优等学生徒,况且还是这种只有剧情和818有趣的破游戏,但他就是玩,玩了个花哥。我悄悄怀疑过,他是想靠这个把妹。他应该对自己的脸蛮有自信,但学校里搞成现在这个样子,多少心理会不平衡。不过去他家看他玩,基本都是在做日常任务,或者开了阵营打人,好没意思。
小白就相对很神秘且无比奇妙,看起来是技术流,喜欢pvp,每次竞技场跟着他就是无脑奶着躺赢。在帮会群里很正经,谈论一些社会政策世界局势,但是yy里能边唱边讲单口相声,这就很讨人喜欢,好一个阳春白雪下里巴人能屈能伸大丈夫。偶尔对他有一点不是一个世界的人的感受,我总抱着反正该拜拜的时候就会再你妈得见的心态,立刻停止多余的思考。
混得再熟一点,就去必胜客聚餐,y小姐总用“我是唯一的成年人所以我来请客”为由,点一桌子高热量食品,看着我们吃。她自己只要一碗奶油蘑菇汤或者南瓜汤,聊几句舀一勺,喝完了会露出“该死热量又超标了”的表情。
我对她这种给自己画饼充饥望梅止渴的自虐方式感到很震惊,没戳破过,但久而久之其它几个人也意识到了,会以类似“我过生日请大家吃饭”、“我打工有钱了大家出来搓一顿”的由头去吃高档全素餐店、去呷哺呷哺涮锅,之后用各种借口来抢着付钱,回去后再背着y小姐私底下AA。
y小姐大概是理解的,一脸慈祥微笑着配合他们的演出,或许在感慨年轻真好。我偷听到由于自己年龄最小,不需要考虑钱的问题,因此秉持看破不说破优良品质,只负责吃,吃不完负责打包带走,每当塞一书包的东西回家,老太太都很崩溃,说别老让人请客啊,你跟爸妈要点钱,你也得请客,这种事情该有来有回。最终也没回过几次。
不学舞后能够彻底放开吃,我的身高终于逐渐支愣起来,一个寒假窜了三寸,想到若还跟小尚打架,那么算是些微有了点底气。跑去跟y小姐得瑟,发现还是没赶上她,而且被捏着腰子上的肉嘲笑:你要搬腿,现在是真的没机会搬上去了。
很有受到伤害。y小姐还是轻盈灵活地像一条金鱼,放在我心中的天平上称一称,远远不及顿顿肉的重量。
剑网三这种游戏,一旦意识到它每天只是日常、周常、打本、打人之后,会立马失去兴趣,那么多人能够坚持那么久大抵真的全靠情缘及三来排遣孤独。另外还有pv暖暖。
猫儿去世之后我就很少再登录,偶尔想起来,更多会引起对点卡钱的心疼,y小姐劝我:这种事要理解成花钱买开心,你和我们一起玩开心吗?开心了就不亏。而且你看,我们也总能见到。
这时她已经和小白分手了,心情应该不太美丽,大概也有点自我安慰的意思,但考研究生的成绩不错,在等着面试。小白已经上大学,小尚则在准备高考。
不用想就知道,小白还是照样玩得如鱼得水,有时战场指挥被帮会好事者做成视频,给网友当电子榨菜。小尚不太行,杀玩家这方面瘾很大,y小姐说他上了好几次贴吧818,结果还被写成女性向纯爱同人文。我就在星巴克伴着无声的狂笑捂着肚子躺倒在地,差点因为缺氧晕过去。店员客人冲过来七手八脚,半天才给我拎起来,y小姐被吓得不轻,问我这种症状持续多久了,她怎么从来不知道。我说医生讲这是一种情绪控制障碍,我需要避免大喜大悲,不应该有过大情绪波动,但我真的控制不住我自己。
缓过来之后问y小姐,小尚本人知道这事儿吗,y小姐还没反应过来,还以为在说我容易笑晕过去的事情。我说小尚啊,跟他一块的时候可从来没机会笑晕过去,他自己知道被写成同人的事情吗?
y小姐说应该是知道的,但是懒得搭理,而且他不是准备高考了。你呢?准备选文科还是理科?还是走艺考出国?还想跳舞的话得抓紧时间找机构集训了哦?
虽然知道是年长者无论如何都会无意识地觉得“这是一件应该后辈关注一下的事情”但我还是被搞得立马焦虑了一把,首先我这只有个位数的物理成绩,理科是没戏了,但再长期的规划,可以说是完全没有。
y小姐也很尴尬,以免我立马又哭得停不下来,就说没关系啦,现在考虑这些还早,对了,我下周末要去小月河出外景,要不要一起呀。但我周末有物理补习班,再不补习会考就要挂了,没有应约。
回家之后鬼使神差,去剑网三贴吧转了转找小尚的818,其实是想找他的同人文,但没找见,后来才意识到也可能是被放到了晋江甚至网盘。
互联网混迹这么多年,我得到了一个至理经验:别说什么卷入漫漫历史长河不留一点痕迹,无论愿意还是不愿意,人都会因为一些这样那样的功利性目的被写成故事给别人观赏,唉,何其悲哀。
暑假时遇到小尚,和他姥姥在小月河遛食儿。他又长高了点,大概是高考压力太大,长了很多白头发。是肾虚吗?这问题太损了,所以没有问出口。老太太揉我的头,说看看你,啥时候窜的个儿,差点认不出来了,那时候那么一丁点大。
我对这种反应已经习以为常,实话实说:“不跳舞吃得多了,就有营养长身高。”
老太太说:“哎呀,看来不跳舞是对的,你奶奶老跟我说你吃得太少,怕你生病,现在好了,现在好了呀,好久不见,等等一起回去,来我们家里坐坐吧。”
实际上现在我对小尚家总有一种恐惧和排斥感,但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以前是真的经常去,都快比自己家里还熟了。老太太盛情难却,我脑筋急转弯:“不然您来我家坐坐吧,我姥姥也在。”
于是事情就这么成了。
两个老太太闲聊,我在厨房切水果沏茶,小尚听老太太聊天,大概坐不下去,还是溜过来,不知道应该说什么,最终还是他开口:
我大学去上海了,读了一个小语种的专业,大概以后会出国吧。y小姐去哪了?去北舞了?看微博最近跑到西湖去拍外景来着,真不错,回门派了哦。暑假有机会再约?选文科了?要不笔记给你吧?虽然考点会变化。其它东西都处理了,还有点书,你要不要?模拟卷那些已经没了,但是有错题本。还有些空白笔记本,以后估计你用得上。今年政治比较难,其实也是,你看它总在讲那些中译中;地理需要灵活运用,历史需要背。英语啊,多做真题吧,还两年,来得及。数学多问老师同学,都是套路,搞明白就好拿分了。阅读理解也是套路,诗词古文记不住?只能多抄几遍了,肌肉记忆嘛……
“大提琴呢?”我问。
“没学了,没那个天赋。”他答。
我想起y小姐也说过自己没天赋,有次聚餐她喝了点酒,大概是上头了,开始讲自己:从小到大参加过无数比赛,连一次晋级都没有过,每次都在当分母。到了青春期,被舞蹈老师盖棺定论她身体比例不太好看,走舞蹈生比较有风险,建议她给自己留条后路。她说后来就硬练,就硬练,没想到真的只靠技术考上了,真是出了口恶气。
那时候我自觉得很有共鸣,尤其是当分母这方面。不过没有讲,因为她当时看着气氛不太对就舞着酒杯,“不说了,都在酒里,我先干为敬”,大家都忙着配合她,之后则又是剑网三话题。
水果茶水搬到客厅,小尚姥姥自然要夸“孩子这么懂事”,老太太也很满意,觉得很有面子,招呼小尚吃喝。人只要吃喝起来,客套话也好讲了,不然真的太客套。小尚姥姥问我:有没有小尚的wechat,以后学习的的事情可以问他,努力一下做个校友,再不济同个城市,还是可以一同玩耍。老太太旁边附和:听见没,有不会的多问,好好努力。连连称是,脸上笑嘻嘻心里mmp,我大概率是不会找小尚问课业,因为对他本人,我同样有恐惧和抗拒感。
大概是从搜他同人文之后开始的。
后来我高考失利,上了个冤大头二本专业,一开始还好,但逐渐越学越不待见它,越学越痛苦,最终又找了一个冤大头职业过活。
y小姐研究生毕业之后,进了某个舞蹈团,去蛋壳演出过,微博上经常能看到带妆自拍。上大学的时候跟她见过一面,吃了顿饭,之后没再联系。
疫情期间,我在防控闲暇之余,抖音上偶然刷到 y 小姐的一字马教程,果不其然还是有那套“黑科技”,没过多久 b 站上也看到了她,账号名称是“舞蹈老师 y 小姐本尊”,转发给妈看,妈回:“哎呀,这么多年她都没变样,现在都这么教课了吗,你看这疫情改变了多少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