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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秋沙鸭之歌(上) 不是天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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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y小姐认识要早于剑网三,这游戏在那个时候,拨号台式机也带的动。不像现在,只有人傻钱多的才玩得起。
y小姐在北影学舞蹈,第一个学期就从宿舍搬出来,租了我家楼上。每晚21点,我快要结束与作业相爱相杀时,楼上就开始“一二三四二二三四”,半个小时之后则是哒哒哒地跳绳,十分准时,让我家老太太苦不堪言,一听见一二三四就开始“哎呦”,赶着我妈,让上去跟人说说,能不能外面去折腾。
这本来是给国图、电影制片厂和□□职工分配的房子,八几年建成,地上十八层,地下两层,隔音和暖气都不行。有些老职工退休后都随儿女搬了,房就租出去,租户多一半是北影的学生,因此大门儿也成了学生拍作业的取景圣地。打我上小学开始,放学回家就能遇着拍作业的学生,多半是狗血青春伤痛爱情片,一般是端着摄像机的人问我:“小朋友,等我们再拍一遍这条你再进去行不?”我基本会白他们一眼。然后踮着脚按门禁叫家里老太太开大门。
自然是照办,当然是糊弄意味上,妈带着我和她自己做的小饼干去拜访新邻居。饼干是去之前现学的,那段时间她说,不能就窝在沙发看盗墓笔记荒废时间,得动动脑。小饼干的卖相实在让人不好意思拿出去送人,但她就好意思,如果对方面露些许难色,她就会说:是我家孩儿想做来送给你。保准对方十万个乐意地收下,还多了个好邻居,事儿不就这么办成了。
y小姐同样也是计划之中的反应,视线在卖相不好的饼干和卖相不错的我之间游曳几次,很是开心地收下了,让我们进去坐。
妈先拿她开聊,问是不是北影的学生,学的什么专业,那巧了,我家这个也在学舞,有什么问题就可以来和你讨教;你一人在这里住,如果有什么难处直接下来敲门就好,我们家再加上隔壁的隔壁,24小时常有人在,都是热心正直的阿婶如此这般。
y小姐其实说的比我妈还多,最后她们竟聊到盗墓笔记去了,称呼还从“阿姨”改口成了“姐”。总之事情就这样说定:她还是回学校练,也不用再害怕遇见同学的尴尬,因为她得教孩子。
于是我每天放学不再敢乱逛,y小姐不但盯我基本功,还盯我作业,我暗自决定,我一定要上大学,大学生怎么这么闲呢?
没过几个月立刻发现,我想错了,y小姐不闲,但闲的时候基本都来看孩子玩,她看着我,我看着她玩,互不耽误,实在聪明。y小姐是一个聪明人,但自身境遇仍然和小尚相似。对此我问过她一些蠢问题,“你为什么不住学校”——“因为我不喜欢它们”——“那你喜欢我吗?”
她捏着我腰上的肉说:“知道为啥你练到现在腿还是搬不上去吗,就是因为这个,赶紧给我减了,少油少盐少糖,少吃一点。”
我立刻捂着腰缩成虾米:“少吃就不长个儿了。”
她笑起来:“这你是该发发愁。”
搞得我很难过,我十三了,还不到她肩膀高。问她我还有机会吗,她摇头遗憾状,唉,很难了很难了。一听就是故意的。我想起那些卖相不好的小饼干,那白砂糖黄油放得,她会不会一直都没吃?没敢问。
y小姐知道我其实学舞将近十年的时候内心一定有什么碎成渣后灰飞烟灭,她叉起我胳肢窝举起来上看下看,摇头叹气差点骂爹:“怎么会这样,我还以为你就是报了个兴趣班。”
妈在旁边幸灾乐祸:“也给说了天天练不能懒,道理都懂,就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指着一星期一回的芭蕾课,那能管什么事儿呀。”
我悬在半空一动不敢动,抗议:“学校舞蹈队天天中午要去训练的,晚上还要训到七点才给回家,怎么没练,但没效果啊。”
y小姐知道我有多会偷懒,所以我只是讲给妈听,试图让她认识到自己孩儿真的不适合走这路子,作为兴趣也不太行。但我妈没有领情,y小姐更不领情,从此狠手下来,她的身影逐渐和我小学舞蹈课老师重叠。
温柔和魔鬼真的可以毫不冲突地出现在一个人身上,我愈发笃信这一认识。y小姐坐在我右腿上,压我的左腿,温温柔柔细声慢气:“放松,放松,先不用使劲儿,现在我来给你掰就行,等会儿呢我们再做一组对抗,你向上我向下,这叫啥呀,这叫黑科技。”
黑科技没那么痛,但会让我放松警惕,她就抓住机会加大力度。又怕猛地下手受伤,因此疼痛被拉扯地无比漫长,期间她还是轻声细气:“保持自然呼吸,不要憋气,觉得疼你喊出来就行,不要乱动。”
如此这般一个礼拜,一字马总算是下去了,她在我脚踝下各垫一块瑜伽砖:“就这么坐着吧。”我疼到麻木,开始给她讲小学舞蹈课的事,说她特别像我小学的舞蹈课老师,老师叫苗苗,这么温柔,但是好凶,给小朋友掰腿他们都疼哭了,我就没哭,她那么好的老师,我要是哭了就显得她不好了。
y小姐在一边坐角式,噗嗤一声泄了气,躺下地上滚一圈才坐起来,说你这么这么好玩呢,起来活动一下,待会我们压脚背,就结束啦。我已经感受不到自己的双腿,鉴于都到最后了还偷懒实在不好意思,于是乖乖照做。
结束之后我脑里只剩我的床和小被子,她还有精力去玩剑网三,因此体能缺陷也被发掘出来,每天再加个五公里吧,被我用课间操上午六七圈下午六七圈已经跑完给糊弄过去,硬撑着不喘大气昂首阔步地迈进家门,进门后一秒瘫倒。
我问妈,莫非想让我做舞蹈生,最好y小姐当我直系师姐吗,妈说也不是,就是觉得人得有个一技之长吧,不擅长也可以当个爱好,不然人以后会废掉,我无语凝噎,那也让我整个我爱好得舒服的吧,我看窝在沙发上看盗墓笔记也不算荒废。妈就开始讲她小时候,下午三四点钟就放学,去参加少年宫活动学舞蹈,那时候都是免费的,不像现在,花钱受罪。
这故事我打小学就开始听,还从两个老太太那里听过细节片段:
周六下班,老太太骑着二八大杠去少年宫接她,她坐后座,前面杠上坐我舅,车把上挂几兜子菜。路过一个坑,把她颠掉了,还不声不响,骑出去好久才发现后面少了个人,回头一看,慢条斯理地正往前走。
她亲妈那位老太太原本想用这个故事证明她是个冷漠的人来着,我看不出之间的逻辑性,只觉得证明了我真是她亲生的。这位老太太接着讲,后来她长得太矮,少年宫老师问是不是老穿小鞋导致的,结果她上了高中就没继续学,这也有她姨妈那位老太太的缘故在:觉得她因为跳舞身上骨头都变形了,强烈地不支持。而且这个强烈地不支持还延续到了我身上,因此原本没多喜欢,但由于有人强烈反对,拖拖拉拉竟也坚持了小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