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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第 45 章 【贪心俗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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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
今年的冬天来得格外早。
片场里灯光雪亮,呼出的白气却仍在空气里浮动。景昙站在监视器后,看着镜头里的苏晏禾。直到导演终于喊了一声“cut”,她才拎着保温杯快步迎上去,把热好的牛奶递到她手里。
在这部《白鸟沉眠》里,苏晏禾饰演的是护林员的孙女。明明还是懵懂稚嫩的年纪,却因为守着那片森林,心里早早生出了近乎执拗的野望。或许是角色影响,也或许是这段时间拍摄太过密集,十五岁的苏晏禾已经和从前有了很明显的不同。
苏晏禾的脸颊比之前更瘦了些,轮廓也一点点利落起来,那双原本就沉静的眼睛,在镜头内外都显得越发锐利。
景昙看着她沉默着接过牛奶,将耳帽给她戴好,而后轻问道:“冷不冷?要不要再贴个暖宝宝?”
苏晏禾捧着温热的杯子,先是摇了摇头,随后抬眼看她,眉心轻轻蹙起:“我没关系。小姨,你才应该多穿一点。”
宁江省一向以冷出名。明明才十月底,天却已经阴沉得像是入了深冬,前前后后下了好几场雪。比起自己,苏晏禾显然更担心景昙。她看了眼景昙身上这件厚大衣,像是仍觉得不够,认真补了一句:“妈妈让我盯着你穿衣服的。你要是还穿这么少,晚上我和妈妈打电话的时候,会告诉她。”
景昙一时失笑。
她倒是真没想到,苏晏禾这小家伙如今已经胆子大到敢“告状”了。她偏了偏头,神情里满是无奈。想到自己出发前,苏语漾看着她时那道意味深长的眼神,她只能认命地解释:“我不是不穿,是没带羽绒服。已经让人送过来了,等你今天拍完,估计也就到了。所以,别乱跟你妈告状。”
苏晏禾“哦”了一声,没再继续追问,只低头抿了一口牛奶,热意顺着喉咙一路落下。很快,她的注意力又重新回到了片场和剧本上。
《白鸟沉眠》正是很久之前,景昙和苏语漾一起商量后替她接下来的那部电影。整体基调偏冷,甚至有些压抑,可剧本却扎实得漂亮,导演的履历也足够拿得出手,风格鲜明,的确有冲奖的可能。再加上这是苏晏禾真正意义上的第一部电影,景昙不放心,几乎从开机起就一直守在这里。
至于苏语漾…
她如今还陷在景氏能源那桩巨型收购案里,忙得几乎没有片刻喘息,更别说抽出时间来探班。
好在苏晏禾一向早熟。她明白妈妈的工作是什么样子,也明白妈妈不是不想来,而是真的来不了。甚至在她心里,母女之间原本就该各自拥有自己的世界和要做的事情。
景昙站在原地,看着不远处重新走回灯下、准备下一场戏的苏晏禾,唇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片场外风雪未停,房车门一开一合间,冷意总会钻进来。她拢了拢衣领,转身躲进房车里,重新低头处理起手边的工作。
这场电影拍摄了109天,一直到11月中旬才要杀青。
在景昙全方面的叮嘱和团队的照顾下,苏晏禾并没有生病,但很不巧的,景昙骨折了。
那天宁江省下了很大的雪,远东机场外天色灰白,风卷着碎雪往人脸上扑。苏语漾的飞机刚刚落地,景昙就已经带着司机等在了接机口。
隔着来往的人群,景昙一眼就看到了她。
苏语漾穿着厚厚的白色羽绒服,头上戴着米白色的针织帽,半张脸都埋在围巾和口罩里,只露出一双灰蓝色的眼睛。那双眼睛在看到景昙的瞬间,便微微弯了起来,像是冬日雪地里终于透出来的一点温柔亮色。
她朝她走过去。
景昙也迎了上去,很自然地从她手里接过行李箱。两个人并肩朝停车场走去,风雪扑在玻璃门上,发出细碎轻响。景昙一边走,一边低声和她说着这段时间苏晏禾拍戏时的趣事,说她前几天拍哭戏,导演本来还担心她情绪进不去,结果一条过;又说她嫌片场盒饭难吃,却还能面无表情吃完,虽然话越来越少但是人却依旧很乖。
苏语漾安静听着,时不时侧过脸看她一眼,目光柔和得不像话。
“收购案怎么样了?”景昙说完了这边的事情,终于问到了关键点,“怎么会有空过来?”
“还算顺利。”苏语漾怕冷,说话时口罩都没摘,声音隔着一点布料,显得更轻也更柔,“正好能抽出一点时间。”
她顿了顿,眼睛落在景昙脸上,斟酌了下接下来的话,缓缓道:“不过,昨天晚上,我见到你姐姐了。”
景晨?
景昙脚步微顿,注意力一下子全被这句话攫住。
她根本没收到景晨回申城的消息。按理说,景晨若回来了,至少不会一点风声都没有。为什么偏偏是苏语漾先见到了她?又是在什么场合?是谁带去见的?景晨为什么会掺和进来?
这念头一起,她整个人的心思都乱了。
偏偏那时机场停车场入口人多,地面又结了冰,来往行人匆匆,身后有人不轻不重地撞了她一下。景昙本就心不在焉,脚下一滑,整个人猝不及防地摔了下去。
人在失去平衡的那一瞬间,总会本能地做出一些毫无用处的动作。比如此刻,景昙下意识地用右手撑了下地面。
而后,她清晰地感觉到了自己骨头断掉。
疼痛不是立刻炸开的刺痛,而是在缓慢地感触后,才沿着整条手臂窜了上来,钝、沉、麻先后袭来,最后才化成了让人眼前发黑的疼痛。
景昙脸色瞬间白了。
苏语漾几乎是在她摔下去的同时蹲了下来,连行李都顾不上,伸手去扶她:“阿昙!”
她语气里的紧张没有半点遮掩。
司机也快步赶了过来,伸手要扶,却又不敢乱碰。苏语漾已经先一步稳住了景昙的肩膀,抬头对司机道:“去医院,现在。”
司机下意识看向景昙,像是在等她拿主意。
景昙额上已经渗出了一层薄汗,可她却像根本没把那阵钻心的疼放在心上似的,只是短暂失神了一瞬,便抬起眼,冷声道:“听苏董的。”
苏语漾看着她,眉心轻轻蹙着,那双总是温柔平静的眼里此刻满是遮不住的担忧。她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用左手轻轻握住了景昙完好的那只手。
“痛不痛?”她低声问,声音里面带着一些自责,“应该上车之后再和你说这些的。”
“是我没有站稳。”景昙额角都隐隐绷出了青筋,呼吸也比平时重了一点,宽慰了苏语漾后,这才又问,“你怎么会见到我姐?”
苏语漾一顿。
景昙已经皱着眉,又问:“我妈妈公开景晨的身份了吗?还是我爷爷把她叫回来了?你是在什么场合见到她的?她什么反应?”
明明疼得脸色都变了,但她还是更加担心起景家局势的变化,担心苏语漾会不会被卷得更深。
苏语漾看着她,眼神软得几乎要化开。
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先抬手替她拂开颊边被雪打湿的发丝,又很轻地环住她的肩,带着她往车边走。
“卫董没有公开你姐姐的身份,也不是你爷爷叫她回来的。”苏语漾柔声道,“她看起来像是在正常休假。我见到她,是景涵引荐的。”
“景涵?”景昙眸色一下沉了下去,左手已经下意识要去摸手机。
可她此刻姿势别扭,右手又根本不能动,摸了两下都没能拿到。苏语漾见状,直接从她包里把手机取了出来。
景昙盯着屏幕,疼得手指都在发僵,片刻后反而冷静了下来:“算了。”
她抬眼看苏语漾,先问的却不是别的:“景涵最近小动作很多吗?我爷爷出面了吗?”
苏语漾没答,反而轻声问:“你要发消息给谁?”
“密码是507123。”景昙没有任何迟疑,“你帮我给小姑姑发消息,把你见到我姐的事情同步给她。”
苏语漾输入密码的动作,微不可察地停了一下。
507。她的生日。
她眼睫轻轻一颤,却什么都没说,只是替景昙把手机解开,又点开对话框,将听筒递到她唇边。
“你不问问我和你姐姐聊了什么吗?”苏语漾轻声问她。
景昙说完该说的话,目光才重新落回她脸上。她缓了口气,声音比方才低了一点:“没什么好问的。我姐是个闷葫芦,家里的很多事她都不关心。她只会把那当作正常商务安排。”
苏语漾听得轻轻笑了:“你很了解你姐姐。”
“当然。”景昙看着她,苍白着一张脸,神色却仍很认真,“我们是孪生姐妹。”
说到这里,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眉头又轻轻蹙了一下。
“语漾。”她叫她名字时,声音比平时更低,也更郑重,“我相信你。但景家不是所有人都会相信你。我建议你和景涵,还有我爷爷那边的人,尽量保持距离。”
“这次的收购案到底是我妈想做什么,我现在还不能完全确定。但我有预感,她是在一点点砍掉我爷爷手里那些旧的人脉和爪牙。你是她亲自接触、亲自敲定的人,如果再让别人知道你和我有私交……”
她顿了一下,那阵迟来的疼终于顺着神经一层层漫上来,逼得她声音都轻微发哑了些。
可即便如此,她还是先把话说完了:“你的处境会很难做。”
苏语漾安静看着她,她没有说太多,只是淡淡地笑了笑,眼神却比刚才更温柔了:“我知道了。”
景昙看着她,过了片刻,低声道:“让你卷进景家,真的很抱歉。”
苏语漾闻言,眸光微微一动。她抬手,替景昙把被雪浸得发凉的长发拢到耳后,指腹擦过她冰冷的耳廓。她笑了一下,声音温柔得不像话:“这是我自己的选择。”
她顿了顿,又很轻地补了一句:“就像你选择留在这里,陪小禾拍戏一样。”
景昙望着她,半晌都没有说话。
直到医院拍完X光,医生很平静地给出“右手桡骨远端骨折”的诊断,景昙才后知后觉地感到丢脸。
她怎么会在苏语漾面前摔跤的?
她怎么会刚见面就把自己摔骨折的?
本来就是景家人,还年纪小,怎么能这么不靠谱的!
可无论她心里如何无声尖叫,石膏还是照样打了上去。宁江省的医疗手段简单直接,骨头接好,固定完毕,医生交代了几句注意事项,也就结束了。
等她们回到片场下榻的酒店时,天已经黑透了。
走廊里暖气开得很足,苏晏禾正安安静静坐在客厅一角背台词。听见门开的声音,她抬起头,一眼就看见了和妈妈一起进来的景昙,以及她右手上那圈异常显眼的石膏。
苏晏禾沉默了两秒。然后,她抬眼看向苏语漾,平静发问:“小姨是摔成狗吃屎了吗?”
空气安静了一瞬。
景昙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本来就已经因为这件事觉得丢脸到极点,此刻被苏晏禾面无表情地点破,更是恨不得当场消失。她下意识左右看了一眼,最后像认命一样,直接转身埋进了苏语漾肩上,闷声闷气地开口:“你管管小禾。”
苏语漾被她这样一靠,先是一怔,随即便笑了。
她笑起来的时候,眉眼总是温柔的,连语气都带着一种没办法真的责怪谁的纵容。她一只手轻轻拍了拍景昙没受伤的那边肩膀,像是在哄她,随后才抬眼看向苏晏禾,低声道:“只是没站稳摔了一下,你不要欺负小姨。”
苏晏禾抱着台词本,安静地看了她们一会儿,最终道:“好吧,那我今晚不和妈妈睡了。”
“妈妈你陪小姨睡吧。她现在看起来,好娇弱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