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4、第 44 章 44. ...
-
44.
从第一次景昙向她表明心意,到现在,已经过去很久很久了。
久到苏语漾至今仍能想起那天运河边的风,想起景昙站在自己面前时那双明亮得近乎灼人的眼睛,也想起她微微笑着,说自己还有机会时,那份不加遮掩的认真。
昏黄的光线落在两个人之间,夜色将两个人的轮廓衬得柔和。窗外远处是申城不肯睡去的灯火,摇摇晃晃地落在玻璃幕墙上。空调送风声音很轻,窗帘被夜风拂起,又缓缓垂落。
苏语漾望着景昙,忽然有些出神。她一直都知道,景昙不是小朋友。或者说,至少不是那种可以被随意敷衍的小朋友。她年纪是小,可家世却很显赫,哪怕身上没有世家小小姐的骄纵,却总还是带着景家人的认真。
想到这里,苏语漾几不可察地叹了口气。她抬眸看向景昙,神色比先前更认真了些,连嗓音都低柔下来:“我知道了。”
景昙怔了一下。也许是今夜的气氛太好,也许是苏语漾这句“知道了”里藏着的纵容实在太明显,她心口微微一热,没忍住往前靠近了半步,追问道:“什么叫知道了?”
她靠近的时候,身上带来一点很淡的、干净的气息,混着夜色和风,一起压了过来。
苏语漾看着她,唇角轻轻弯了一下。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抬起手,指尖很轻地落在景昙的手臂上,力道几乎称不上推拒,反而更像是带着笑意的、温温柔柔的一挡。
“就是知道了。”她轻声说,“或者说,很早之前,我就已经知道了啊。”
景昙被她碰过的那一小片皮肤顿时发热。她没退,反而更盯着她看了片刻,声音也低了些:“仅此而已吗?”
苏语漾笑意未散,慢条斯理地往后靠进沙发里。她这个人平日里温柔得像水,连说话都轻轻缓缓的,可一旦稍微沉下来些,那种藏在骨子里的从容和压迫感就会一点点浮出来。她微微侧过脸看着景昙,灰蓝色的眼睛在灯影里像浸了夜色,深得让人移不开目光。
“那你希望我给出什么样的回复呢?”她淡声反问。
哪怕是反问,苏语漾也始终都是温柔的。景昙被她看得心口一麻,她知道苏语漾没有生气。她只是太理智、太清醒,清醒到即便清楚她想要什么答案,什么答案对彼此更好,她还是会守着两人的边界。
苏语漾不愿意利用她,哪怕明知道她是景家的小小姐,是被卫嘉优推出来的景家人。
景昙看了她片刻,忽然也笑了。她慢慢地向后靠了过去,肩背陷在沙发里,低声:“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我的家庭背景对你来说不是什么正面相关。再加上别的那些事……你只要不拒绝我,对我来说就已经很好了。”
说完这句,她停了停,又抬眸去看苏语漾,认真地说:“我不是想逼你。”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神很坦荡。
年轻人的喜欢就是这样的,不会隐藏,也不屑隐藏。她愿意把心意捧到你的面前,也愿意为你保留体面,不让你感到为难。
苏语漾静静地看着她,心口像是被什么极轻地碰了一下。
她见过太多成年人嘴上说着喜欢,实则斤斤计较、步步试探,也见过太多自以为深情的人,打着真心的名义逼迫别人回应。可景昙不一样。她年轻,热烈,眼睛亮得像带着光,她的喜欢很纯粹,她明知这个世界是怎样的,却仍在努力想要做自己。
这样的心意,太纯粹了。
苏语漾眼底的神色便也一点点缓了下来,连那层刻意端着的平静都松了几分。她看着景昙,轻声道:“你值得更好的,不是吗?”
“你就很好。”景昙眉头微蹙,几乎立刻回应。
快得苏语漾都怔了一下。
景昙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对她这句话本能地不认同,连眼神都比方才更深了一点。她说完后,好像还觉得不够,又低声重复了一遍:“真的很好。”
壁灯的光落在景昙脸上,把她原本就好看的眉眼映得更加分明。她还年轻,轮廓里仍有一点没彻底褪尽的稚气,可就是这份尚未完全被世事打磨掉的真诚,显得格外动人。
苏语漾没有接话。
她只是静静地望着她,唇边带着一点若有似无的笑。笑意很浅,像是被她这份过于直接的维护弄得有些无奈,又像是心里明明知道不该,却还是没忍住心里软了一下。
景昙知道她心中在想什么,尤其是在得知小禾的由来后,她更是清晰明了。抿了抿唇,她稍稍犹豫了一番,低下头,伸出手,慢慢地去拉苏语漾的手。
景昙的动作不快,甚至带着试探,掌心覆上去的时候,连呼吸都放轻了些。她已经想好了,如果苏语漾有任何负面的反应,她就立刻滑跪道歉。
可苏语漾没有,她垂眸看着景昙握住自己的手,睫毛在眼下投落一小片安静的阴影,手指轻轻蜷了下,到底没有收回。
于是景昙终于将她的手完全拢进掌心。
苏语漾的手有些凉,皮肤细腻,骨节修长漂亮。景昙握着的时候,心口那点压了很久的情绪忽然就软了下来,连声音都低得不像话。
“所谓的‘更好’本身就是个悖论啊,我为什么要让你和别人去做比较呢?我的确不是多么优秀的人,也不是多么正派的存在,可我不想做那个卑劣的人。”景昙十分认真地说着,“我喜欢你,正因为你是你。”
“不是因为你比谁更好,也不是因为你是比较之后得出来的最优解。”景昙一点点收紧手指,像是怕自己的心意落不到她那里,“如果喜欢这种事情都要靠权衡利弊,那感情本身还有什么意义?”
“不如听我爷爷的,把我嫁给段家人,和他□□,生出段家景家联合的怪物。”
她说完,空气里便只剩下很轻的呼吸声。
窗外好像有风吹过,玻璃上映出两道重叠得有些模糊的影子。
苏语漾没有立刻说话。
她只是垂着眼,看着景昙握着自己的那只手。景昙掌心是温热的,那一点热意很慢地漫过来,贴着她的手背,像一小簇火,烫得并不明显,却让人无法忽视。
许久之后,苏语漾才轻轻笑了一下。
“阿昙。”她叫她的名字,声音低柔得几乎像叹息。
可她也只是叫了这一声,后面什么都没有说。
景昙她没有再追问,也没有趁着这一刻去逼她要一个答案。只是那样安静地握着她的手,拇指无意识似的,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苏语漾的睫毛顿时颤了颤,她终于抬起眼,和景昙对视。
景昙看见她眼底那层始终平稳的水面,像是终于被什么轻轻拨了一下,漾开极细的一圈涟漪。
两个人谁都没有再说话。
灯影轻轻晃着,连时间都像被拖慢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苏语漾才从她掌心里一点点把手抽回来。她抽手的动作也很温柔,脸上也始终带着和煦的笑,轻道:“时间不早了。你要在我这里休息吗?”
景昙抬头看她。苏语漾站在灯下,发丝垂落,眉眼温柔,脸上看不出太明显的情绪,仿佛刚才那一切都不过是一场安静而短暂的失神。
“我可以吗?”景昙问道。
“看你。”苏语漾看着她,眼底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说完,她便转身往浴室走去。
她的背影一向很好看,腰线纤细,步子不急不缓。灯光从身后落下来,把她的轮廓勾得柔和又分明。浴室门合上的瞬间,客厅里便只剩下一点很轻的水声,细细密密地传出来,像是落进夜里,也落进景昙心里。
景昙站在原地,没有动。她听着那一点若有似无的水声,耳根一点点发热,连呼吸都慢了半拍。
她当然想留下。
想看苏语漾洗过澡出来的样子,想和她在同一个屋檐下度过这个夜晚,甚至想得更贪心一点,比如看她散着半干的头发,穿着宽松柔软的睡衣,眉眼带着水汽地从浴室里走出来;比如她们会在同一盏灯下说很轻的话;再比如,她或许能在这样过分温柔的夜里,和她躺在同一张床上。
只是想一想,景昙就觉得心跳得有些快。
可她终究没有真的往前再走一步。
她很清楚,自己不能。
爷爷的人一直都在她身边,母亲把她公开之后,落在她身上的目光比从前更多。她是什么身份,会带来什么样的麻烦,她比谁都明白。苏语漾如今已经承担了太多不属于她的压力,她不能因为自己的贪心,再把她拉进更深的风口里。
更何况,苏语漾今晚告诉了她很多,她不能得寸进尺。
身为小朋友,要有小朋友的分寸。
景昙站了很久,最后低低笑了一下。她弯腰拿起外套,脚步很轻地往门口走去,开门、关门,都尽量没发出声响。
浴室里,简单冲过澡的苏语漾正站在镜前,抬手系浴袍。听见门口那一点几乎听不出的动静,她手上的动作微微停住。
水汽模糊了镜面,也模糊了她的神情。她站在那里沉默了几秒,垂下眼,最终还是轻轻笑了起来。
苏语漾抬手拨了拨半湿的长发,望着镜子里自己那张被热气蒸得有些发红的脸,唇角的弧度迟迟没有落下。
这还是她第一次将小禾的来历告诉给旁人,也是第一次没有收获到指责、惋惜的情绪,更是第一次对方试图为她撑腰,哪怕是得罪郗家。
缓缓地推开浴室门,她重新站在窗边,忽然觉得,现在的一切也没有想象中那么讨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