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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雪中炭 冬,西市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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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西市街头的积雪被车辙碾成污黑的冰碴。七岁的杜若赤脚站在雪地里,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她缩了缩脖子,把补丁摞补丁的围巾又裹紧些,呵出的白气在睫毛上结了一层霜。
"热乎的...豆腐脑..."稚嫩的叫卖声淹没在集市喧嚣中。杜若低头看了看木桶里还剩大半的豆腐脑,胃里发出咕噜声。她已经两天没吃顿饱饭了。
"小贱种,滚远点!"醉仙楼的伙计一瓢泔水泼过来,杜若慌忙躲闪,还是被溅湿了裤脚。冰碴子立刻顺着破洞扎进肉里,她咬着嘴唇没哭出声。
巷子深处传来咳嗽声。王氏挺着八个月大的肚子,正挨家挨户推销豆腐。自从杜大山摔断腿,全家的担子都压在这个孕妇肩上,奈何她月份大了,只能带上小杜若一起出来售卖豆腐。
"娘,我数够二十文了。"杜若把冻得通红的小手伸进怀里,掏出紧紧攥着的铜钱串,"够给爹抓药了!"
王氏眼眶一热,刚要说话,突然捂住肚子弯下腰。暗红的血顺着她脚踝流到雪地上,像几朵绽开的梅花。
"娘!"杜若丢下木桶去扶,却被一阵马蹄声惊得抬头。华贵的马车帘子掀起一角,露出半张敷着珍珠粉的脸——那妇人瞥见杜若眉心的朱砂痣,瞳孔猛地收缩。
"拦住那丫头!"马车里突然传出尖利的命令。
杜若本能地拖着王氏往巷子里钻。身后传来侍卫的怒骂和马匹的嘶鸣,她七拐八绕,最后钻进狗洞躲进废弃的土地庙。黑暗中,王氏的呼吸越来越弱。
"娘别睡..."杜若脱下唯一的棉袄盖在养母身上,自己哆嗦着摸出藏在砖缝里的火石。火光乍亮时,她发现王氏身下的血已经汇成了一小滩。
"若儿...香囊..."王氏气若游丝地指了指杜若的衣襟。
那个褪色的香囊自从系在杜若腕上就从未离身。她颤抖着解开,除了干枯的药草,竟掉出一块铜牌——上面刻着"太医院司药林"几个小字。
庙外突然传来杂沓的脚步声。杜若慌忙把铜牌塞回香囊,用身子挡住王氏。破门被踹开的瞬间,她认出了领头的是二叔杜大海。
"果然在这儿!"杜大海一把揪住杜若的头发,"贵人出十两银子找眉心有痣的丫头,原来是你这赔钱货!"
张氏冲进来就扒杜若的衣裳:"贱种也配穿棉袄?"她突然看见昏迷的王氏,竟抬脚朝那隆起的肚子踹去,"装什么死!"
杜若像发怒的小兽般撞向张氏。混乱中,杜大海抡起供桌上的香炉砸向杜若额头——
"住手!"苍老的声音如炸雷般响起。瞎眼的林婆婆拄着拐杖立在门口,明明眼窝深陷,却仿佛能看清每个人的动作:"造孽不怕天打雷劈吗?"
杜大海脸色一变:"老不死的少管闲事!"他抡起香炉还要砸,突然惨叫一声——香囊里的铜牌不知何时深深扎进他手腕,血喷了张氏满脸。
趁乱间,林婆婆拽起杜若和王氏退到神龛后。她枯瘦的手指在王氏腹部急点几下,血流竟渐渐止住。"去东城门找郑大夫,就说林三娘要他用七星针。"老妇人塞给杜若一块玉佩,"当掉,莫回头。"
杜若背着王氏踉跄逃出时,听见庙里传来杜大海杀猪般的嚎叫:"我的眼睛!老妖婆你撒了什么——"
风雪愈急。杜若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突然被块石头绊倒。她死死护住背上的王氏,自己却磕得满嘴是血。抬头时,她看见城墙下站着个锦衣男孩,正静静望着她。
那男孩戴着半张银面具,露出的右眼如黑曜石般清亮。更奇怪的是,杜若觉得他眉心的位置,似乎也有个淡淡的红痕。
两人隔雪相望的刹那,男孩突然抬手扔来个东西。杜若下意识接住,是块热乎乎的桂花糕。再抬头时,城墙下已空无一人,只有雪地上几行脚印通向官道——那脚印一深一浅,像是个跛足人留下的。
昭阳殿的暖阁里,七岁的萧景明摘下银面具。畸形的左脸在烛光下更显狰狞,他却不甚在意,提笔在《伤寒论》批注处又添一行小字。窗外飘来零碎的话语:
"...皇后娘娘下令...所有六到八岁眉心有痣的女童..."
毛笔"啪"地折断。萧景明从暗格里取出半片金叶子,轻轻摩挲上面的纹路。若是杜若在此,定会震惊——这金叶与她香囊里那片,恰好能拼成一朵完整的梧桐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