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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弱小女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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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三,小年夜的西市胡同飘着呛人的煤烟味。杜大山搓着冻裂的手推开豆腐坊的木板门,一股混着霉味的豆腥气扑面而来。屋里,妻子王氏正把最后半勺猪油刮进铁锅,灶台边堆着发黄的菜叶——那是菜市收摊时捡的。
"当家的,郑大夫怎么说?"王氏急急转身,隆起的腹部已经很明显。自打捡到杜若,这个多年不孕的女人竟怀上了。
杜大山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上面沾着血迹——他刚卖了半碗血换药钱。"说是风寒入肺..."他瞥了眼墙角破木箱改成的摇篮,三岁的杜若正蔫蔫地躺着,小脸烧得通红。
"赔钱货又病了?"尖利的声音刺破门帘。二婶张氏扭着水桶腰闯进来,身后跟着满脸横肉的杜大海和两个半大小子。那俩男孩一进屋就扑向灶台,抓起蒸笼里最后两个窝头。
杜大山拳头攥得咯咯响:"二叔,若儿在发烧..."
"发烧?"杜大海一脚踢翻摇篮边的药罐,黑乎乎的药汁泼了一地,"这种野种早该扔乱葬岗去!"他忽然眯起鼠眼,"听说你们捡她时裹着绣金线的襁褓?拿来给我瞧瞧。"
王氏突然扑到摇篮前挡住:"早当掉了!若儿连着病了几个月,连我的嫁妆镯子都..."
"啪!"张氏一耳光甩在王氏脸上,"丧门星!自己生不出就养个野种,现在克得全家倒霉!"她突然拽起杜若的小被子,"这棉絮不错,正好给你侄儿做棉鞋!"
杜若被惊醒,发出小猫似的呻吟声。杜大山抄起磨豆子的枣木棍:"放下!"
"反了你了!"杜大海抡起板凳砸向豆腐架,白花花的豆腐脑溅了满墙,"下月初八你侄儿十岁,醉仙楼摆三桌!少一桌,我砸了你这破铺子!"
他们扬长而去时,顺走了晾在绳上的小儿衣物和橱里仅剩的半袋米。杜大山蹲在地上捡撒落的黄豆,一粒一粒像在捡自己的尊严。
夜深人静,杜若又发起高热。王氏把最后一点酒糟敷在孩子额头,突然哭起来:"她二婶说得对,我们连大夫都请不起..."
"胡说!"杜大山把妻子搂在怀里,"若儿多乖,是个小福星,虽然这些年一直身体不好,把钱财花完了,但是你看,现在你怀孕了这是若儿带来的福气。"他轻轻碰了碰小女孩眉心的朱砂痣,"你看这红点子,多像菩萨座前的童女。"
屋外风雪呼啸,谁也没注意巷口站着个戴斗篷的女人。她仔细记下杜家的惨状,又往门缝塞了张字条。第二天清早,杜大海就带着地保上门,说有人举报他们私藏官窑瓷器——正是当初裹着杜若的那个青瓷碗。
"要么交十两罚银,"地保咧嘴露出黄牙,"要么把这丫头送去慈幼局抵债。"
杜大山跪在雪地里磕头,额头磕出血才求得宽限三日。等人都散了,王氏从尿桶底下掏出藏着的瓷碗——碗底赫然刻着内务府的凤凰纹。
"他爹,若儿恐怕..."王氏话音未落,门外传来木杖点地的声响。
瞎眼的算命婆婆林氏立在风雪中,破旧的青布衫下露出半截宫绦。她"望"向杜若的方向,突然剧烈咳嗽起来:"造孽啊...这么小的孩子..."
杜大山如见救星:"林婆婆,您给想个法子!"
老妇人沉默良久,从怀中摸出个褪色香囊:"这里头有张药方,能治孩子的病。"她顿了顿,"记住,十三岁前别让她见官家人。"
香囊刚系到杜若腕上,巷口突然传来马蹄声。林婆婆脸色骤变,拄着拐杖匆匆消失。片刻后,几个衙役挨家挨户搜查,说是宫里跑了偷御赐之物的宫女。
杜大山夫妇吓得魂飞魄散,却见杜若抓着香囊,竟安稳地睡着了。那香囊针脚细密得不似民间手艺,隐隐透着龙涎香的贵气。
凤仪宫里,皇后苏玉真正在赏雪。翠浓匆匆进来耳语几句,皇后突然捏碎了手中的暖炉。
"没用的东西!连个婴儿都处理不干净!竟然让她活到了三岁"她凤目圆睁,"去告诉杜大海,只要那孩子死,本宫保他儿子进衙门当差!"
翠浓迟疑道:"那瞎眼婆子..."
"派人盯着。"皇后抚摸着腕间玉镯,"若真是先帝时期的林司药..."她突然笑靥如花,"陛下今日又去昭阳殿了?"
"回娘娘,陛下只在殿外站了片刻。听说那畸形皇子如今连话都不会说..."
皇后满意地抿了口胭脂,唇色艳如鲜血。窗外,一株幼小的梧桐被积雪压断了枝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