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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赵淼 赵淼的人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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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淼的办公桌上总摆着三样东西:一个磨得发亮的黄铜保温杯,里面永远是半温的浓茶;一本翻得起了毛边的《刑事科学技术大全》,书页间夹着各种颜色的便签,记满了她对现场细节的批注;还有一个小小的金属相框,里面没有照片,只有一片干枯的银杏叶——那是老刑警带她去玩时,在警局后院捡的,她说不清为什么留着,却总在深夜翻卷宗时,指尖会无意识地摩挲它的纹路。
侦查科的灯很少在凌晨三点前全灭,而赵淼办公室的灯,往往是最后一盏。有次新来的实习生抽空去茶水间,路过她门口,瞥见她正对着电脑屏幕上的血迹照片发愣。桌上摊着的现场勘查记录写得密密麻麻,连墙角踢脚线的划痕都标了出来。实习生后来跟老同事念叨:“赵姐看现场,跟拆钟表似的,连个齿轮都不放过。”
老同事笑了笑,想起去年那个雨夜的案子。城郊拆迁房里发现一具女尸,现场被暴雨冲刷得乱七八糟,连脚印都泡成了模糊的泥团。赵淼穿着雨衣蹲在地上,手里的镊子夹着一片指甲盖大小的蓝色纤维,举到灯光下看了足足五分钟。雨珠顺着她的帽檐往下滴,在勘查服的肩膀上积成小小的水洼,她却像没察觉似的,突然起身对旁边的技术员说:“去查附近废品站的蓝色篷布,边缘有磨损的那种。”后来果然在三公里外的废品站找到了匹配的篷布,顺着线索抓到了凶手——是废品站的看守,作案时被死者扯破了篷布。
没人知道她对“细节”的执着是从什么时候刻进骨子里的。七岁那年的记忆像碎玻璃碴,扎在脑子里,碰一下就疼。她记得养父牵着她的手走进那间屋子时,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照在地板上的血迹上,像一条暗红色的蛇。养父蹲下来,用戴着手套的手指点着地上的玻璃碎片:“淼淼你看,这上面有个小缺口,说明是被人故意敲碎的,不是自己炸的。”她当时吓得浑身发抖,却死死盯着那片玻璃,仿佛把那个缺口刻进了眼睛里。
养父总把她带在身边,让她在办公室写作业,自己则在旁边整理卷宗。她趴在桌上,偷偷看养父用红笔圈出笔录里的矛盾点,听他跟同事讨论“死者指甲缝里的皮屑为什么和嫌疑人血型不符”。有次她问养父:“坏人为什么要杀人?”养父沉默了很久,摸着她的头说:“因为他们觉得能瞒天过海。但淼淼你记住,只要做过,就一定会留下痕迹,咱们就是找痕迹的人。”
十五岁那年,养父在追捕一个持枪歹徒时受了重伤,躺在医院里昏迷了半个月。赵淼每天放学就往医院跑,趴在病床边,给养父读她抄的刑侦案例。有天读到“案发现场的烟蒂上提取到两枚不同的DNA”,养父突然睁开眼,虚弱地说:“注意烟蒂的品牌,不同牌子可能来自不同的人。”那是他昏迷期间说的第一句话。赵淼填高考志愿时,没跟任何人商量,在提前批里填了中国人民警察大学,专业是刑事科学技术。养父知道后,什么都没说,只是把那本翻旧了的《犯罪现场勘查》送给了她,扉页上写着:“看清楚,才能走下去。”
入职后的第一个案子,是个入室盗窃案。受害者家里被翻得乱七八糟,丢了现金和首饰。赵淼跟着老侦查员去现场,蹲在衣柜前看了半天,指着衣柜角落的一根头发说:“这不是受害者的,长度和颜色都不对。”老侦查员愣了一下,让技术员收了证物。后来DNA比对显示,那根头发来自受害者的邻居,一个看起来老实巴交的水电工——正是他配了钥匙,趁受害者出差时偷了东西。那天晚上,赵淼在宿舍给养父打电话,声音有点抖:“爸,我找到线索了。”电话那头的养父笑了,笑得很欣慰:“好,好,淼淼长大了。”
只是这份“长大”,代价是生活里的留白。同事们约着去吃新开的粤式早茶,她看着手机里的现场照片摇头:“昨天那个盗窃案的监控还没看完。”其实监控早就分析完了,她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跟一群人围坐在一张桌子旁,听他们聊家长里短。有次科室聚餐,主任硬把她拉去,她坐在角落,看着同事们抢着夹虾饺,突然觉得自己像个局外人。有人问她:“赵姐,你这么拼,就不想找个人照顾你?”她正低头用筷子扒拉着碗里的粥,闻言抬起头,眼神里没什么情绪:“现场更需要人照顾。”
这话半真半假。她不是没想过“照顾”这回事,只是那份念头早在初中时就被掐断了。那天放学她就在学校上赵德民给自己报的语言素养课,一个女生进了教室,她抬头时,阳光刚好落在她眼睛里,亮得像星星,耳旁的金辉又像金箔。女孩很好看,赵淼突然有一种想要保护、照顾女孩的感觉。也许……是心动?那份突如其来的心动,像投入湖面的石子,只泛起一圈涟漪,就沉下去了。
现在她偶尔会想起那个女生,却记不清她的脸了,只记得阳光和白裙子。她把这归结为青春期的胡思乱想,就像她会对着现场照片发呆一样,都是无关紧要的情绪。她的世界里,重要的是指纹的纹路、血迹的形态、纤维的成分,这些不会骗人的,不会突然消失,只要你足够仔细,就能抓住它们。
上个月有个亲戚给她介绍对象,是个大学老师,温文尔雅的。亲戚把照片发过来时,她正在看尸检报告,随手点开照片扫了一眼,回了句:“眼镜度数太高,现场勘查戴眼镜不方便。”亲戚气得骂她:“你都三十四了,能不能正经点!”她没回,继续看报告里“死者胃内容物有安眠药成分”的记录。其实她不是故意抬杠,只是觉得,跟一个连“鲁米诺试剂能检测出被擦拭过的血迹”都不知道的人,没什么好说的。
她的单身公寓就在警局附近,六十平米,装修简单得像样板间。客厅的沙发上铺着军绿色的毯子,和办公室的折叠床一个颜色。书架上摆的全是刑侦相关的书,从《法医学图谱》到《犯罪心理学》,唯一的“闲书”是本翻旧了的《银杏栽培技术》。厨房的冰箱里,永远有速冻饺子和牛奶,她很少开火,不是在外面吃工作餐,就是回公寓煮饺子。有次深夜加班回去,她打开冰箱,发现饺子吃完了,牛奶也过期了。她站在厨房门口,看着空荡荡的冰箱,突然觉得有点累。
这种累很少出现,通常在结案后的深夜。上个月那个连环盗窃案破了,她在办公室整理完卷宗,天已经亮了。她拉开抽屉,拿出那张泛黄的照片——是有一天她去接养父下班时拍的,他站在警局门口,穿着洗得发白的警服,笑得满脸皱纹。赵淼看着照片,手指轻轻拂过养父的脸,突然想起他曾说的话:“淼淼,别总想着抓坏人,也看看身边的风景。”
她不知道风景是什么样的。这些年,她看过凌晨四点的城市天际线,看过暴雨后的彩虹挂在犯罪现场的上空,看过受害者家属破涕为笑的脸。这些算不算风景?她不知道。她只知道,明天早上的报案电话可能会准时响起,她要穿上勘查服,扣好最顶颗纽扣,拎着勘查箱去现场。箱子里的镊子、标尺、密封袋,还在等着她去用。
窗外的天慢慢亮了,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道影子,像现场的警戒线。赵淼把照片放回抽屉最深处,起身走到窗边,拉开窗帘。楼下的早餐摊已经支起来了,卖肠粉的阿姨正忙着蒸粉,热气腾腾的,在晨光里泛着白。她看了一会儿,转身去洗手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人,眼下有淡淡的黑眼圈,眼神却很亮,像当年那个蹲在地上看玻璃碎片的小女孩。
她对着镜子扯了扯嘴角,算是笑了。然后转身拿起桌上的保温杯,给自己倒了杯新的浓茶。
啊啊啊啊啊我还没想好后面的剧情咋整啊啊啊啊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