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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心甘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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针对江聊其实还有另一份更为隐秘的具体报告,是在近子时送达。
裴相南手捏着那几张薄纸,指尖在最后结语那行字上摩挲了很久,缓慢扎进了Alpha视网膜深处:Omega实际骨龄鉴定约16周岁。
书房门被推开时,连江楠正站在落地窗前接电话,房间内黄晕的光将老人挺直的背影镀成暗金色,声音低沉平稳,同时浸透了这个房间每一寸空间。
裴相南将报告轻轻放在连江楠身后的红木桌面上。
电话一秒挂断。
连江楠转过身,目光第一时间先落在裴相南脸上的气色,停顿两秒,才移向那份文件。
“看过了?”
“嗯。”裴相南听见自己的声音,比想象中平静,他走到桌边,拿起报告,重新翻到最后一页,伸手推到Alpha跟前,纸张摩擦的声响在沉默中格外清晰。
“十六岁。”裴相南吐出这三个字时,喉结轻微滚动了一下,“别隐瞒,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连江楠抬眼,Alpha沉淀了太多风云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波澜。
“意味着文星侵犯的不仅仅只是一个无意识的未成年Omega。”裴相南向前走了一步,声音压得更低,却淬着后怕,“如果文星当时真的失控,终生标记了江聊,按国家保护Omega的明文法律,他才十六岁,无论Omega方愿不愿意,Alpha都要承担刑事责任,最低量刑十年起步,上不封顶。”
“就算文星是Enigma,那又怎样?社会现在对Omega的保护不比最高等级的Enigma弱,执法部门对高阶性别的相关案件,只会判得更重更严。”
连江楠一手合上了报告。
“事实上,他的身份信息不止十六岁。”老人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我会给他好处并补偿他。”
“所以你就觉得无所谓?”裴相南突然讽笑,笑意未达眼底,“连江楠,你掌权太久了,久到忘了法律不是连家定的,久到你觉得可以随便把一个孩子的未来捏在手里,哪怕他才十六岁。”
气氛骤然绷紧。
连江楠看着他,目光幽深:“我是在解决问题。”
“用犯法的方式去解决问题?”裴相南的声音终于扬起,向来温润的伪装寸寸剥落,露出底下锋利的底色,他一步逼近,几乎与连江楠面对面嘶吼:“你拿文星当什么?当筹码吗?连江楠,他是个人,不是你的棋子!”
“那个Omega明明什么也没做。”裴相南的声音颤了一下,强装的平静裂开几道缝隙,Alpha一时翻涌出痛楚,“他明明什么都不知道,我以为……我以为至少你不会……”
至少不会再用这种肮脏的手段,去换取所谓的解决方案。
至少不会把刀刃对准不相干的无辜者。
连江楠抬起头,和裴相南对视了一眼,裴相南就把视线撇开了。
“相南。”连江楠叫了他的名字,声音沉缓,“文星从小就缺失父母的信息素安抚,他的易感期一年比一年凶险,去年他在学校易感失控,差一点就伤了人,医疗组说,再找不到匹配的信息素进行安抚引导,他Enigma的终极分化期迟早会彻底失控,变成废人。”
“所以你就找了个Omega?”裴相南截断他的话,眼底漫起血丝,“找一个来历不明的未成年?放纵文星在发疯时标记他?你知不知道这就是毁了两个人一辈子?如果事情一曝光,文星要坐牢的,到时候凭你凭我,能不能护得住?又对不对得起他?”
他猛地抓起那份报告,纸张在指尖作响,摁到另一个Alpha胸前:“你看看这行字,他的前十年行踪空白,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可能来自某些暗处,可能背负着你我都不知道的东西,你让文星跟这样的人绑定,是嫌他也活得太平顺了吗?”
连江楠沉默了,两个Alpha站在渐浓的黑暗里无声地对峙,良久,连江楠开口,声音哑了几分:“事情已经发生了。”
“那就让它停在现在,别再一错再错。”裴相南将报告摔回桌上,转身走向门口,在门槛处停住,没有回头,“一年以后,赶紧放那个孩子走。”
“如果文星不呢?”
裴相南的背影僵了一瞬。
“那我会亲自送江聊离开。”他轻声说,“在他会不自觉喜欢上那个Omega之前。”
“可你是不是也已经知道,”然后连江楠听着Alpha继续叹气,说到底,“太迟了。”
从连文星临时标记江聊的那一时刻起,就已经太迟了。
连江楠张了张嘴,想反驳,却是发不出声音。
因为他知道,裴相南说的是对的。
已经晚了。
暮色四合,去往顶楼阁楼的楼梯上反常响起了轻缓的脚步声。
江聊正倚在床头看书,Omega闻声抬眼,房门被推开,Enigma倚在门口,投来深浅不一的目光。
半月未见,连文星晒黑了些,也更高瘦了,军训的痕迹在他冷白的皮肤上镀了层浅麦色,下颌线愈发清晰利落,黑色短袖下的手臂线条流畅紧实,肩上斜挎着包,Enigma沉静中始终透露着未削的锐气。
连文星放下包,身上混合着淡淡的汗意,那股标志性的冷松香并不难闻,反而Omega因腺体长时间未被配偶一方好好安抚,江聊不可避免出现了饥渴的症状。
“明晚学校有迎新会。”连文星开口,依旧是和往常一样的没什么温度的声线,“我来接你去。”
“我?”江聊下意识愣住反问,浅褐色的眸子里漾开不确定的波纹,“迎新会可以带我去?”
北州那座顶尖学府,对他而言曾是家人口中遥不可及的寄托,是周刊资料上冰冷的光环,是江聊所处与乐又年隔着天堑之别的现实。
“为什么不能?”连文星反问,语气平淡却笃定,“轮椅和陪同我都安排好了,结束后有时间还可以带你在校园里转转。”
Enigma的目光落在江聊脸上,在等待答案,又像早已料定答案,江聊的呼吸渐渐沉缓,他抿了抿唇,指尖微微蜷起,声音轻却清晰:“我想……”
“唔……”
好痛!!!
在刚刚抬起头来的一瞬间,江聊就被连文星一手扣住腕骨,Omega只觉得腕间突闪一阵钝痛顺着神经蔓延,他本能地想要抽回手,可Enigma的力气大得惊人,指节如铁箍般收紧,疼得他眼眶瞬间泛红。
“别……”江聊声音发颤,右脚在床上无意识地蹬动,想要挣脱这种完全受制的姿态,“连文星……唔……”
话未说完,后颈突然被一只大手按住,毫不留情地将江聊整个人往床褥里压,Omega的侧脸陷进柔软的枕头里,视线所及只能瞥见连文星线条紧绷的下颌,以及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唔……唔唔……”
Omega呼吸骤然困难起来江聊奋力挣扎,无论他如何扭动,如何用尽力气去扳那只按住他后颈的手,都纹丝不动,连文星甚至加重了力道,指腹隐隐陷进他敏感的腺体中。
冷汗瞬间从额角渗出,顺着滑落全身,空气中原本清冽的冷松气息此刻变得极具侵略性,沉甸甸地笼罩着Omega,压得江聊喘不过气。
他也是逐渐如此清晰地意识到,在Enigma绝对的力量面前,Omega有多么弱小,自己多么不堪一击。
“连……文星……”江聊的声音从枕头里闷闷地传出,带着掩饰不住的慌乱和求饶,“你别这样……我害怕……”
连文星没有多说一个字,只是维持着这个完全掌控的姿势,江聊能感觉到他滚烫的体温隔着衣物传递过来,能感觉到他胸膛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绝望漫上心头,江聊停止了徒劳的挣扎,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就在他以为连文星会继续下去时,压在颈后的力道突然松了。
连文星移开了手。
骤然获得自由的江聊猛地侧过头,大口大口地喘息着,新鲜的空气涌入肺部,却带着Enigma浓烈到心悸的信息素味道。
连文星突如其来的动作,积压了一会儿的委屈,甚至方才近乎窒息的恐惧,在这一刻终于冲垮了Omega的防线,江聊喘气的声音不受控制地一抖,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出来,滑过苍白的脸颊,一瞬间没入鬓角。
在两人的沉默中显得格外突兀,江聊咬着嘴唇,不想发出声音,可细微的抽噎还是泄露了出来,身体因为刚才的挣扎微微战栗,情绪的冲击下,Omega单薄的肩膀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尤为脆弱。
连文星依旧维持着动作,两手支在江聊的两肩,低头凝视着他。
Enigma的呼吸有些沉,眼底翻涌着江聊看不懂的暗色,他伸出手,指尖快要触到Omega湿漉漉的眼睫时,却又顿在了半空。
片刻后,那只手转而落在了江聊眼角汗湿的额发上,很轻地拨开黏在皮肤上的碎发,延到耳后。
“别哭了。”连文星的声音低哑,却没什么情绪起伏。
江聊的眼泪却掉得更凶了。
Omega不懂,不懂连文星为什么突然这样对他,不懂此刻又近乎温柔的触碰背后,到底又藏着怎样的心思。
他真的什么都不懂。
Enigma的指腹再次轻轻擦过他眼角,拭去一滴将落未落的泪,然后,连文星才直起身,侧躺在Omega另一侧,阴影从江聊身上移开。
“抱歉。”连文星看着他说。
江聊一怔,不知道他究竟什么意思。
连文星垂下眼,温热的气息悄然安抚在Omega四周,“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爱哭,我是不是要反思一下?”
江聊双眼通红,耳根微热,绷紧的脊背如释重负。
“反思什么?”
“都怪我以前做得不够合适,总是在用我的方式试图让你自在点。”连文星三言两语,伸手揉了下Omega蓬卷的发顶,“我知道是在逼你,以后不会了。”
“我以后不会再强迫你。”连文星说,“我会尊重你的意愿,对你好,一直对你好,只会对你好。”
江聊确实太瘦了,窝在被子里几乎看不出什么起伏,只有巴掌大的脸露在外面,皮肤是不健康的白色,偏偏脖颈到锁骨处绵延着一片不正常的红色,但此时Omega安安静静地垂着眸子,没有任何反应,长睫低低垂落,连呼吸都轻了几分,一动也不动。
“我会用我自己的方式,去对你好。”
江聊从被褥中稍微抽出点身子,抬起头,一本正经地注视着Enigma。
“连文星。”江聊开口,声音还有些哑,每个字却说得很清晰,带着一种近乎天真的困惑,“你是不是生病了?”
连文星怔住了。
Enigma设想过江聊会质问会控诉,甚至可能会再次逃避,但他没想到会得到这样一个问题。
生病?
连文星沉默地看着江聊。
他没有。
Omega的眼睛很干净,里面的困惑是真切的,没有嘲讽,没有试探,就是单纯无法理解他刚才那些行为而发出的天真疑问。
那一瞬间,连文星忽然觉得有些无力。
他该怎么解释?解释他看到Omega实际的体检报告时,心底涌起的那股无能为力的无名火?解释明明总想对他好,却总是不自觉地用最糟糕的方式再次伤害了他?
“没有。”良久,连文星吐出两个字,声音有些干涩,“都没有生病。”
Omega眨了眨眼,显然不太相信,不过江聊没有追问,只是又低下头,重新把自己埋进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从被沿上方悄悄提防着连文星。
那眼神让连文星想起受伤后躲在角落偷偷观察人类的小动物,警惕,但又不全是害怕,只带着点纯粹的好奇。
“那你为什么……”江聊的声音闷在被子里,低了下去,“一会儿这样,一会儿又那样。”
“江聊。”连文星开口。
被子里的人轻轻“嗯”了一声。
“我不会伤害你。”连文星承认,声音依旧平静,“至少,不会再故意伤害你。”
“只是有时候。”Enigma顿了顿,偏过头看向他,“我不知道该怎么做。”
从连文星莫名其妙的举动,加上这话说得有些没头没脑,不过江聊好像有点听懂了,他沉默了一会儿,小声说:“你不用……非得做什么,我的耳朵听不到就听不到了呗。”
“可我想做。”连文星回得很快,沉沦得连他自己都有些意外。
Omega又不说话了他重新把脸埋出被子,只露出一点点眼睛,过了好一会儿,闷闷的声音传出来:“我这毛病打娘胎里就有了,不用多放在心上,若是实在觉得亏欠,你不是说过会对我好的吗?”
“会。”
这个回答Enigma来得毫不犹豫。
江聊似乎松了口气,整个人的姿态都放松了些,他从被子里完全钻出来,此刻Omega的眼神很亮,里面没有恐惧,也放下了戒备,只是很单纯地看着连文星。
“那你以后。”江聊想了想,很认真地提议,“想对我做什么之前,先跟我说一声,就当征求我的意见好不好?”
Enigma点了点头:“好。”
“那不就行了。”江聊没忍住打了个哈欠,眼睛里浮起一层水汽,他揉了揉眼睛,重新滑进被子里,只露出半张脸,含糊不清地说:“我困了。”
“睡吧。”连文星侧过身,替他拉了拉被角,距离拉近时,Omega停下呼吸,偷偷眯眼扫了一眼。
奇怪的是,江聊并不排斥。
什么感觉?
这种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