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会等他》叶竹卿

3、篮球场之战 开学后

　　开学后的第二个星期，秋老虎还赖在八月的尾巴上不肯走。清晨的阳光刚漫过教学楼顶，高二（5）班的教室里就飘着股油墨和紧张混在一起的味道——今天要进行考试。
　　妄睿的课桌上早已摆好了透明笔袋，里面铅笔、橡皮、黑色签字笔摆的杂乱无章，只有妄睿的桌角还扔着半块没吃完的巧克力，糖纸皱巴巴地团成一团，像他此刻的心情。
　　预备铃响前几分钟，教室里还透着点考前的骚动，妄睿突然撞了撞何谨的胳膊。
　　何谨正低头翻着数学公式手册，指尖停在“导数应用”那一页，闻声抬眼，睫毛在晨光里颤了颤。
　　“喂，”妄睿声音压得低，眼神有点不自然地瞟着窗外，“你……你也喜欢周杰伦吗？”
　　何谨顿了顿，没直接答，只“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妄睿手指在桌沿抠了抠，又追了句：“下个月他有演唱会，就在市里体育馆，你有没有抢票,我托人帮我搞了两张票,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话出口又觉得别扭，赶紧补了句，“不是专门问你，就是刚好有票没人陪。”
　　何谨眼睛微不可查的亮了亮。
　　他合上书，目光落在他攥着桌角的手上——那双手还带着点打球磨出的茧，此刻指尖泛着红。但他轻轻摇了摇头，声音淡淡：“不去，那天要去竞赛班补课。”
　　何谨没钱买票,也没时间去抢这票,他虽然很想去,但是他不想和妄睿一起,因为他感觉会很麻烦,而且这要是答应了,也就算是欠了妄睿一个人情。
　　妄睿“哦”了一声，没再说话，把头扭向另一边，耳朵尖却悄悄红了。
　　前排林薇回头拿橡皮，瞥见这幕，眼里闪过点惊讶，又赶紧转了回去。
　　很快预备铃响了，妄睿收了心思，却没像往常那样用课本挡着脸打哈欠。眼角余光瞥见何谨已经坐直了身子，他面前摊着一张空白草稿纸，指尖捏着笔轻轻转着，笔杆在晨光里划出细碎的弧线，连等待发卷的样子都透着股“好学生”的规整。
　　妄睿撇了撇嘴，把课本往桌洞里一塞，露出里面画满小人的草稿本——昨晚他压根没复习理科，抱着手机刷短视频到半夜，这会儿脑子里还晃着搞笑段子的背景音乐，但文科的知识点倒是不用费神，那些诗词典故、历史年份，像刻在脑子里似的，闭着眼都能背。
　　语文试卷刚发下来，妄睿非但没懵，反倒松了口气。
　　前面的基础题简直是送分，看拼音写词语考的是“寒暄”“羸弱”，都是他早背熟的；病句修改一眼就看出是“搭配不当”，笔尖划过去时都带着点漫不经心。
　　到了阅读理解，那段讲“江南雨巷”的散文，别人看得眉头紧锁，他却读得顺畅——上周刚在语文课本里见过类似的意境，题目问“作者为什么说雨是巷子里的魂”，他略一琢磨，就提笔写下“雨赋予巷弄诗意与灵动，是巷陌文化的载体”，但字迹龙飞凤舞的,或许连他本人也看不清吧。
　　他偷偷瞟了眼何谨，对方正低头写字，笔尖在试卷上沙沙游走，连眉头都没皱一下，答题卡上已经填了大半，看样子像是快写完了。
　　但妄睿没像往常那样烦躁，反倒觉得这场景不算刺眼——毕竟在这张试卷上，他未必输。
　　“操。”身后的刘智文低低骂了句，拿着笔对着阅读理解发呆，妄睿用胳膊肘撞了撞他的课桌，朝试卷上“意象”两个字努了努嘴，刘智文愣了愣，才恍然大悟似的开始写。
　　作文题是“以奋斗之笔,绘青春之卷”，妄睿没像上次那样瞎编。
　　他想了想,突然有了灵感,他提笔写下来，没加什么华丽辞藻，却写得流畅，不知不觉就超了字数，最后还特意检查了遍有没有错别字——这可是他头回对作文这么上心。
　　收语文卷时，杨老师路过妄睿桌前，瞥了眼他的试卷，眉头挑了下，没说什么，却让妄睿心里莫名有点得意。
　　可紧接着发下来的数学试卷，就给了他当头一棒。
　　鲜红的“满分150分”印在卷首，像道催命符。前面的选择题他还能凭运气蒙几道，到了填空题，看着“三角函数求值”“立体几何体积”这些字，只觉得眼晕。
　　最后那道大题画着复杂的圆锥曲线，他更是看都没看，索性把笔一扔，靠在椅背上装睡，耳朵却竖着听周围的动静——何谨写字的声音一直没停，偶尔有翻页的轻响，衬得他这桌越发安静。
　　中间休息十分钟，教室里炸开了锅。前排女生聚在一起对答案，“那个病句应该是缺宾语吧”“阅读理解最后一题我写的是对故乡的思念”；刘智文凑过来，撞了撞妄睿的胳膊：“睿哥，你语文作文写啥了？我编得自己都不信。”
　　“少废话。”妄睿没好气地推开他，却忍不住得意，“反正比你强。”他抬头看向何谨，对方正拿着水瓶喝水，侧脸在窗外的阳光里透着点白，喉结滚动时，脖颈上的青筋隐约可见。
　　不知怎么，妄睿突然想起刚才问演唱会的事，何谨说“要去竞赛班补课”时，眼神里没什么波澜，像在说“要去吃饭”一样平常，心里又有点闷。
　　“看什么呢？”刘智文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睿哥，你跟他较什么劲啊，他就是个书呆子，理科厉害有啥用，语文肯定没你考得好。”
　　“要你管。”妄睿别过头，却没再趴下，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他想起小时候，老爸总拿邻居家的孩子跟他比，说那人考了年级第一，说他“除了打球什么都不会”。
　　那时候他就憋着股劲，偷偷练投篮，直到在小学篮球赛上拿了冠军，老爸才难得夸了他一句。可现在面对数学试卷，他那股劲怎么也使不出来，只能眼睁睁看着何谨把他远远甩在后面。
　　接下来的英语考试还算勉强，凭着初中背的单词和语感，选择题能蒙对一半；但物理、化学考试，对妄睿来说就是煎熬。物理最后两道大题连公式都想不起来，化学选择题蒙得他自己都心虚。
　　唯有下午的历史考试，妄睿又找回了状态——选择题扫一眼就知道答案，简答题考“商鞅变法的影响”，他提笔就写了四条，连老师没强调过的“推动土地私有制发展”都写上了，写完还对着试卷吹了声口哨，引得监考老师瞪了他一眼。
　　最后一门化学考完，妄睿几乎是逃一样冲出教室。
　　走廊里挤满了讨论答案的学生，他撞开人群往楼梯口走，刘智文在后面喊他：“睿哥，你去干嘛？”
　　“散心”妄睿头也不回地说，声音闷得像堵了棉花。
　　在妄睿走后,刘智文挠了挠头寻思着,散啥心啊,难不成是因为考试？但是之前考试时也没见他这样啊。
　　妄睿走到操场边的梧桐树下，靠着树干坐下，看着远处打篮球的男生，发了很久的呆。
　　而下午的体育课，成了妄睿的救命稻草。
　　体育老师是个留着寸头的壮汉，吹着哨子让大家绕操场跑三圈热身。
　　妄睿跑在最前面，风灌进衣领，把上午憋的火气吹散了大半。
　　妄睿回头看，何谨跟在队伍中间，步伐不快却很稳，额前的碎发被汗浸湿，贴在脸上，居然没像其他人那样气喘吁吁。
　　刘智文顺着王睿的视线看去，随后凑到王睿身边，喘着气说：“没想到这书呆子还能跑。”
　　妄睿没说话，加速冲过终点线，把其他人甩在后面。体育老师拍了拍他的肩膀：“妄睿，别那么急啊。”
　　等所有人都跑完，体育老师让大家自由活动，转身去跟其他老师聊天了。
　　妄睿一把抓过刘智文手里的篮球，拍着球往篮球场走：“走，打球去！”
　　几个男生立刻跟了上来，很快就占了靠近教学楼的那个半场。
　　妄睿运着球，指尖拍在橡胶球面上，发出“咚咚”的声响，心里那股憋闷渐渐散了——这才是他熟悉的场域，在这里，他不用对着那些鬼画符似的公式，不用看谁的脸色，只要把球投进篮筐，他就是赢的那个。
　　正准备分组，妄睿眼角余光瞥见了场边的何谨。
　　何谨抱着个篮球站在篮板下，外套看样子是挂在旁边的树上了,他穿着白色的长袖衫，袖子卷到胳膊肘，露出细瘦却结实的小臂，手里的篮球被阳光照得发亮。
　　不知怎么，妄睿突然来了兴致，故意提高了声音，朝着何谨的方向喊：“哟，学霸也会打球？别一会儿运球砸到脚了，那可就得去医务室了。”
　　周围的男生都笑了起来，阿杰还跟着起哄：“就是，睿哥，人家可能连球都抓不稳呢！”
　　何谨像是没听见，抱着球走到旁边的空半场。
　　那个半场的篮筐有点歪，地面还有块凸起的水泥，平时没人愿意去。
　　何谨站在三分线外，轻轻拍了两下球，然后起跳——动作不算花哨，没有运球，没有变向，就是简单的抬手、投球，可篮球在空中划出一道干净的弧线，“唰”地一声空心入网。
　　笑声瞬间停了。
　　妄睿脸上的笑容僵了僵，盯着那个晃悠的篮筐，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何谨没管他们，捡了球继续投。
　　何谨站在不同的位置，有时候是罚球线，有时候是底线，投出去的球十有八九都能进，空心入网的“唰唰”声在喧闹的球场上格外清晰，像在打妄睿的脸。
　　妄睿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他一把推开正在运球的刘智文，球滚到场边，差点撞到路过的女生。“别打了。”他咬着牙说，径直走向何谨。
　　何谨刚投进一个球，正弯腰捡球，看到妄睿走过来，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下。
　　“单挑？”妄睿站在何谨面前，比何谨高小半个头，阴影落得何谨脸上，“输了的，在全班面前喊对方爸爸。”
　　何谨直起身，擦了擦额角的汗，阳光让他眯起了眼，睫毛在眼睑下投出小片阴影。“无聊。”他丢下两个字，转身想走。
　　“不敢？”妄睿故意往前凑了凑，用肩膀撞了他一下——力道不大，却带着挑衅，“也是，书呆子就该待在教室里啃书，来篮球场干嘛？凑数吗？”
　　这句话像根刺，扎进了何谨心里。他最烦别人说他“只会啃书”。小时候他练过几年篮球，后来因为要准备竞赛才停了，可骨子里那点不服输的劲还在。他停下脚步，转过身，解了校服最上面的两颗扣子，露出一点锁骨，声音比刚才冷了些：“激将法？比。”
　　围观的人瞬间沸腾了。刘智文他们赶紧跑过来，围在半场边喊：“睿哥加油！虐他！”还有几个女生也凑过来看热闹，小声议论着：“何谨居然会打球？”“妄睿肯定赢吧，他打球很厉害的，而且他还是校霸哎。”
　　妄睿运着球，嘴角勾起抹得意的笑。
　　他就知道，这书呆子经不起激。他球风野得很，一开场就带着球往篮下冲，横冲直撞的，像头没拴住的牛。
　　何谨没跟他硬抢，脚步轻快地跟着，像棵柔韧的竹，总能在他要上篮时轻巧避开，然后趁他转身的空档，一把把球断走。
　　第一次被断球时，妄睿愣了一下。他没想到何谨动作这么快。
　　第二次，他故意用胳膊肘撞何谨的腰，何谨踉跄了一下，却还是没犯规，只是退了两步，重新调整姿势。
　　等妄睿第三次想靠身体冲撞时，何谨突然变向，运球从他右侧闪过，抬手投篮——“唰”，又是空心入网。
　　场边的起哄声小了些。
　　刘智文张着嘴，半天没合上：“睿哥……这学霸有点东西啊。”
　　妄睿的脸彻底沉了下来。他开始认真了，运球、变向、胯下运球，使出了浑身解数。
　　可何谨像是能看透他的心思，他往哪边走，何谨就提前堵在哪，防守得滴水不漏。
　　更气人的是，何谨投篮几乎百发百中，不管是三分还是上篮，总能稳稳进筐，反观妄睿，因为急着进球，好几次投篮都偏了，砸在篮板上弹出来。
　　比分渐渐拉开，何谨10比6领先。只要再进一个球，妄睿就输了。
　　妄睿红了眼，抱着球往篮下冲，速度比刚才快了一倍。
　　何谨跟在他后面，伸手想断球。
　　就在这时，妄睿突然转身，不是投篮，而是猛地撞了一下何谨——力道很大，何谨整个人失去平衡，往后摔去。
　　“砰”的一声，何谨整个人摔在水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所有人都愣住了。
　　场边的议论声停了，刘智文想说什么，又把话咽了回去。
　　妄睿也懵了。他只是不想让何谨赢，没想过要把人弄倒。
　　看着何谨坐在地上，背影透着股狼狈，他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说“你没事吧”，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何谨没说话。他坐在地上缓了几秒，然后用手撑着地面，自己爬了起来。他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脚腕那里被磨破了点皮，隐约能看到红痕。
　　何谨抬起头，看向妄睿，眼神冷得像冰，没有愤怒，没有委屈，就只是平静地说：“你输了。”
　　说完，他捡起地上的篮球，转身往教学楼走。背影挺直，没有回头。
　　妄睿站在原地，伸出的手僵在半空。阳光照在他脸上，火辣辣的，却没刚才打球时暖和。
　　妄睿看着何谨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口，心里那股无名火突然灭了，取而代之的是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像吃了口没熟的柿子，又涩又麻。
　　那天下午，妄睿没去网吧，也没跟刘智文他们去打球。他破天荒地待在教室里，趴在桌子上，盯着何谨的侧脸。
　　何谨正在做物理竞赛题，眉头微蹙着，笔尖在草稿纸上写着复杂的公式。耳机线从衣领里露出来一小截，随着呼吸轻轻晃动。
　　妄睿看着他脚腕上那块被磨破的地方，心里那点涩味更重了。
　　他其实不是故意要撞何谨的球衣，他只是……不想输。可输了就是输了，还用了那么难看的手段。
　　“喂。”妄睿突然开口，声音有点哑。
　　何谨没回头，像是没听见。
　　妄睿又张了张嘴，想说“对不起”，却觉得别扭。
　　他跟人打架无数次，从来没说过这三个字。
　　可看着何谨那副冷淡的样子，他又觉得喉咙发堵。
　　最后，他只是从书包里摸出个创可贴，往何谨桌角一放，声音硬邦邦的：“给你。”
　　何谨翻书的动作顿了顿，没看他，也没碰那个创可贴。
　　妄睿撇了撇嘴，重新趴下去，心里却莫名松了点。
　　他想，下次打球，他一定光明正大地赢回来——当然，前提是，何谨还愿意跟他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