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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新同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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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早上,上课铃响的前一秒,走廊里还飘着早点摊的葱花饼香味。
妄睿被后排小弟刘智文从背后猛推了一把,踉跄着冲进教室时,帆布鞋在光滑的地砖上滑出半道弧线。
班主任老杨正捏着座位表站在讲台前,镜片后的眼睛扫过他松垮的校服外套——拉链还卡在腰腹位置,露出里面印着骷髅头的T恤边,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妄睿,好好走路,站没有站像。”
他吊儿郎当地应了声“知道了。”,声音里还带着没睡醒的含糊,目光漫不经心地在教室里扫了一圈。
前排女生们正低头整理课本,发梢在晨光里泛着软绒绒的光;后排几个男生缩在座位上偷偷咬包子,肉汁顺着嘴角往下淌——直到视线落在靠窗第六排,他的脚步猛地顿住。
那里有个空位,桌面擦得发亮,连桌角的磕碰痕迹都透着规整。
而空位旁边坐着的,居然是何谨。
妄睿的脸瞬间沉了下去,像被泼了盆冰水。
昨天撞了那小子一下,被怼的气还没顺,这会儿看见那张侧脸,后槽牙都忍不住磨了磨。
班主任清了清嗓子,手里的座位表“哗啦”响了一声,开始念名字:“……林薇,你就何谨前面吧。赵磊,你和林薇同桌。何谨,你就还坐那个位置吧。妄睿……何谨同桌。”
听到这妄睿绷不住了“凭什么?”妄睿的声音像根炸响的鞭炮,在刚安静下来的教室里格外刺耳,“我不要跟他坐!”
话音刚落,全班的目光“唰”地一下聚过来,像无数盏探照灯,齐刷刷落在他们俩身上。
前排女生偷偷转回头,眼睛瞪得溜圆;后排刘智文他们赶紧把包子藏进桌肚,伸长脖子等着看戏。
何谨却像是没听见这场骚动,自顾自地从书包里拿出课本,指尖捏着《数学分析》的书脊轻轻抽出来——书脊挺括,连一点折痕都没有。耳机线顺着脖颈滑进衣领,露出的一小截白色线身,被阳光照得泛着细闪,他指尖在封面上轻轻敲了敲,像是在打什么无声的节拍。
这副平淡的样子,彻底点燃了妄睿的火气。他几步冲到讲台前,把书包往讲桌上一摔,帆布书包撞在桌面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里面的篮球挂件掉出来,在桌角滚了两圈。“杨老师,我要换座位!跟谁坐都行,就不跟他坐!”
杨老师放下座位表,慢悠悠地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射出一点光:“妄睿,这是按身高排的座位。你俩身高差不多,你们坐第六排,既不挡着后排,也能看清黑板,最合适。”
“合适个屁!”妄睿梗着脖子,喉结滚了滚,“他一看就是书呆子,跟他坐一起我怕影响我呼吸!”
后排刘智文他们没忍住,低低地笑起来,笑声像漏了气的气球,“噗嗤”一声又赶紧憋回去。
何谨翻书的动作顿了顿——指尖停在“函数单调性”那一页,停顿了半秒,又继续往下翻,纸张摩擦发出“沙沙”声,仿佛这场闹剧与他无关,他只是恰好翻到了那一页。
杨老师的脸色沉了下来,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妄睿,注意你的言辞。这是学校,不是你撒野的地方。要么回座位,要么现在就去办公室待着。”
妄睿咬着牙,后槽牙咬得发酸,目光死死盯着何谨的背影。
阳光透过窗户落在那截露在外面的耳机线上,闪得他眼睛疼——那小子坐得笔直,后背像按了尺子,连肩膀都没晃一下。
他知道跟老杨硬刚没好果子吃,杨老师是出了名的“老顽固”,去年他高一在走廊打球被抓,罚站了三节课都没松口。
只能恶狠狠地踹了一脚旁边的凳子,铁制凳腿在地上刮出“吱呀”一声,才转身走向第六排。
“砰”的一声,他把书包砸在桌子上,帆布与桌子碰撞的声响震得何谨放在桌角的笔都跳了一下——那是支银色钢笔,笔帽上刻着细小的纹路,落地时在桌面上滚了半圈,停在何谨的手肘边。
何谨抬起头,平静地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很淡,像秋日里结了薄冰的湖面,没什么情绪,却看得妄睿心里发毛。
然后何谨弯了弯手指,捡起那支钢笔,轻轻放在桌沿,又把自己的书本往旁边挪了挪——《数学分析》《物理竞赛题典》《英语词汇手册》摞得整整齐齐,腾出一半的桌面,动作算不上友好,也算不上排斥,就像在处理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比如给花盆挪个位置。
妄睿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的火气更旺了。
他故意把胳膊肘往何谨那边拐了拐,校服袖子蹭过何谨的书本,占了大半张桌子,又把外套往椅背上一搭——外套下摆垂下来,几乎要盖到何谨那边,带着点阳光晒过的汗味和薄荷的气味,混在一起往何谨那边飘。
何谨没理他,只是伸出手,把耳机往耳朵里按了按,按下播放键。
妄睿隐约听见一句“故事的小黄花,从出生那年就飘着”,是周杰伦的《晴天》,他不由的愣了愣。
像这种书呆子……居然也喜欢周杰伦?
何谨翻开笔记本,笔尖在纸上沙沙游走,黑色墨水落在白纸上,划出工整的公式,仿佛身边坐着的不是个炸毛的校霸,而是团不会喘气的空气。
第一节课是数学。李老师在讲台上讲函数图像,粉笔灰簌簌落在讲台边缘,他拿着三角板在黑板上画抛物线,声音平稳得像条直线:“你们看这个二次函数,开口向上时,对称轴左边是减函数,右边是增函数……”
妄睿在底下用课本挡着脸,课本边缘卷了毛边,露出里面画的歪扭小人。
他眼神跟刀子似的剜着何谨的侧脸——那小子侧脸线条很干净,从眉骨到下颌,弧度柔和又清晰,阳光落在他脸颊上,连绒毛都看得清楚。
这家伙怎么就能这么淡定?被人甩脸子不反击,戴着个破耳机装聋作哑的装给谁看?
妄睿越想越气,手指在课本上戳得“咚咚”响。
趁李老师转身写板书的功夫,他悄悄把脚往何谨那边伸了伸,帆布鞋尖差点蹭到何谨的裤脚——何谨穿了条浅灰色运动裤,裤脚卷了一小截,露出细白的脚踝,在晨光里透着点粉。
何谨的笔尖顿了顿,墨水在纸上晕开一个小点儿,像颗芝麻。
但何谨没动,只是指尖微微用力,继续写下去,仿佛那只突然伸过来的脚,只是桌腿上掉下来的木屑。
妄睿更来劲了。
妄睿拿起笔在草稿纸上乱涂乱画,画了个龇牙咧嘴的小人,头发竖得像刺猬,眼睛画成两个黑窟窿,旁边歪歪扭扭写着“书呆子”,还在小人旁边画了个箭头,直指何谨的方向。然后用胳膊肘撞了撞何谨的胳膊:“喂,看这个像不像你?”
何谨像是没听见,耳机里的歌声隔绝了外界的一切。
何谨的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在眼睑下方投出一小片阴影,像片羽毛落在那里,随着眨眼的动作轻轻晃。侧脸的线条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清晰,连耳垂上的细小绒毛都看得真切。
“操,你哑巴了?”妄睿的声音拔高了些,带着点恼羞成怒,引得前排女生猛地回头看,眼神里又惊又慌,赶紧转了回去,却忍不住用余光偷瞄。
何谨终于有了反应——他伸出手,指尖捏着耳机线,轻轻往上推了推,把音量调大了些。
音乐更响了点,但歌词像根细针,扎得妄睿心里更堵了。
“你他妈……”妄睿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手背上的青筋都鼓了起来。
他长这么大,还没人敢这么无视他。
上次在初中,有个男生不给他抄作业,他把对方的作业本撕了,对方哭着去找老师,最后还是乖乖把作业给他;现在这个何谨,居然敢装听不见?要不是在课堂上,李老师的目光时不时扫过来,他早就一拳挥过去了。
他深吸一口气,胸腔里像揣了团火,烧得慌。
决定换个方式,既然何谨喜欢装聋作哑,那他就吵得他装不下去。
整节课,妄睿没闲着。
一会儿故意把笔掉在地上,金属笔杆撞在水泥地上,发出“哐当”的声响,在安静的课堂里格外刺耳;一会儿又偷偷拿出手机,开着静音刷短视频,屏幕的光忽明忽暗,晃得何谨那边都能看见;实在没辙了,就用指甲在桌子上“哒哒哒”地敲,节奏快得像打鼓,恨不得把桌子敲出个洞来。
后排的刘智文他们看得心惊胆战——睿哥这是跟学霸杠上了?
刘智文偷偷给旁边的男生使眼色,那男生摇摇头,嘴型比了句“别惹事”,俩人缩着脖子,假装认真看黑板,眼角却一直瞟着第六排。
可何谨像是被施了定身咒,自始至终没皱一下眉。
他的笔尖一直在纸上移动,时而快时而慢,快的时候像在赶时间,慢的时候像在琢磨什么。偶尔停下来思考,手指会轻轻敲着太阳穴,嘴角还会微微抿起,像是在解一道难题时找到了突破口,眼里闪过一点极淡的光,快得抓不住。
下课铃一响,妄睿“噌”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吱呀”声,惊得班上大部分人都看了过来。
他抓起书包就往办公室冲,书包带滑到胳膊上也不管,留下一句“我去换座位!”,背影带着股鱼死网破的决绝,像头被惹毛的公牛。
办公室里,杨老师正在批改作业,红笔在本子上划着勾叉,旁边堆着一摞没改完的练习册。
妄睿“砰”地把书包往地上一扔,帆布书包砸在瓷砖上,发出闷响,他开门见山:“老杨,我必须换座位!跟何谨坐一起我学不进去!”
“学不进去?”杨老师放下红笔,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我看你不是学不进去,是想找事吧?何谨他不是在学习,就是在学习的路上,他是怎么影响到你的?”
“妄睿,”老杨的声音沉了下来,拿起桌上的成绩单,“你文科虽然好,但理科是真的太差了——数学26,物理48,化学刚及格。何谨是年级第一,理科尤其突出,上次物理竞赛拿了奖,跟他坐一起,你不懂的题可以问他,对你有好处。”
“我不需要他好处!”妄睿梗了梗脖子,“他那副样子,一看就不会教我!”
“这不是需不需要的问题。”杨老师合上作业本,声音里带了点严肃,“要么回去跟他好好坐,要么这个学期的评优评先你都别想了——包括你爸一直让你争的‘进步奖’。”
妄睿愣住了。
他虽然不在乎那些奖状,但他知道,老爸要是知道他连“进步奖”都拿不到,少不了一顿骂——上次他因为打球逃课,老爸就把他的游戏机锁了半个月,还让他抄了三遍《中学生守则》。
他磨磨蹭蹭地走出办公室,心里憋着一股火,像塞了团湿棉花。
凭什么?凭什么那个书呆子就能安安稳稳地坐着,他却要受这种委屈?
路过走廊时,他看见墙上贴的“文明班级”奖状,越看越气,抬手就想撕,手伸到一半又收回来——撕了更麻烦,杨老师能罚他抄十遍奖状内容。
回到教室时,何谨还在做题。
他面前摊着一张物理竞赛卷,上面画着复杂的电路图,笔尖在草稿纸上算着什么,公式写了满满一页。
妄睿“砰”地坐下,故意把桌子撞得晃了晃,桌腿在地上挪了半寸。
何谨放在桌角的水杯晃了晃,里面的水荡出一圈涟漪,差点倒了。
这次,何谨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很淡,像在看一块挡路的石头,没什么情绪,却让妄睿莫名地更生气了——他宁愿何谨骂他两句,也不想被这么无视。
“看什么看?”妄睿瞪回去,声音里带着火气,“不服气?”
何谨没说话,只是伸出手,指尖捏着水杯的玻璃壁,把水杯往自己这边挪了挪,离桌沿远了些,然后重新低下头,戴上了耳机。
这次妄睿听清了,是《七里香》,“窗外的麻雀,在电线杆上多嘴”,旋律软乎乎的,跟何谨的人一样,透着点冷淡的温和。
妄睿盯着他的侧脸,看着他写字时微微用力的指节——何谨的手指很细,指腹有层薄茧,是常年握笔磨出来的,不像他的手,指节粗,掌心还有打球磨的茧。
他还看着何谨的耳机线随着呼吸轻轻晃动的弧度,像条细小的蛇,突然觉得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力气全卸了。
这家伙是石头做的吗?
整个下午,妄睿都在跟自己较劲。他一会儿拍拍桌子和自己的好友大声说话;一会儿故意把课本翻得哗啦响,书页在他手里像扇子似的扇;甚至趁何谨低头做题时,偷偷把他的橡皮藏到了自己书包里——那是块白色橡皮,方方正正,只用过一角,干净得不像块橡皮。
可何谨就像个精密的机器,不受任何干扰。
他写作业、刷题、偶尔翻书,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妄睿藏了他的橡皮,他就用笔帽轻轻擦,虽然擦得不够干净,留下点淡痕,却没找,也没问,就那么继续写。
放学铃响时,他把东西收拾好——书本按大小摞整齐,笔放进笔袋,连那张被妄睿画过的草稿纸都叠成了方块,放进书包,自始至终没看妄睿一眼,径直走出了教室。
妄睿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红色校服的衣角在风里轻轻飘,像只蝴蝶的翅膀。
妄睿突然抓起桌上的物理练习册,狠狠地摔在地上——练习册是李老师发的,封面印着“高二物理同步练习”,摔在地上时散开,里面夹着的一张画,落在他脚边。
他愣了愣,弯腰捡起来。
画上画的是一朵花。
妄睿盯着画思索了一会,这花叫什么?好像是菊花?不像啊……算了,管他呢。
他把纸往地上一丢,转身拎起书包就走出教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