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月达成营业额》妄伽

1、重逢小店

　　叶恬恬第一次见到这家店，是在她三年级的时候。小小的她被妈妈抱着，面前是被称作“店长”的人在不停动着嘴巴。

　　是什么内容当时的她也听不太明白，店长说的话就像一个个气泡一样飞走了。她的注意力也早就飞到了九宵云外，脑子里一边转着“这个墙壁上的花好漂亮”，一边馋着嘴想着晚上能讨到什么小零食。

　　兜兜转转，叶恬恬看向面前的小店。粉色的雨棚已经隐隐褪色，但垂落的小星星挂饰依旧俏皮可爱。墙体已被补刷了白漆，窗户不大，两侧是淡粉条纹的窗帘，被风吹得探出了边角。
　　望进窗户，最显眼的还是那绘着重复菱格的墙纸，菱格的边是白色的弯曲花纹，中心是粉色的小花。
　　打开只到腰间的白色铁门，生锈的合叶发出轻柔的“吱呀”声。
　　先踏上两节台阶，再推开半敞的门。撞进眼里的先是被排列得整整齐齐的白色货架。
　　阳光透过窗子射在货架上，映出一簇簇浅金色的浮游微尘。一旁的木质长桌已搭好了桌布，是粉白的千鸟格，布料边缘点缀着弧形的蕾丝。

　　叶恬恬使劲眨了眨眼，再深吸了口气，又用力狠掐了自己一下。
　　痛——

　　“痛就对了。”
　　耳边传来无机制的系统女音。

　　“姐，能不能别突然出声——”叶恬恬挪开桌旁的椅子坐下，“我这不是再确认一遍嘛。”
　　“你这一趟已经确认不止五遍了，我能理解你对这件事感到难以置信，但是超过五遍的刻板行为，是否是三无智人的一种……”

　　“好了，不要再说了。”叶恬恬把耳机摘下，“系统姐你行行好，体谅一下牛马突然变人的心情好吗？好的。”
　　“……”

　　“叶小姐，恕我再跟您重申一遍，”手机的扬声器突然响起，“您今天的行程是给货架上货，如果三个月达不到主系统定下的营业额，您的牛马变人记将结束录制。以及，基于主系统与您达成的协议，请在非不必要时刻将耳机，即我的传声器官时刻佩戴在您的耳朵上，谢谢您的合作。”叶恬恬被从昨晚拿进浴室嗨歌音量就被没调小的扬声器吓得一抖，立马把耳机塞回了耳朵里，“好的姐，麻烦姐。”十足一副讨好做派。

　　如果不是叶恬恬的社交账号都有它们自己的功能——出闲置和捧公司，叶恬恬现在在网上的称号应该叫吃拼好饭中毒姐，家人们谁懂姐，临死前幻想姐……

　　叶恬恬，52届毕业生，一个刚进公司一年，拿着三瓜两枣死工资的新晋职员。突然在再平凡不过的一天接到一通电话，大致是什么恭喜被主系统选中，只要完成营业额就送一家店巴拉巴拉。

　　这年头诈骗电话都变成这样了？
　　全球智力水平突然下降一百倍而我保持不变？
　　社畜叶恬恬勉强弯了弯嘴角，连借着这个机会摸鱼的欲望都没了，把电话直接挂了扔回桌上。
　　她面前还是一堆不要智力只要苦力的报表呢。

　　然而就在接完电话当天夜里，叶恬恬手机里突然出现了个自称系统001号——没有一点边界感的东西，上来就是通过她手机的扬声器开始演讲，给她画大饼。叶恬恬发现把手机关机都能有声音出现，当即预约了第二天的手机维修，预约完成的那一刻，电脑又出声了。电脑维修也约上不久，她脑子里出声了。
　　压力过大造成的精神失常？
　　“先别急着挂号，”手机屏幕亮了起来，自称系统的可恶家伙的声音又跑回了扬声器。“可以先看看这个。”

　　叶恬恬拿起手机，大段大段的文字像有生命的小虫子，密密麻麻地钻进她的眼睛。
　　合同。一份冗长但条款清晰的合同，大致内容如下。
　　甲方：主系统（自称）。乙方：叶恬恬（身份证号：XXXXXXXXXX）。
　　1. 乙方叶恬恬将获得一家店铺（地址：阳光城光明路67号）为期三个月的经营权。
　　2. 店铺将进行维度跃迁，在特定时空节点开展经营活动。
　　3. 乙方需在三个月内，完成主系统设定的营业额目标（具体数值将在每次跃迁后下发）。
　　4. 目标达成，乙方将永久获得该店铺所有权及当次跃迁期间总营业额的10%作为个人收益（以乙方原生世界通用货币结算）。
　　5. 目标未达成，乙方将被遣返原生世界，店铺及期间所有记忆将被回收。乙方需额外支付主系统精神损失费（于条款附录D小字标明，金额足以让她打工到下辈子）。
　　6. 乙方需全程佩戴通讯装置，接受系统辅助（或监控）001号的管理。
　　7. 经营期间，店铺为乙方绝对安全区，任何外力无法侵入或对乙方造成伤害。离开店铺范围，安全不保证。
　　8. 乙方在经营期间，原生世界时间相对静止。

　　“不是，失败的话赔夺少？”叶恬恬的声音有点飘，她指着手机屏幕，手指头都在哆嗦，“还带这么讹人的？我还没告你们非法入侵我大脑和电子设备呢！还有，跃迁？安全区？姐，你科幻片看多了还是我加班加出幻觉了？”

　　耳机里传来001号毫无波澜的电子合成音：“叶小姐，主系统运算逻辑严谨，条款设定公平。精神损失费是对主系统投入资源（包括但不限于跨维度牵引、店铺维护、安全区生成及本人…本系统服务）的必要保障。至于真实性，请您抬头，您眼前所见，触手可及。”

　　叶恬恬猛地抬起头。午后的阳光穿过不大的窗户，在粉白千鸟格桌布上投下温暖的光斑，空气中那些金色的微尘在光束里悠然起舞，可明明手边还是贴着零食标签的破烂桌子腿。出租屋就像被切成了两半，一半被替换成了来自另一个世界的东西，无论叶恬恬再怎么掐自己也没有回到原来的景象。

　　巨大的荒诞感和被强行拖入未知的恐慌攫住了她。她想尖叫，想把这该死的耳机砸了，想冲出去报警说有个AI在绑架她。但合同里那“个人收益”四个字，和桌上电脑里尚未打印的报表又不停地拉高她的肾上腺素。原生世界的时间静止？这意味着什么？房租呢？水电呢？还有……她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里那个薄薄的钱包。

　　“我……我要是签了，”叶恬恬的声音干涩无比，带着她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这三个月，我原来世界的房租、社保、工作……怎么办？时间静止，是不是意味着我回去的时候，一切都还停在我离开的那一刻？我的工作呢？” 这才是她最恐惧的根基。社畜的命脉被攥在公司人事和银行账单手里。三个月消失，哪怕时间静止，她怎么跟公司解释？空口白牙说自己去异世界开了三个月店？

　　“根据协议第8条及补充细则E-7，”001号平静回答，“主系统将确保乙方原生世界时间线锁定于乙方进入店铺并确认开始经营的那一刻。在乙方视角离开期间，该时间线无任何流动。乙方返回时，物理位置、社会关系状态、财务债务状态均与离开时完全一致。外界认知中，乙方未曾离开。您的工作职位将被保留至您‘病假’或‘事假’结束。”

　　叶恬恬张了张嘴，哑口无言。这系统还贴心地给她安排了“病假”？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这主系统的能力，似乎远超她的想象。它不仅能暂停时间，还能修改……或者说，维持整个世界的“认知”？这太可怕了，也太……诱人了。三个月，换一家店和一笔钱，而她的牛马生活还能原封不动地接上？听起来像稳赚不赔？不，那失败后的“精神损失费”如同达摩克利斯之剑悬在头顶。

　　“那……那营业额目标是多少？第一个世界是哪里？”她试探着问，心脏在胸腔里擂鼓。

　　“跃迁启动后，目标将下发。首次跃迁世界坐标已锁定：星际纪元，新星历247年，首都星圈外围，自由港‘星尘集市’。该世界基础资料包将在您正式签约后传输。”

　　星际？叶恬恬脑子里瞬间闪过无数光怪陆离的星舰、机甲和外星人。让她去星际世界……卖东西？卖什么？她看着眼前这间充斥着粉白蕾丝和木头货架、弥漫着旧时光气息的小店，能卖什么给未来人类？

　　“请问您选择是否签约呢？如同意签约，请在手机的签名栏填上您的姓名。请注意，若任务失败，系统会以效率最高的方式获得赔偿。请考虑清晰再进行选择。”

　　效率最高？怎么听着有点渗人……但是……
　　“我……我签。”一股破罐子破摔的狠劲猛地冲上头顶，压过了所有的恐惧和犹疑。叶恬恬攥了攥裤子抹去手上的汗，在合同的姓名栏一笔一画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如果这是梦的话……
　　拜托再长一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