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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空华 此去经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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伍
空华还记得我的名字,实属在我意料之外。
他的一魂一魄被抽离,心智好比初化成形的精魅,又以玄石的形态沉睡了万载,若非是刻骨嵌魂,再深的执念也该被磨平了。
可空华还记得我,且能准确无误地念出我的名字,这是我意想不到的。
我为空华置备了他从前惯着的墨衣,又用桃木簪绾起他三千青丝。
空华还是空华,却再也不会手染鲜血,刀屠亡魂了。我如此坚信着。
我领着空华将如今的不周之境游了一遭,告诉他境中的百里大泽便是当初的那方寒池,曾经的那处高台开裂出一个大峡谷,挂了一道雄旷的瀑布,如今境中虽没有了曼珠沙华,却生出岑蔚茂密的佳木,也可生机盎然。而空华一直懵懵懂懂,竟再寻不到当年的那般风华了。
这都在情理之中,如今的空华,连穿衣吃饭都成问题。
刚苏醒的空华极其惧光,以至于很长一段时间里,他都是在昏幽的暗室中度过。
暗室中仅悬了一颗若小的夜明珠,勉强能叫我识清他脸的轮廓。
我伴着他一道住进了暗室,一面照顾他生活起居,一面教他如何走路,如何说话。
我本以为,空华即使失了一魂一魄,但曾经也是上天入地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人物,要想让他行如常人般利索,应当不是难事。
然而我终究是低估了那一魂一魄的能耐——这一住,便是十年。
空华从刚开始只会唤“小菩提”,到能够吞吞吐吐地说出“小菩提永远不离开空华”这样的长句;从只能在角落里蜷缩成一团,到能够跟着我在暗室里走上几周。
头顶的夜明珠也从一颗变成十颗、二十颗,待终于满上九十九颗的时候,我带着空华离开了暗室。
十年后的桃峦并无甚差别,还是那山那树那桃花,唯一不同的是大泽里的千年老龟办起座学堂,方圆百里的小妖小怪都被送去他那处学习。
老龟在不周之境中算是颇有见识的一位,所教所授不乏可用之学,我于是亦将空华送了去。
空华起初百般不愿,我好说歹说,将他当年送我的凤凰瑶系在他衣襟上,才叫他勉勉强强去了学堂,然而还不过半日便被遣了回来。
老龟畏于我的身份,缘故说的也委婉含蓄,大意是空华在学堂不怎么守规矩,与同窗不怎么和睦,性子也有些闷沉。
空华身份特殊,他不好管教,只好送回来烦我指点。
夜里我拉着空华坐在木屋顶上促膝长谈,告诉他凡事要守规矩,不可随意欺负人,在学堂要多与同窗交往云云。
空华低垂着脑袋,如瀑的墨发掩了半张脸,他紧抿着薄唇,身后繁星万千,像是万年前我初遇他时的情景。
我以为空华听了我的话后会就此收敛起来,却不想还不过一日,隔壁山的白骥夫妇就找上门来。
白骥一族是出了名的刚烈,夫妇俩抱着奄奄一息的小白骥朝桃峦脚下一跪,便再不肯起来,口口声声说要讨个说法。
我沉默地将小白骥的伤势检查了一遍,施法替他续了命,应诺定会给他们个交代。
那是自空华苏醒后,我第一次对他发火,将桃峦硬生生劈成两段,把空华扔到桃峦另一段,告诉他没有好生反省,便莫回来。
我想我那时定是被气昏了头了,所以并没有思考事情的背后是否真的是空华的不是。
只知当我摊开手时,那里已是一片潮湿的冷汗。
我不敢想象,若小白骥当真有什么闪失,按照当初我与神族的约定,空华如今已是个什么样的光景?
那时已是隆冬时节,山下的桃树精被冻死了好几棵,枯败的枝干被青狐们收去当了柴火。
我晓得空华如今的身子再不如从前,凡间的寒冻也受不住,所以当天上又飘起苍白的冷雪时,我就反悔了。
我急急忙忙又跑回去,但空寂的桃峦除了零落的桃色掺杂了雪迹,哪里还有空华的身影?
空华就这样消失了,我找了他半旬,几乎将整个不周之境翻了过来,雪越下越大,将不周之境覆上一层苍茫的白色,我感受不到凡间的温度,却觉得整个身体都泛着寒冷。
胸前的华清镜跳动着微弱的光,我于是用精气滋养着空华的魂魄,一面通过华清镜续他的命,一面不停地寻找他的踪迹。
空华是在个月之后出现在我眼前的,那时的他已狼狈不堪,满头凌乱,满身残破,站在雪地里瑟瑟发抖。
他身后桃色凄凉,我向他走了两步,渐渐加快了速度,像是那年他站在高台上,我奔向他,身形踉跄。
我站定在他眼前,好久找不到自己声音:“去哪了?”
他脸色惨白,从怀中取出一只偃甲小鸟放到我手里,虚弱地笑着:“送给你,不要生……我的气了好不好,不要丢下空华……空华再也不……惹小菩提生气了。”
他语气里带着哀求,一句话断断续续。
我看见他修长的十指上布满大大小小的伤口,指尖冻得通红。
我似乎是笑了一声,捂住脸蹲下来:“傻子……”不知道是哭是笑,握着的偃甲鸟隐隐发着烫。
天地苍茫,万年的时光好像都在这一刻翩跹而过。
空华亦蹲下来,拥过我的肩头。他连话都说不利索,却还想着要安慰我。
他失了一魂一魄,沉睡了万年,什么也不记得了,却还记得我。
耳边有偈陀声声,还有妖怪们讲诉的红尘俗世。
圣祖说我是天地之尘幻化而成,确实不错,数万年的清心静欲,都逃不过一句红尘。
陆
自那以后,我再不提送空华去学堂的事。
时值轩辕二十一年。
自当初神魔大战以来,轩辕氏为神界外征提供了无数奇门遁甲,立功无数,逐渐从很小一支壮大成大势,如今自成一派,统凡间西北地界。
然西北界常年阴寒供资匮乏,轩辕氏所习偃术又极耗物资,长年累月逐成供不应求之势,近年来频频南侵,精怪们苦不堪言,多次寻我支持公道。
我坐镇境中万年,虽涉世不深,南界精怪灵禽却已认我为宗,我既受了南界生灵一声老祖,便不能坐视不理。即日修书一封,托青鸟传去北界。又过数月,便有人登临不周之境。
来人一袭掐金挖云广袖服,肩披仙凫靥裘,贵气逼人,身后随了一大众将兵,见我自林中踏草而来,远远便开始作揖。
他自称轩辕祁,乃轩辕二皇子。他说,轩辕氏南下实非相扰,而乃南北互利之举。愿以水利耕作等术相授,只求换得少量物资以维持生计,望老祖能行个方便。
我说,我有什么理由给你行方便吗?
他后退数步,与我俯身叩首道:“因为华清镜!”
依那轩辕祁所言,那华清镜实为轩辕所造。
轩辕氏虽为神族后裔,天资却远不达神族标准,轩辕先祖另辟蹊径,开偃甲之术,虽立功无数,仍受他氏非议。于是轩辕先祖造了华清镜,原是为精进法力,却不想此物杀性过大,又毁之不去,只好将其改装封印,对外宣称是锁魂押魄之物。
万年前我将华清镜讨去囚锁空华的魂魄,轩辕氏碍于名声,一直未能讨回,如今竟成了他们的筹码。
然而我没想到,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轩辕氏弹尽粮绝之势,又岂是些许物资便能挽将倾之大厦?
可恨我这万年来虽听遍了红尘俗事,却从未经历过,终究低看了人心。而待我终于看懂之时,已是覆水难收,大势将倾。
不周之境外缘灵气稀疏,万千初化成形的精魅在夜里升起融融萤火,似星辰落海。而在琉璃星海中,一层飒红的血光逐渐升起。一道银光破开万千萤火呼啸而来,一只灵鹿不过挣扎了两下便没了声息。紧接着,成千上万的银箭如雨落下,无数灵怪仙禽纷乱奔走,昔日生机盎然的不周之境,顷刻化为人间炼狱。
我挥手为境中生灵挡去银箭,然而终究是杯水车薪。
捆仙索翩若惊鸿,直取林中深处,甚至不闻一声救呼,已绑着一华服男子破林而出。
我将他掷于地上,厉声道:“轩辕祁,你好大的胆子!”
轩辕祁吐出一口浓血,不恐反笑:“若能救我氏于强弩之末,轩辕祁就是魂飞魄散又如何?晚辈不欲开罪老祖,实乃穷鼠之斗罢了。”
捆仙索落下,在他身侧劈出一道偌大的裂沟。
我顾不得他,转身朝桃峦跑去。与此同时,桃峦处传来一声狂吼,凄厉似要撕破不周之境漫天的血光!我听到四周灵木发出凄裂的惨叫,血色逐渐模糊了双眼,似乎也埋葬了最后一丝光明……
嘶吼一声凄裂过一声,我脚下的步伐也一步沉重过一步,天边夜空露出皎皎白月,万千流萤在月下纷飞婆娑,而白月下面,是一片矛盾成林!
时隔万年,神族终于再一次踏入不周之境这片土地。邛邺披金戴甲朝我走来,手中拿着那只万年前曾缚过空华的缚魔链。
我抱着昏迷过去的空华,他身上粘稠的血迹浸透了我的衣裙,我摸着那粘稠腥秽的液体,想着要替他换下这身血衣。
他们将空华押回了神界,而我被囚于神族的一方天渊下。
天渊终年不分昼夜,亦不辨辰时,岁月都在这里静止。
我数万年来浸心法道,不曾交过什么友人,若非要说称得上有点交情的,便只有西天梵境上的那只金蝉了。
他万年前化了人形,如今愈长愈见法骨,隔了凌波碧浪问我可好。我问他空华如何了。他说神族寻不得空华七魄,无法将其魂飞魄散,如今押在九天诛仙台上,受旭日星君烘烤。我问他可否替我传话给圣祖,说不肖菩提想再见他老人家一面。
我已万年未见过圣祖,他仍是慈眉低目、悯怜众生的模样,见我囚困在天渊之下,只不悲不喜年念道:“万法缘生,自有因果。”
我跪在渊底,双手合什,说道:“菩提不肖,终究辜负了圣祖的万年栽培教诲。如今俗尘沾身,菩提愿自去法骨,永世囚于这方天渊,为亡去之魂赎罪。但求圣祖能收去空华尘思,叫他身压金山千年,历九九八十一难,以偿亡魂,以儆效尤。”
所谓尘思,便是指尘想俗念,而收去尘思,便是将前尘往事通通抹去,使他心智初蒙,重焚再造。
空华行刑当日,我得以出渊观刑。只见红莲业火如狂风巨浪,疯了似的席卷莲台四周的祥云,将神界的清气染成色彩斑斓的光,折射出不知多少尘世。
我望着红莲煌煌怒放,甚至寻不到空华在火中的身影。
业火足足烧了七七四十九日,我亦站在莲台外守了七七四十九日。四十九日后,业火燃尽,我终于看清了莲台上的空华,他再不如万年前那样绝代风华,一身玄衣燃尽,他像一块破布一样被拖下莲台,掷于众神脚下。
司刑神上前将空华查了一周,方扬声宣道:“尘思已结,即可拔除。“
话声落地,始终不闻一声的空华终于有了丝动静。他缓缓支起身子,遍伤的双手在地上蚩拙摸爬,诸神纷纷躲开,以免脏了他们纤白的裙角。
终于,他在朝着我的方向停了下来。他望向我,已炙的双目俱是淋淋的血洞,稍一挣扎便有鲜红从眼眶中流出。他似乎想说什么,可颤抖的双唇发出的只有嘶哑的低吼。
他们将空华架起,缚魔链加身,锁魂钉锁骨,不留其任何挣扎的余地。
焚思柱万年未启,沉重的运作声似神兽低吼,迫不及待要吃尽罪人的尘思,一时风起云涌,乌云蔽日!空华身上流出的血液越来越多,几乎要将整个焚思柱染得透红!
似灵魂与肉身的剥离,空华终于撕开一道裂缝,凄绝的声音响彻寰宇:“菩提!”
我朝他迈出一步,然而终究是停留在了原地。
最后的痴盼与不舍,万年的守候与等待,都在这一刻,终于彻底焚尽……
柒
他不知自己为何会醒来,也不知自己为何物,身处何地,该向哪方。终日游走在混沌之中,或与那些名叫妖魔的东西厮打啃咬。
原本岁月漫漫,不知乏苦,直到某日行到一处名叫不周的地方,那是他第一次见到如此形状特异之物,鬃发光泽繁盛,然无足无目,恍若死物,妖兽怪魔皆难近其身,混沌浊气皆在为它吞噬殆尽。
后来他从一只老怪那里得知,这种东西,叫树。
他于是常常栖息于它脚下,以寻得片刻的安宁。时光荏苒,一眼万年,守在树下,逐渐成了他的习惯。那时他还不知岁月变迁,还以为万物永恒。直到某日他坐于树下,一片枯叶飘落在他肩头。
老怪说,树是需水喂养的,否则便会枯萎。他问枯萎是何物。老怪说,便是死了。
他于是开始四处寻找水,可混沌之中除了一眼望不尽的浊气,哪里有滴水可觅?眼见枯叶铺落一地,连小妖小魔都可近它身,他只好取血以喂之,然而树还是一日日败落下去。直到某日一位自称天尊的男人路过,一眼望见了混沌之中几欲凋零的树。
天尊告诉他,树名叫菩提,原是西天梵境圣祖所培,开天地时遗落在此。菩提原是至清之物,如今受混沌万年侵扰,已气数将尽。他问如何才能救它。天尊说,唯有带回梵境照养。他说好,你将她带去,待不周混沌散尽,花木可依,我再去接它回来。
他于是与万魔厮杀,万年过去,终将魔物混沌驱出不周。又过万年,他于沧海深处引一方寒潭入浊土,不周生出寸缕草星。
听闻西天梵镜上的菩提生出了点意识,数万年后,终化了人形。不周之境也流川遍地,草木葱郁。
然而待他闯过神族重重阻扰,自九重天一路硬闯厮杀至西天梵境,遍体鳞伤地出现在它眼前时,它却早已将他忘去。
他将它绑回不周,用寒潭浸泡它,命小妖魔戏弄它,纵饕餮伤害它,也不过气它如何能将他忘去。
而它缁衣纤落,开口闭口,尽是苦海皈依。
他想过放过它,可终究是不甘心,自天虞丹穴山取来凤凰瑶送到它手上,告诉它,莫再将他忘记。
凤凰生天虞,化瑶惹尘思。
他为自己取名空华,意为纷繁地妄想与假象。狂象调难伏,空华灭复生。他一生桀骜不羁,斗天斗地斗轮回因果,不过为了一花一叶一菩提,也最终浮生若梦,流水落红,一场空花一场梦。
捌
我于这天渊之下不知多许年,手中唯有空华万年前赠我的那枚凤凰瑶。当年空华行刑后,我将他的尘思收入瑶中。如今天渊之下,方寸之间,所及之处俱是崎岖冰凉,所见之物尽是无际黑暗。我于是不厌其烦地读阅他的尘思,枉费岁月,也不知乏味,直到某日金蝉出现在天渊顶上,问我千年来可还好。我便知空华已历劫结束。
我谢过他多年来对空华的照拂。他说空华已修成正果,过几日便叫他来瞧我。我手中握着那枚凤凰瑶,究竟没舍得拒绝。
空华来时,我正将他的尘思又读了一遍。抬头时便看见一个玉面少年朝渊内瞧。我一眼认出了那少年,正是空华初认识我的模样。
只见他白衣纤纤,眉宇之间尽显柔和,隔着微波碧浪道:“老祖安好。”
我微愣片刻,方点首应道:“你来了。”
他说:“金蝉师父要我定来拜会老祖一面。”
我说金蝉有心了。他笑起来,星辰清风尽入了他眼,似朱华漫山,似极光缠绵,似万年前,你我初见。
“小菩提,此去经年,兆载永劫,你可不要将我忘记。”
“那时不周定是繁花遍野,佳木蔚川。”
“那时,你可会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