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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菩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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壹
我出生在九州南荒的极荒之地,那方的天地尚且是一片混沌的时候,我在混沌中生了根发了芽,开出第一树花叶,结出第一颗果实。
天尊将我从混沌移到西天的梵境上,托圣祖照料。我沐浴了万年佛光禅音,生出了一点意识,又是几万年过去,我终于幻化出人形,圣祖便为我取了一个名字——菩提。
菩提有尘即生树,菩提无尘即无心。
圣祖说,我是集天地之尘幻化,这让我为自己的出生感到愧怍,为了减轻这份愧怍,我于是潜心修行,立志要成为圣祖座下最得意的弟子。
天边月起月落,身侧云卷云舒。
我以为我的日子便要永远这样下去,直到修成正果……若不是遇到空华,我或许真的能修成正果。
空华闯入梵境时,我正在一方圣泉旁专研功课,泉水从虚无处奔腾倾泻,喧嚣出一片尘世。
他带着浑身的血污,从圣泉后破水而出,伤口处涌出的滚滚戾气,在满是清气的梵境上,像浓墨泼开一朵妖花。
他靠近我,滔天的戾气就这样被巧妙得稀释了,他于是理所当然地躲到了我身后。
我记得那时的梵境下,正是一汪星海浩瀚。空华躺在我脚下,一袭墨发在我的树根上纠缠交错,比那些星辰还要好看万分。
他扬起苍白的脸来看我,深幽的双眸带着半分桀骜半分眷恋,轻声问我:“小菩提,你可知道我是谁?”
我确然不知道他是谁,容他在我脚下睡过五日,五日后他在我脚下醒来,伤口已经痊愈的他抬头瞧了我片刻,便揪住我的树枝,将我一把扯成人形。
我捂住被他扯住的地方直声呼疼,他却似没听见似的,笑道:“小菩提,随我去不周之境可好?”
我连嚎不好,他却已用捆仙锁把我给捆了,大摇大摆地飞出了梵境。
那时我才知道,这个一身玄衣敛玉,桀骜不羁的男人,叫空华,魔族的至尊。
贰
我生活在这梵境上万万年,未曾踏入过凡尘半步,但对于空华这个名字,却早有耳闻。
传闻魔尊空华杀人如麻,所过之处白骨遍野,是一个极残暴的人物。
经书里有句话,叫做“缘来则去,缘聚则散,缘起则生,缘落则灭”。
我回忆这几日与空华发生的种种,觉得我与空华,大约是有缘。
又想起圣祖座下的弟子,大多都有过渡人渡我的经历。我心中一喜,或许历了这次尘世,就可以修成正果了。
于是我慎重其事地对空华说出那句最经典的俗语:“空华施主,你可知苦海无涯,回头是岸?”
他大约是看了我一眼,绑我的手紧了紧。
我继续道:“我不与你计较你的恩将仇报,并要渡你一渡,你可愿上船?”
我琢磨这句话至诚至真,慷慨无私,若照着经书里讲的故事,空华应当就应了。却不想他冷笑一声,回道:“我很喜欢这苦海,不会感激你的宽宏大量,也不愿上你的船,你要不下海来看看?”
我木然摇头。
他又笑:“其实你愿与不愿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
于是接下来的几月里,空华是换着法地折腾我。他先是将我扔进一方寒池中泡了足足个把月,泡得我半死不活,再将我扔到不周之境的外围,与一群小妖小魔斗智斗勇。
我庆幸这几万年来未曾怠慢过一点功课,空华的这些小折小腾,我还是承受得住的。
可接下来的事让我觉得,我大约是估量错了魔的秉性。
传闻神界曾有神明因作恶多端,被贬下凡界变成了四大凶兽,其中又以饕餮最为凶猛。
我不想空华竟有本事将最凶猛的饕餮给降服了,所以咋一见到饕餮时,我愣了许久,以至于没躲过它携风抃雨的第一击,被它的铁掌狠狠扇出十尺开外。
我踉跄从地上爬起来,来不及心疼我摔掉的菩提枝叶,饕餮的第二击已呼啸而来。好在我是棵灵巧的菩提,顺着饕餮的掌风一滚,勉勉强强也躲开了去。
可是纵然能够躲开一击,却也不能躲开二击三击。半刻钟下来,我的菩提枝叶所剩无几。
我很狼狈,空华却很欢喜,修长的食指不疾不徐地敲着一旁的玉石,敲得津津有味。
我一口气憋在胸口,在饕餮一掌击在我树根上时,终于撑不住,一口污血哇地吐了出来。
不周之境虽是魔物汇集之地,却生满了曼珠沙华。
葳葳蕤蕤的曼珠沙华,逶逶迤迤蔓延到天际,煞是绮丽。此刻与我口中吐出的鲜血一比,却逊了三分艳色。
空华敲玉石的手指顿住了,他指尖扬了扬,方才还怒气磅礴的饕餮顷刻没了脾气,低眉顺眼地退了下去。
我躺在一片曼珠沙华中,累得撑不开眼睛,隐约感到空华站在了我身前,应是以居高临下的姿态俯望着我。
我听见他带有轻蔑的笑意从头顶传来,问我:“小菩提,你可还要渡我?”
我灵台清明了些许,听了他的话后,咬紧舌根,虚脱的双手勉力合成一个什。
“施主,回头是岸。”
空华双眸深如寂夜,凝望入我眼中。
我又有些迷糊,恍惚想起与空华初见时,他躺在我脚下,梵境下有万万亿的星海。
空华冰冷的手覆在我眼上,隔断了我的视线,他的声音飘渺得像一缕风烟,说出的话沉浊不堪:“定有一天,我会拉你入魔道。”
我想说这事绝不可能发生,无奈脑袋愈发昏沉,我似乎被拥入了怀中,空华淡凉的呼吸撩拨在我耳际:
“小菩提,你果真不知道我是谁了。”
叁
我是在一方大红销金撒花帐子中醒来的。
四周荼蘼开遍,香乱人醉。
空华就立在帐外不远处,玄色的衣袂迎着风猎猎而扬。似乎是察觉到我已醒来,他侧过半张脸来。
不周之境上清浊之气交汇出一片洋洋洒洒的极光,旖旎缠绵在空华身后。我隔着红幔,却看出了分寂寞。
“小菩提,你过来。”他唤到。
我略作犹豫,果真依言出了帐子朝他走去。他握住我的腕子,将我扯到他身旁,目光投向远方道:“你看。”
我这才发现我与空华此刻正处在一座山峦上,山峦极高,望眼眺去,不周之境的山川河流览之无遗。
不周之境汇集了八荒妖魔,原该是寸草不生,如今却长满葱浓的草木,曼珠沙华层层铺展过川野,一片盎然。
空华的声音不蕴不火,淡淡地讲述:“我初始来到这个地方的时候,这里还是浊土遍布。
我以力法驱散浊气,又每日以一盅真血浇灌土壤,日不间歇万年,才让这方土地生出寸缕草星。
到如今三万年过去,不周之境才有了如今这等境况。”
我诧异地望向他,空华揽过我肩头,身后的极光绚烂到足以让人迷失。
他语气仍旧是一腔的云淡风轻,带着细微的涩哑,贴着我的眉际低声问道:“小菩提,你可还喜欢?”
我顷刻有些慌乱,想要脱离他,无耐被他使力一紧,更近他怀中,几乎是眉眼贴着眉眼,我只好怔怔与他对视:
“施主,苦海无涯,回头是岸。”
“苦海是什么?岸又是什么?”他疾声追问。
“五蕴六毒即是苦海,无我无心即是岸!”
我与他隔出段距离,双手合什,闭目垂眉道:“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远离颠倒梦想,究竟涅槃。”
“空华施主,皈依我门吧!”
我想我至万年来都未如此正颜正色地说过法理,那句话后,便直接施法脱开空华十尺之远。
我原以为照着空华那恶劣的性子,定要想方设法折磨我一顿才会罢休。却不想他听了后并没有什么反应,只是侧首望向身后的不周之境,境上极光缥缈陆离,映在他双眸上,如深海般沉寂。
空华将我留在了山峦处。山峦地势极好,我又是棵视力极不错的菩提,哪山哪魔偷了隔壁山的果子,哪溪流哪妖悄悄给隔壁溪流递了情书,在这处都看得清清楚楚。无得看了便温习一下功课。
所以虽是方寸之地,却也不觉烦闷,还很是有些滋润。
我一边滋润着,一边等着空华想起了他的恶劣来折磨我。
这一等,便是半旬之后,等来的却不是空华,而是神界百万天兵。
密密麻麻的天兵聚集在不周之境上空,将境中压得暗无天色。
空华没来,只遣了一个叫青禾的心腹将我带离不周之境。
阴风狂吼,似要撕裂脚下的山峦,我顶着风大声问青禾:“空华呢?”
“尊上要准备抵御神族天兵,无法亲自过来。”
“带我去见他!”
空华一袭玄衣敛玉,立在一处高台上,见我从远方踉跄而来,嘴角扬起一抹笑意:“我忘了将凤凰瑶给你,你倒是来了,”他几步走近我,在我腰间系上一个物什,“凤凰瑶生自天虞丹穴山,我好容易取来,你佩上它,可莫要忘了我啊。”
“空华,你随我回梵境吧!”我握住他的手,“我去求圣祖将你收入门下,我教你法道,我引你皈依,咱们远离尘世杀戮,可好?”
空华不说话,仍是用他那双深若古潭的眼眸看着我,半晌,他抽回自己的手,在我鼻尖上轻刮了一下,笑道:“我不走,你可愿意为我留下,与我成魔?”
灯火明灭晦涩,跳跃在他眸中,似乎就这样寂寞地,燃烧过了万年的时光。
我那时看不懂他眼中的明灭,后来才知道,那种似燃非燃的颜色,一半叫做万物皆灰,一半叫做虽死无悔。
肆
空华终究是没有随我一同回去梵境,我也终究没有留下。
我每日坐在梵境的圣泉上,眺望不周之境的那片天。
西天的梵境还是一贯的清净、与世无争。然而不周之境的那片天,却已被鲜血染得透红,浓烈的腥气,就是隔了千里万里,也能够清晰地闻到。
这场大战,足足持续了九九八十一日,梵境为隔断腥气的结界,也设了九九八十一日。
八十一日之后,神族战神邛邺破开梵境结界,拖着伤痕累累的身子跪倒在圣祖脚下。
据邛邺描述,不周之境的妖魔,早在十日前便被屠戮殆尽,百万天兵面前,唯魔尊空华一人独守。绕是如此,足足十日,也破不开不周之境一寸方土,死在空华刀下的天兵英魂反而有无数。
依邛邺的意思,是空华魔性已至出神入化,独独神族之力无法抗衡,非得借助法道之力才行。
门中向有“诸恶莫作,众善奉行”的宗旨,自是不惜借力。
空华被降的那一日,不周之境淋淋漓漓地下了一场血雨,污浊得让诸神纵是降破了不周之境,也不愿踏入境中半步。
空华一袭墨衣被血浸透,缚魔链加身,伏倒在神界九天诛仙台上,而我站在诛仙台外,遥遥注视着那一抹黑影。
他不言一语,静默地听着诸神商议该处以他何刑。
似是有所察觉,空华缓缓抬起头来望向我的方向,脸上的笑意是他惯有的云淡风轻,像极了不周之境上空那缠绵悱恻的极光……
他们最终商定,将空华处以魂飞魄散之刑。
空华行刑当日,我匍匐在圣祖脚下,恳请圣祖将空华化作一枚玄石。
我愿以万年的光阴,来渡他成果。
为了给神族一个交代,我许诺将空华一魂一魄锁入华清镜中,若他再犯杀戒,便亲自毁镜降魔。
圣祖允了,神族亦勉强允了。
空华被化作了一枚玄石,一魂一魄被抽离锁入镜中,我将华清镜悬在胸口,捧着空华回了梵境,打算从此再不问世事。
其后的三千年里,听闻神界以匡扶正义为由,与外界又掀起大大小小十几场战争,却都不如当初神魔大战的那般惨烈了。
而不周之境那片方土,再无一人踏足。
西天的梵境还是一如既往的清冷,我每日听着偈陀声声,与空华念经道法,却总会时不时地忆起不周之境上的那片极光,忆起那连川岑蔚的曼珠沙华。
又是千年过去,我带着空华离开了梵境。
听闻当初的神魔大战伏尸百万流血千里,万千尸骨腥血统统浸润入不周之境,不想在五千年的光景变换后,竟成了灵气汇聚之地。
葱浓密林延绵万里,栖了各类灵兽仙禽,当初那座山峦又长高了百米,视野更是开阔,我于是伐木建起座木屋,就此住了下来。
这一住便是千年,山峦处生出满山娇艳欲滴的桃花,四季不衰,百年后,便引来了天南地北的青狐,带来四海八荒的故事。
他们讲到江南烟雨袅袅,讲到大漠孤烟落日,讲到才子佳人白首相依,亦讲到少年将军马革裹尸。
他们为山峦取了名字,为桃峦,伴着我长住下来。
人伦变换过一波又一波,故事也更迭过一番又一番。
我欢喜听这些故事,亦乐此不彼,所以余下的四千年里,便过得不算乏味。
空华苏醒在轩辕十年的隆冬,那日正逢隔壁山的青狐夫妇喜结良缘,我作为媒人理应赴席,却又怕峭雪寒风冻坏了空华,便将他留在了木屋。
青狐酿的酒在六合内是出了名的辣心,我饮过千回百回,仍不胜那酒的力道,不过几觞便醺醺然告辞,当我拖着一身酒气回到木屋,却发现原本安然端立的木屋已坍塌在雪中,四周的桃树被毁去大半。
我酒劲瞬时醒了大概,绕着坍塌的木屋环走了一圈,方在一处断梁下寻到周身赤裸的空华。
似血桃色碾碎在冰雪之中,恍惚是万年前不周之境中连川葳蕤的曼珠沙华。
我步步朝他走近,寒雪在脚下碾作出哭似的声音,我取过肩头的皮裘披在他身上,轻声唤到:“空华?”
他身子轻微一颤,从皮裘中缓缓探出头来,幽黑的双目晦明难分,似是反应了良久,方用生涩的唇舌断续吐出几个字:“小……菩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