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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全都是恶魔 他们的心是 ...

  •   小荷抱着婴儿的遗体,跟着第一批进城的士兵走在街道上。阳光终于敢大大方方地铺在断墙上,那些被日军凿过的痕迹里,草籽正借着风势往下钻。有个戴眼镜的士兵蹲下来,看着她胳膊上没愈合的伤口,从背包里掏出块干净的绷带:“我是卫生员,先包上吧。”

      小荷没动,只是把怀里的红布襁褓往紧裹了裹。卫生员看清那团小小的轮廓,动作顿了顿,转身从背包里摸出个铁皮罐头,里面是熬得稠稠的米汤:“你得吃点东西。”

      她接过罐头,却先凑到婴儿嘴边,好像那冰凉的小脸还能张开嘴。卫生员别过脸,眼圈红了:“前面有临时掩埋点,我陪你过去吧。”

      掩埋点在城墙根下,已经挖好了长沟。小荷抱着婴儿走到沟边,看见老马也被抬了过来,他那杆没子弹的步枪还攥在手里。她突然跪下来,用没受伤的手在沟边刨土,指甲缝里很快渗出血。卫生员想帮忙,被她轻轻推开。

      她把婴儿放进自己刨出的小坑里,又将《南京府志》的封面铺在上面,“南京”二字朝上,像块小小的墓碑。然后把那半卷记着城砖数的乐谱、老马擦得发亮的步枪零件、老妇人刻过琵琶的碎瓷片,都一一摆进去,最后才捧起土,一捧一捧盖上去,直到堆出个小小的土包。

      起身时,她看见沟边有棵被炮弹炸断的树,树桩上还留着几圈年轮。她摸出那把染血的剪刀,在年轮最密的地方刻下“1937”,又在旁边刻了个极小的“婴”字。

      卫生员在旁边看着,突然问:“你叫什么名字?”

      “小荷。”她答,声音还有些哑。

      日军的铁蹄踏碎南京城门时,正是腊月初的清晨。浓雾裹着血腥味漫进街巷,最先响起的不是枪声,是门板被踹碎的脆响,像寒冬里冻裂的冰面。

      王屠户刚把半扇猪肉挂上铁钩,刺刀就刺穿了他的胸膛。他手里的屠刀“哐当”落地,滚烫的血溅在刚宰好的猪肉上,分不清哪是牲畜的血,哪是人的。日军狞笑着拧动刺刀,把他钉在肉案上,旁边笼里的猪吓得嗷嗷叫,很快被另一把刺刀挑破了喉咙。

      卖花的陈婆婆跪在自家门槛上,怀里还抱着给新娘子准备的红牡丹。她朝着日军磕头,发髻散了,花白的头发沾着泥水。“行行好,都是百姓……”话没说完,军靴就踩碎了她的额头,红牡丹被碾碎在血水里,成了分不清瓣叶的红泥。

      巷子里的人开始往家里钻,门板却挡不住撞门的力道。有个穿长衫的先生把孩子塞进衣柜,自己背对着门站着,手里紧紧攥着本线装书。日军踹开门时,他还在喊“你们不能这样”,刺刀便从他肩胛骨穿进去,书掉在地上,被军靴碾成了纸浆。

      秦远明所在的医院最先燃起大火。护士抱着药箱往楼梯跑,被流弹打中了腿,在台阶上滚成了血人。日军冲进病房,把不能动的伤兵一个个拖到院子里,机枪扫射的声音像劈柴,血顺着青石板缝往阴沟里淌,汇集成小小的溪流。

      小荷躲在钟楼的夹层里,透过木板缝看见街面上的人像麦子似的被割倒。有个抱着婴儿的妇人跑过,子弹追上她时,她突然把婴儿往墙根一推,自己转身扑向日军,很快被刺刀挑得像面破布旗。墙根下的婴儿哭得撕心裂肺,直到军靴踩上去,哭声变成声闷响。

      有人守在城门洞,手里的步枪早没了子弹。他看着日军把俘虏捆成串,像拖牲口似的往城外拉。有个戴眼镜的学生喊“我是读书人”,被日军用枪托砸烂了脸。那人突然扑过去抱住个日军的腿,咬得对方嗷嗷叫,另一个日军的刺刀便从他后心扎进去,把他钉在了城门的石柱上。他的血顺着石柱往下流,在“南京”两个石刻大字上洇开,像给字镀了层红漆。

      太阳升高时,雾散了。街道上渐渐没了活人的声音,只剩下日军的狂笑和房屋燃烧的噼啪声。断墙上挂着被烧焦的尸体,电线杆上缠着带血的布条,像过年时没来得及摘下的残灯。城中心的鼓楼大钟被流弹打穿了钟面,指针停在辰时,再也不会动了。

      只有城墙还站在那里,灰黑色的砖面上溅满了血,像无数双眼睛,望着城里渐渐升起的浓烟。

      日军挨家挨户地翻箱倒柜,枪托砸烂了木床,刺刀挑破了米缸。躲在阁楼的老太太被拽着头发拖出来,怀里的佛经散落一地,被军靴碾成泥;藏在菜窖的年轻夫妇抱着孩子爬出来时,孩子的哭声刚起,就被刺刀柄狠狠砸在嘴上,哭声戛然而成呜咽。

      “全部到鼓楼广场集合!”日□□驱赶着人群,中文嘶吼里裹着狞笑,“查户口!良民登记!”有人迟疑着不肯动,立刻被刺刀划破胳膊,血珠滴在结冰的路面上,瞬间凝成暗红的点。

      小荷混在人群里,怀里的《南京府志》封面硌着肋骨。她看见秦远明的学生被推搡着往前走,那学生怀里还揣着半卷没烧完的《金刚经》,纸页边角在寒风里发抖。广场上很快挤满了人,像被圈进栅栏的羊,老人的咳嗽、孩子的哭嚎、女人的啜泣缠在一起,压得人喘不过气。

      高台上架起了机枪,黑洞洞的枪口对着人群。一个戴白手套的日军军官站出来,慢条斯理地用手帕擦着军刀,突然抬高声音:“据查,尔等藏匿中国败兵!违抗皇军命令!”他的中文磕磕绊绊,却字字像冰锥扎进人心里,“皇军仁慈,给过机会——现在,按军法处置!”

      人群炸开了锅,有人哭喊着“没有败兵”,有人试图往外围挤,却被刺刀逼了回来。小荷被挤得东倒西歪,胳膊撞到旁边的石柱,疼得她倒抽冷气。她看见老马的侄子从人群里冲出来,举着块石头要砸向军官,没跑出三步就被乱枪打穿了胸膛,小小的身子重重摔在地上,手里还攥着块刻着“守”字的城砖碎片。

      “预备——”军官的军刀指向人群。

      小荷突然想起秦远明最后说的“城墙会记住”,想起自己刻在钟楼木柱上的字。她猛地挺直脊背,想再看一眼远处的城墙,可视线被密密麻麻的人头挡住了。机枪的咆哮声炸开时,她下意识地蜷起身子,把《南京府志》的封面死死按在胸口。

      子弹穿透身体的瞬间,她没觉得疼,只听见怀里的纸页被震得哗哗响。倒下时,她看见那两个血字从怀里滑出来,落在雪地上,红得像团烧起来的火。旁边有个婴儿被母亲死死护着,哭声刚起就断了,小小的拳头还攥着片母亲的衣角。

      扫射声停了,广场上只剩下血珠砸在雪地上的闷响。军官踩着尸体走下来,用军靴踢了踢小荷的手,那只手还紧紧攥着半片纸页,“南京”二字沾着血和雪,在阳光下亮得刺眼。“处理干净。”他对士兵挥挥手,转身走向鼓楼,钟楼上的指针还停在辰时,像被冻住的眼泪。

      日军拖着尸体往城外运时,有片纸页从尸堆里飘出来,被风吹着往城墙方向飞。纸页上的血字被冻住了,边角卷起来,像只想要飞的鸟,最终落在城墙根的雪地里,和无数暗红的血点融在一起,慢慢渗进砖缝里。

      后来开春雪化时,那处砖缝里钻出株野草,叶片上带着淡淡的红痕,风一吹,像在轻轻念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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