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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他们来了 希望会来的 ...

  •   婴儿突然爆发出的啼哭像根扯紧的弦,在残垣间震颤。小荷慌忙捂住那张小嘴,可哭声已像撒出去的网,兜住了街角传来的皮靴声。三个日军端着刺刀转过来,军靴碾过碎玻璃的脆响,一下下敲在心上。

      “小东西!”为首的日军狞笑着扑来,没等小荷后退,就粗暴地抢走了婴儿。红布襁褓在空中划过道弧线,婴儿的哭声戛然而止于重重落地的闷响。小荷眼睁睁看着那团小小的温热摔在石砖上,像朵被揉烂的花。

      “不要——”她扑过去,却被另一个日军用枪托砸中后背。剧痛让她踉跄着跪倒,刚要去抱地上的婴儿,刺刀已划破她的胳膊,血珠瞬间浸透了衣袖。她不管不顾,连滚带爬地扑到婴儿身边,指尖触到的只有逐渐变冷的皮肤。

      婴儿的眼睛还睁着,瞳孔里映着灰蒙蒙的天。小荷颤抖着把他抱起来,碎砖在婴儿背上硌出红痕,可他再也不会哭了。她站起身,怀里的重量轻得像片羽毛,却压得她胸口喘不过气。

      她往前走,一步一趔趄,胳膊上的伤口在渗血,滴在抱着婴儿的手上。日军在后面嗤笑,看着她走向圣坛摇摇欲坠的木板。突然脚下一空,她连同怀里的婴儿一起坠向黑黢黢的洞口,坠落时她死死把婴儿按在胸前,像要嵌进骨血里。

      “砰”的一声闷响从地下传来。日军探头看了眼深不见底的洞口,又瞥了眼地上蜿蜒的血迹,啐了口唾沫:“活不成了。”皮靴声渐远,消失在街道尽头。

      地下室里,小荷躺在冰冷的地上,胳膊上的血顺着指尖滴在婴儿脸上。她把《南京府志》的封面扯下来,轻轻盖住婴儿的眼睛,那两个血字贴着婴儿的脸颊,像枚滚烫的印章。黑暗中,只有她压抑的呜咽在回荡,混着怀里那片再也不会起伏的安静。

      血腥味在潮湿的空气里弥漫,和地下室积年的霉味缠在一起。小荷蜷缩着,把婴儿贴在胸口,仿佛这样就能焐热那片冰凉。胳膊上的伤口一阵阵抽痛,血顺着袖管淌下来,在地上积成小小的一滩,像朵开败的红绒花。

      她摸索着摸到婴儿的小手,那蜷曲的手指再也不会抓住她的衣襟了。红布襁褓上沾着尘土和血渍,她一点点捻掉那些脏东西,动作轻得像在拂去蝴蝶翅膀上的灰。“秦先生说要活着……”她对着黑暗喃喃,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可你怎么不等了呢?”

      头顶的洞口透进微光,能看见灰尘在光柱里跳舞。她想起婴儿含着□□时满足的喟叹,想起他攥着她手指咯咯笑的样子,心口像被什么东西剜了块,空落落的疼。她把《南京府志》的封面从婴儿脸上揭下来,用没受伤的手摩挲着那两个血字,指腹触到凹凸的笔画,像触到秦远明最后望向城墙的眼神。

      “要记着啊。”她把封面重新揣进怀里,紧贴着心口的位置,然后用那块染血的红布把婴儿裹紧,抱得更牢了些。地下室深处传来滴水声,嗒,嗒,像在数着什么。她不知道自己躺了多久,直到胳膊上的疼痛渐渐麻木,才挣扎着坐起来。

      石壁上长满了青苔,滑腻腻的。她扶着墙站起来,怀里的婴儿轻得让她心慌。她想往上爬,可洞口太高,石壁光溜溜的抓不住。黑暗里仿佛有无数眼睛在看,她突然想起秦远明挡在床前的背影,想起老马捶打木柱的拳头,那些被刻下的“南京”二字,此刻像烧红的烙铁烫在她心上。

      她开始在地下室里摸索,指尖触到一堆朽坏的木箱,里面装着些破碎的经文和生锈的烛台。还有个掉了底的陶罐,她摇了摇,听见里面传来哗啦声——是些没烧尽的纸灰,或许是教堂早年藏的典籍。她把婴儿轻轻放在木箱上,用破布擦了擦陶罐上的灰,突然摸到罐口边缘有处凸起,像是人为凿过的痕迹。

      她用力一掰,陶罐“咔”地裂开道缝,里面竟藏着半卷牛皮纸,裹着支铅笔头。纸页边缘已经发黄发脆,她小心翼翼地展开,借着洞口的微光,看见上面是教堂的平面图,地下室角落里标着个小小的“密道”。

      心猛地一跳,她立刻抱起婴儿,朝着图上标的方向挪去。地面坑洼不平,好几次差点绊倒,怀里的重量却让她稳住了脚步。走到墙角,果然摸到块松动的石板,她用肩膀顶住,咬着牙使劲一推,石板“哐当”一声翻倒,露出个仅容一人爬过的窄洞,里面传来隐约的风响。

      胳膊上的伤口被扯得生疼,她却顾不上了。她先把婴儿递进去,然后自己趴在地上,一点点往里挪。石板外的滴水声渐渐远了,取而代之的是风穿过通道的呜咽,像无数人在低声诉说。

      爬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前方透出更亮的光。她挣扎着爬出去,发现自己站在教堂后院的废墟里,不远处就是那堵刻过字的断墙。阳光落在她身上,暖得让她发颤。她抱着婴儿走到断墙前,墙上“南京”二字被雨水冲刷得有些模糊,她用指尖顺着笔画描了描,突然跪下来,把婴儿轻轻放在墙根下,上面压着那本《南京府志》的封面。

      “等我回来。”她对着墙根说,然后捡起地上一块锋利的碎瓷片,在“南京”旁边刻下个小小的“荷”字。刻完最后一笔,她转身走向街道深处,胳膊上的血滴在地上,像串断断续续的省略号,引着人去往那些需要被记住的地方。

      小荷沿着墙根走,碎瓷片被她攥在没受伤的手里,边缘硌得掌心生疼。胳膊上的血已经半凝,暗红的痕迹在灰布袖子上洇开,像片干涸的水渍。她不敢走大路,专挑断墙后的阴影钻,耳朵始终竖着,听着远处是否有皮靴声滚过来。

      转过一道被炸塌的拱门时,撞见个缩在砖堆里的老妇人,怀里抱着个断了弦的琵琶。看见小荷胳膊上的伤,老妇人突然哆嗦着摸出个油纸包,里面是半瓶黑乎乎的药膏。“祖传的,止血。”她的牙掉了大半,说话漏着风,“我家老头子是弹琵琶的,日本人来那天,琴弦勒死了个畜生,自己也被……”

      药膏抹在伤口上,凉丝丝的疼。小荷没说话,只是把碎瓷片递给老妇人看。老妇人浑浊的眼睛突然亮了,抓起瓷片就在身边的砖墙上划——不是字,是个歪歪扭扭的琵琶,弦上还刻着道血痕似的斜线。“这是记号。”她说,“看见这琵琶,就知道是自己人。”

      小荷学着她的样子,在旁边补了个“荷”字。老妇人看着那字,突然从琵琶肚子里掏出卷发黄的乐谱,塞给她:“这上面记着城墙砖的数,我家老头子算过,少一块都不行。”

      走到街口时,听见老马在钟楼方向喊。她猫着腰跑过去,看见老马正趴在钟楼顶,手里挥着面褪色的布条。“援军过长江了!”他嗓子喊得劈了叉,“你看那船!”

      小荷顺着他指的方向望,江面上果然有帆影在动,像一群破水的鱼。可日军的枪声也跟着响起来,子弹嗖嗖地从头顶飞过。老马突然从钟楼扔下来根绳子:“快上来!把你刻的字指给他们看!”

      她抓住绳子往上爬,胳膊的伤口被扯得裂开,血滴在绳结上,滑溜溜的抓不住。爬到一半时,看见日军正往钟楼这边冲,刺刀在阳光下闪着冷光。老马在楼顶用没子弹的枪托砸钟,“当——当——”钟声嘶哑,却穿透了枪声。

      她终于爬到楼顶,老马把那杆步枪塞给她:“拿着,样子得做足。”然后指着城墙,“你刻的那些字,让援军都看着!”

      小荷扶着钟楼的栏杆站起来,风把她的头发吹得乱舞。她看见江面上的帆越来越近,看见日军的刺刀快要刺到钟楼门,突然举起那杆步枪,朝着城墙的方向喊,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这里是南京——”

      子弹擦着她的耳边飞过,打在栏杆上迸出火星。她不管,只是一遍遍地喊,喊到嗓子出血,喊到看见江面上的人举起了枪,喊到老马在她身边倒下,胸口插着刺刀,眼睛却还望着城墙。

      日军终于撤退了,拖着枪往城里缩。小荷瘫坐在钟楼顶,看着老马的血顺着瓦缝往下滴,滴在她刻过字的木柱上,和那些旧的血痕融在一起。江面上的船靠了岸,穿灰布军装的士兵正往这边跑,他们的鞋踩在瓦砾上,发出和老马当年守城时一样的声响。

      她爬下钟楼,先去了墙根下。婴儿还躺在那里,《南京府志》的封面被风吹得掀动,像只想要飞的蝶。她把婴儿抱起来,转身走向那些跑来的士兵,怀里的重量依然很轻,可这一次,她听见了身后无数脚步声,像沉睡的城墙终于睁开了眼。

      多年后,有人在修复南京城墙时,从一块城砖的裂缝里发现了半片红布,上面沾着的血渍已经发黑,却能看清布角绣着的半个“荷”字。而那本被血浸透的《南京府志》封面。

      后来被陈列在纪念馆里,玻璃展柜前总有老人带着孩子,指着那两个字说:“记住啊,这下面埋着的,都是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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