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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百骸燃烽烟 无形的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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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形的力量如同温柔的巨手,托着燧和离急速下坠的身体,缓缓落向那盘踞在葬兵谷底的、顶天立地的石之巨人膝盖。离地越近,那扑面而来的、沉重如山的不屈战意便越发清晰、磅礴,仿佛置身于远古战场的核心,耳边回荡着金戈铁马的轰鸣与战士不屈的怒吼。
砰!砰
两声沉闷的轻响,燧和离先后落在了巨人盘坐的左膝之上。这膝盖巨大无比,如同一个天然的石台,布满了岁月风化的痕迹和厚厚的灰黑色尘埃。落脚处坚硬冰冷,透过薄薄的鞋底传来刺骨的寒意。
然而,这片刻的喘息之地,并未带来丝毫安全。环绕巨人百丈之外的灰黑色瘴气,如同被激怒的兽群,更加疯狂地翻涌起来!那蚀骨销魂的煞气,在巨人磅礴战意的无形压制下虽然稀薄了许多,却并未消失,反而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鲨鱼,更加凶猛地从四面八方挤压而来,试图突破这无形的屏障,将台上的两个异物彻底吞噬。
嘶…燧刚勉强稳住身形,蚀骨的冰寒煞气便如同无数根冰冷的钢针,再次狠狠扎入他全身的毛孔,右臂的剧痛被这新的痛苦瞬间淹没,全身的骨骼再次发出令人牙酸的沙沙声,仿佛被亿万只无形的蚂蚁啃噬,他闷哼一声,单膝跪地,左手死死撑住冰冷的石面,才没有直接瘫倒。脊背上,那黯淡的脊柱龙骨再次传来微弱的吸力,本能地试图吞噬这些侵入的煞气,但每一次吞噬都带来万针穿髓般的反噬剧痛,让他眼前发黑,几欲昏厥。
另一边,离的状态同样糟糕。她蜷缩在几丈外的石面上,仅存的骨翼紧紧包裹着身体,但煞气的侵蚀依旧让她痛苦地颤抖。更糟糕的是,她身上那些黑色的诅咒纹路,在煞气的刺激下再次变得活跃,如同扭曲的毒蛇在她苍白的皮肤下蠕动,散发出污秽的血光。她口中发出压抑不住的、如同受伤小兽般的呜咽,熔银般的竖瞳时而痛苦迷离,时而爆发出疯狂的野性,死死盯着燧,似乎在挣扎着什么。
燧的心沉了下去。巨人战意形成的屏障,只能削弱煞气,无法彻底隔绝!他们如同被困在一个不断缩小的毒气室里,时间一长,必被煞气蚀骨而亡,而且,离的状态极不稳定,那诅咒随时可能再次失控。
必须做点什么,引动脊柱薪火对抗煞气?刚才尝试的剧痛几乎让他崩溃。逃?这百丈方圆的石台是唯一的净土,外面是更浓的煞气海洋,跳下去就是找死。
就在燧脑中念头急转,焦虑如同毒蛇噬心之时——咚…咚…咚…
一声声极其微弱、却仿佛直接敲击在灵魂深处的震颤,从那庞大的石之巨人体内传来。如同沉睡万古的心脏,在缓慢地搏动。
这震颤并非声音,而是一种纯粹的能量波动,一种意志的涟漪!伴随着每一次搏动,巨人身上散发出的那股磅礴的不屈战意,便如同潮汐般起伏、冲刷着整个石台空间。周围的灰黑色煞气在这战意潮汐的冲刷下,如同退潮般向外翻卷,暂时被逼退数尺,让燧和离获得了片刻珍贵的喘息之机。
更让燧心神剧震的是,他脊背上那黯淡的脊柱龙骨,在这股同源战意的冲刷下,竟然不受控制地、剧烈地搏动起来!每一次搏动,都与他脑海中那残缺《薪骨经》的意志产生强烈的共鸣!那深入骨髓的冰寒煞气带来的痛苦,似乎在这共鸣中减轻了一丝丝!脊柱深处,那几乎熄灭的灼热感,如同被投入了火星的干柴,极其微弱地重新燃起了一点火星。
这巨人…这石躯…与他体内的武道火种同源,
这个认知如同闪电劈开燧绝望的心绪。他猛地抬头,目光灼灼地看向那近在咫尺、如同山峦般的巨大石躯。粗糙的巨石表面,布满了风霜刻下的深刻裂痕,隐约可见岩石内部流转着极其暗淡、却无比坚韧的暗红色微光,如同凝固的血液,又像沉睡的火焰。
就在这时,离发出一声更加痛苦的闷哼。她身上的黑色咒纹在巨人战意潮汐的压制下,虽然暂时停止了蔓延,但反噬的痛苦似乎加剧了,她猛地抬起头,熔银般的竖瞳中疯狂与痛苦交织,死死锁定燧脊背上那随着战意共鸣而微微亮起的红光。那眼神,如同濒死的沙漠旅人看到了绿洲,带着不顾一切的贪婪和掠夺欲望。
吼!”离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兽吼,仅存的骨翼猛地张开,身体如同离弦之箭,带着一股同归于尽的决绝,朝着燧猛扑过来。布满黑色咒纹的双手,指尖弹出锋利的黑色指甲,直取燧的脊背,她要再次掠夺那股能压制她诅咒的灼热力量。
滚开!燧怒吼。刚刚燃起的一丝希望岂容破坏!求生的意志压倒了所有的痛苦和虚弱!面对离疯狂的扑击,他没有闪避(也无力闪避),而是将全部残存的力量,连同脊骨深处那因巨人共鸣而燃起的微弱薪火,疯狂灌注到唯一还能勉强发力的左臂。
左臂的肌肉瞬间贲张,皮肤下血管如同蚯蚓般暴突,血肉模糊的伤口再次崩裂,鲜血淋漓,但他不管不顾,五指紧握成拳,迎着离抓来的利爪,用最原始、最野蛮的方式,一拳轰出。
没有章法!没有技巧!只有源自脊柱龙骨的咆哮,只有《薪骨经》那焚尽一切的不屈意志。
嘭
拳头与布满咒纹的利爪狠狠撞在一起,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燧只觉得一股阴寒污秽、带着疯狂吸噬之力的能量顺着拳头疯狂涌入,瞬间让他左臂麻木,仿佛血液都要被冻结抽干,同时,离那锋利的指甲也瞬间撕裂了他手臂上本就脆弱的皮肉,留下数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然而,燧左拳之上,那包裹着的微弱暗红薪火,也在碰撞的瞬间,如同被激怒的火星,猛地爆开一小团,霸道的灼热气息狠狠撞入离手臂的咒纹之中。
嗤,如同冷水浇入滚油。离手臂上的黑色咒纹瞬间发出刺耳的侵蚀声,污秽的血光被灼热的红光强行逼退,一股更加剧烈的反噬痛苦让她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扑击的势头戛然而止,整个人如同被重锤击中,踉跄着向后跌退数步,抱着手臂痛苦地蜷缩下去,熔银竖瞳中充满了痛苦和惊骇。
燧也绝不好受。左臂彻底麻木失去知觉,伤口深可见骨,鲜血汩汩涌出。强行引动薪火的反噬,让他眼前阵阵发黑,喉头一甜,又是一口逆血喷出,身体摇摇欲坠。但他依旧顽强地站着,脊背挺得笔直,脊柱龙骨的红光虽然微弱,却带着一种宁折不弯的倔强,死死盯着离。
这一次,他没有被动承受,而是主动反击!虽然代价惨重,但他证明了,自己不是任人宰割的猎物。
就在两人再次陷入痛苦对峙,气氛剑拔弩张之际——轰…隆…
一声远比之前更加清晰、更加沉重的闷响,如同闷雷般从石之巨人的体内深处传来!整个巨大的石膝平台都随之微微震动。
燧和离同时一惊,猛地抬头看向巨人的身躯。
只见巨人那由无数房屋般巨石构成的、宽阔如平原般的胸膛之上,厚厚的尘埃和苔藓簌簌落下!在胸膛正中央,两块最为巨大、形似护心镜的黑色岩石表面,那些流转的暗红色微光骤然变得明亮、活跃起来!光芒汇聚,隐隐勾勒出两个巨大无比的…眼窝的轮廓。
紧接着,在燧和离惊骇的目光中,那两块巨大的“护心镜”岩石,表面粗糙的石皮竟然如同风化般片片剥落!露出后面…两团缓缓旋转的、如同熔岩地心般的暗红色光芒。
那不是眼睛,更像是两团燃烧了万古岁月、蕴含着无尽沧桑与不屈战意的…灵魂之火。
随着这两团灵魂之火的显现,一股更加磅礴、更加凝练、仿佛能压塌苍穹的恐怖战意,如同苏醒的洪荒巨兽,轰然降临,瞬间充斥了整个石台空间。
周围的灰黑色煞气如同遇到了克星,发出一阵无声的尖啸,疯狂地向后倒卷退散,在石台百丈之外形成了一圈翻滚的煞气之墙,再不敢越雷池半步。
离身上的黑色咒纹如同受惊的毒蛇,瞬间收缩、隐匿,她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身体剧烈颤抖,熔银竖瞳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敬畏和恐惧,死死盯着巨人胸膛上那两团燃烧的眼眸,仿佛看到了天敌。
而燧,则感到脊背上那如龙脊柱的搏动,瞬间与那两团灵魂之火的脉动达成了完美的同步!一股难以言喻的温暖、厚重、仿佛找到了血脉源头的归属感,如同温热的泉水,瞬间流遍了他伤痕累累、濒临崩溃的躯体!体内的煞气侵蚀带来的痛苦,在这股同源力量的冲刷下,竟然如同冰雪消融般飞速退去!疲惫到极点的精神也为之一振。
沉重的、如同巨石摩擦般的声音,并非通过空气传播,而是直接在燧和离的灵魂深处响起,带着万古的沧桑与无尽的疲惫:
战…意…不…灭…
薪…火…犹…存…
声音断断续续,仿佛沉睡了太久,连思维都变得迟滞。但其中蕴含的那股贯穿时空的不屈意志,却清晰无比。
燧的心脏狂跳,几乎要破膛而出,这巨人…这石躯…它真的还活着,它感应到了自己体内的武道火种。
前辈,燧强忍着激动,用沙哑的声音喊道,我们是…
他话未说完,那灵魂之火的目光仿佛穿透了他的身体,直接落在了他脊背上那如龙隆起的脊柱龙骨之上。那磅礴的战意中,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欣慰?还有…一种深沉的悲怆?
罪…域…遗…民,沉重的声音再次在灵魂深处响起,带着洞悉一切的沧桑,天…道…镰…刃…的…伤…痕。
它显然感应到了燧身上残留的天道毁灭气息,以及他和离坠落的缘由。
葬…兵…谷…非…久…留…之…地,巨人的声音变得急促了一些,带着一种紧迫感,巡…狩…之…眼…即…将…洞…穿…煞…障。
燧心头一凛,天道巡狩者果然还在上面搜索,这巨人战意形成的屏障,并非绝对安全。
前…辈…我…燧刚想询问出路,巨人的目光却猛地转向了石台边缘,那翻滚的灰黑色煞气之墙。
吼
一声充满了暴戾、贪婪与无尽怨毒的咆哮,如同惊雷般从煞气之墙深处炸响,紧接着,一个庞大的、完全由浓稠煞气凝聚而成的、形似巨蝎的恐怖怪物轮廓,在煞气墙中显现,它挥舞着两只由纯粹煞气凝结、闪烁着金属寒光的巨大螯钳,猩红的复眼死死锁定石台上的燧和离,带着吞噬一切的欲望,狠狠撞向那无形的战意屏障。
显然,燧和离这两个活物的气息,以及巨人苏醒散发的能量波动,引来了葬兵谷深处更恐怖的煞气凶物!这巨蝎怪物,正是此地无尽怨念和杀伐之气孕育的煞灵。
屏障剧烈波动起来,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虽然暂时挡住了巨蝎的扑击,但那怪物疯狂地挥舞螯钳,每一次撞击都让屏障的光芒黯淡一分。
走…,巨人沉重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直接在燧和离脑海中炸响。
同时,燧脚下的石台突然亮起一片复杂的、由暗红色光线构成的古老纹路!纹路迅速蔓延,瞬间在燧和离的脚下形成了一个直径丈许的奇异图案!一股强大的、带着空间挪移波动的力量,开始从图案中散发出来。
此…图…引…尔…等…至…安…全…之…处,巨人的声音越发急促,显然维持这传送和抵挡煞灵让它消耗巨大,寻…石…村…遗…民…告…之…刑…山…等…待。
石村遗民?刑山?燧瞬间想起黑石村老人偶尔提及的、关于葬兵谷深处有古老守护者的模糊传说。
前辈,您呢?燧急声问道。这巨人显然已是强弩之末,那煞灵如此凶悍…
吾…之…躯…即…为…界…碑,巨人的声音带着一种磐石般的决绝,胸膛上的灵魂之火燃烧得更加炽烈,磅礴的战意如同实质般压向那疯狂撞击屏障的煞灵巨蝎,阻…煞…气…于…此…为…尔…等…断…后。
传送阵的光芒越来越亮,空间开始扭曲,燧和离的身影开始变得模糊。
就在传送阵即将彻底启动的最后一刻。
燧猛地抬头,对着巨人胸膛上那两团燃烧的灵魂之火,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前辈,我燧在此立誓,武道薪火,由我传承。此恩,必报,此名,永记。
巨人那沉重的“声音”似乎顿了一下,随即,一股带着欣慰与释然的磅礴意念涌入燧的心神:
善…去…吧…传…火…者。
告…诉…刑…山…他…等…待…的…时…刻…即…将…到…来。
嗡
传送阵的光芒暴涨到极致,瞬间吞没了燧和离的身影。
在意识被空间撕扯感彻底淹没的前一瞬,燧最后看到的画面是:那顶天立地的石之巨人,胸膛上的灵魂之火燃烧如旭日,庞大的身躯缓缓站起(虽然动作迟滞艰难),一只由无数巨石构成的、如同山峦般的巨拳,带着碾碎一切的万古战意,朝着那扑来的煞气巨蝎,悍然轰出!整个葬兵谷底都在这一拳之下剧烈震颤!狂暴的能量乱流和遮天蔽日的煞气烟尘,瞬间吞噬了巨人的身影。
下一刻,天旋地转。
当燧和离从强烈的眩晕中勉强恢复一丝意识时,刺骨的寒风夹杂着冰凉的雪花拍打在脸上。他们正躺在一片陌生的、覆盖着薄雪的稀疏针叶林中。远处,是连绵起伏、被冰雪覆盖的黑色山峦,空气中弥漫着松脂和冻土的气息。
葬兵谷的蚀骨煞气消失了,巨人的磅礴战意也消失了。只有脊背上那如龙脊柱残留的微弱共鸣,和脑海中那巨人最后的嘱托,清晰地提醒着燧,刚才那一切并非梦境。
石村遗民…刑山…燧挣扎着坐起,看着身边同样狼狈不堪、眼神复杂的离,又望向这片陌生的冰原山林。
他们活下来了,被那石之巨人送到了安全之地。但安全只是暂时的。天道巡狩者仍在追索,葬兵谷的恐怖经历犹在眼前。而巨人最后的嘱托,如同沉重的担子压在了燧的肩头。
刑山是谁?石村遗民又在何处?巨人所说的等待的时刻又是什么?这茫茫冰原,前路何方?而身边这个身份神秘、诅咒缠身的妖族少女离,是暂时的同伴,还是下一个致命的威胁?
寒风吹过林间,卷起地上的雪沫,发出呜咽般的声响。未知的危机和沉重的使命,如同这冰原上铅灰色的天空,沉甸甸地笼罩在刚刚逃出生天的两人头顶。新的征程,在风雪中悄然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