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羁绊的温度》珺淑女

52、未尽的承诺

　　消息传来那天，许知宁正在给儿子小兵喂辅食。

　　小兵刚满三岁，坐在宝宝椅里，攥着个小勺子，笨拙地往嘴里送南瓜泥，糊得满脸都是。许知宁笑着拿湿巾给他擦脸，手机就在这时响了，屏幕上跳动着“沈砚之”三个字。

　　她心里咯噔一下。这个时间，沈砚之应该在执行巡逻任务，很少会这个点打电话。

　　“喂，砚之？”她的声音带着哄孩子后的轻快，尾音还飘着笑意。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许知宁的心一点点沉下去。然后，她听到沈砚之的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带着她从未听过的颤抖：

　　“知宁，你……你先冷静点。”

　　“谢临周他……”

　　“在今早的武装冲突中，为了掩护平民撤退，牺牲了。”

　　“牺牲了”三个字，像三颗冰冷的子弹，猝不及防地射进许知宁的心脏。她手里的湿巾“啪嗒”一声掉在地上，视线瞬间模糊。

　　小兵还在咿咿呀呀地叫着“妈妈”，举着沾着南瓜泥的勺子朝她笑。

　　许知宁看着儿子天真的脸，突然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顺着墙壁滑坐在地。她张了张嘴，想说话，喉咙里却像堵着一团滚烫的棉花，发不出任何声音。

　　沈砚之还在电话那头说着什么，大概是解释现场的情况，大概是说会安排好后事，可她一个字也听不进去了。耳朵里嗡嗡作响，眼前反复闪过谢临周临走前的样子——他抱着她，在她耳边说“等我回来就退伍，天天在家给你和小兵做饭”，说“要带小兵去大院的操场上学走路，像我小时候那样”，说“知宁，这辈子娶到你，是我最赚的事”。

　　那些话还热乎着，人怎么就没了呢？

　　她猛地抓起手机，对着听筒歇斯底里地喊：“不可能！谢临周他答应过我的！他说这次任务结束就回来的！他说要陪小兵长大的！他骗我！他又骗我！”

　　她的声音尖利而破碎，像玻璃被狠狠摔在地上。小兵被吓哭了，瘪着嘴，伸着小手要她抱，嘴里喊着“爸爸……爸爸……”

　　听到“爸爸”两个字，许知宁的哭声瞬间哽在喉咙里，变成了压抑的呜咽。她爬过去，把儿子紧紧搂在怀里，小兵的眼泪蹭在她脸上，温热的，带着奶香。

　　“小兵……”她抱着儿子，身体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爸爸……爸爸回不来了……”

　　“爸爸说了……说要给小兵买变形金刚的……”她哽咽着，语无伦次，“爸爸还说……要教小兵打弹弓……就像他小时候那样……”

　　小兵似懂非懂，只是觉得妈妈的怀抱好紧，好难过，他伸出小手，轻轻拍着许知宁的背，奶声奶气地说：“妈妈不哭……小兵乖……”

　　温知意和阮明舒赶到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许知宁抱着小兵坐在地上，母子俩的眼泪混在一起，地上散落着没吃完的南瓜泥，空气里弥漫着绝望的死寂。

　　温知意走过去，蹲下身，轻轻抱住她：“知宁，我在。”

　　许知宁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攥住她的衣服，眼泪汹涌而出：“知意，他走了……谢临周他走了……”

　　“我们才结婚几年啊……”她的声音嘶哑得像破旧的风箱，“他说过要好好陪我们的……他说这次回来就退伍的……他怎么能说话不算数啊……”

　　她低头看着怀里的小兵，小兵已经不哭了，只是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茫然地看着天花板，小嘴里还在念叨着“爸爸……变形金刚……”

　　许知宁的心像被生生剜掉了一块，疼得她几乎窒息。

　　“你看小兵……他才三岁啊……”她把儿子的脸埋在自己颈窝里，泪水打湿了小兵柔软的头发，“他还那么小……他不能没有爸爸啊……他以后要学走路，要上学，要打架了……谁来护着他啊……”

　　“谢临周他怎么能这么狠心……”

　　阮明舒站在一旁，眼泪无声地滑落。她想起谢临周总爱跟在许知宁身后，像个长不大的孩子，被骂了也不恼，只是嘿嘿地笑；想起他抱着刚出生的小兵，手足无措的样子，紧张得手心冒汗；想起出发前，他偷偷塞给她一个红包，说“要是我回不来，就把这个给知宁，告诉她……我这辈子没骗她，就想跟她好好过日子”。

　　那些平凡的、琐碎的、带着烟火气的日子，突然就成了再也回不去的奢望。

　　温知意把许知宁和小兵都搂在怀里，一遍遍地说：“有我们呢，知宁，有我们呢。”

　　可她知道，这句话多么苍白无力。没有人能代替谢临周，代替那个会笨拙地给小兵换尿布、会在许知宁生气时讲冷笑话、会把“我爱你们”挂在嘴边的男人。

　　傍晚，小兵饿了，指着桌上的奶粉罐要喝奶。许知宁机械地站起来，冲奶粉，喂奶，动作熟练得让人心疼。小兵叼着奶嘴，小手紧紧抓着她的衣角，很快就睡着了，小眉头却微微皱着，像是在做什么不好的梦。

　　许知宁坐在床边，看着儿子熟睡的脸，轻轻抚摸着他柔软的头发，那里的发旋和谢临周一模一样。

　　她从抽屉里翻出一个相框，里面是他们的结婚照。照片上的谢临周穿着军装，笑得一脸傻气，把她搂得紧紧的，仿佛要揉进骨血里。

　　“谢临周，”她用指尖轻轻划过照片上他的脸，声音轻得像叹息，“你说过的……要陪我到老的……”

　　“你怎么能……把我们娘俩丢下呢……”

　　窗外的天色暗了下来，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落在相框上，反射出一点微弱的光。许知宁抱着相框，坐在床边，一夜未眠。

　　第二天清晨，小兵醒了，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第一句话还是：“爸爸呢？”

　　许知宁深吸一口气，把他抱起来，用尽全身力气，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爸爸……爸爸去很远的地方执行任务了……要很久很久才能回来……”

　　“那爸爸还会给我买变形金刚吗？”

　　“会的。”许知宁的眼泪掉在小兵脸上，“爸爸会变成天上的星星，看着小兵长大，等小兵长大了，他就回来了。”

　　她不知道这样的谎言能维持多久，只知道此刻，她必须撑下去。为了怀里这个还在等着爸爸回来的孩子，为了那个用生命践行了承诺的男人，她必须好好活着。

　　只是心口那个缺口，大概永远都填不上了。那里住着一个叫谢临周的男人，住着那些未竟的承诺，住着一个再也回不去的、有他的夏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