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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冰霜蝴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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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落的殷色辉光勾勒山脉,厚重的霜雪与天空的层云呈现出一种介于金、红之间的色彩。这种光芒随之晕开在了冰霜蝴蝶的鳞翅上,恰似吞吃了落日琉璃盏,折射多彩的碎光。
雪山的另一面传来踩雪的“吱嘎”声。半晌,苑丛拄着木棍攀上来。
玛蒂娜还没有到,苑丛便原地坐下来。雪质地细腻松软,直接陷进去一个小坑。可惜他的冬衣并没有添很多,只觉得傍晚的雪山更加寒冷。
苑丛仰起头,成群的冰霜蝴蝶向着远方暗沉的天空飞去,心无端的软下来。
……
另一边,玛蒂娜正急切的翻找着自己的滑翔伞。
“我明明放在这里了,为什么不见了呢!
“慢慢的回想。深呼吸,不要紧张——你能找到的。它在——”
“玛蒂娜……”木门开合,另一个人走进来。
……
雪山传来攀爬的声音。
玛蒂娜,你可让我好等啊。苑丛勉强将心中对于冰霜蝴蝶的好奇压下去,起身眺望着。
一个瘦高的身形逆着光从山岗的另一头出现,后面跟着一个高大壮实的身影。
苑丛疑惑的上前。来人是一个老者,和昨日放他进入的守卫。
老者留着长须,戴着兽皮帽子,身穿某种动物皮毛制成的大衣。他很高,所以俯身看着苑丛。
“孩子,玛蒂娜不会来的。”声音苍老浑厚,却意外的很温和。
“她怎么了?”
老者没有回答,而是叹了口气:“你的衣衫很薄,我们进屋说。”
“我不要。”苑丛的反应却比他预料的倔强。
“好吧。”他也不计较,同苑丛一样坐下来,用手捻着胡须,慢慢的说,“你和玛蒂娜都聊了些什么呢?”
“我并没有别的意思。”他摆摆手,慈祥温厚的声音依旧不徐不疾,“你说出来后,我才知道从哪里开始讲述。”
“玛蒂娜和我讲了她的身世。”苑丛回答,“她还说要带我看冰霜蝴蝶。”
“这样啊。”老者缓缓点头,“年轻人,这个故事可不短,你确定要在这里听?”
……
屋内灯光暖黄,蜡烛一下一下跃动着,在墙上投下活泼的背影。
“我是风雪村庄的村长,赫曼·弗朗西斯。”
老者点燃烟斗,道来这个故事。
“玛蒂娜并不是风雪村庄的孩子。在她还是婴儿时,她的住处被马尔沃里奥控制的那群人洗劫了。她的兄弟姐妹、父母大概都葬身在火海中了。我和我的女儿下山去采购一些东西时碰巧遇上了燃着大火的小镇。
“我的女儿听到其中有婴儿的哭泣,她不顾我的阻拦,冲进了大火。救出来了一个正在襁褓中哭泣的女婴。但是她哭泣的没有方才的那么大声音了——我们便以为她哭累了,索性下一个小镇并不远,我们喂了她牛奶,小家伙睁大眼睛望着我们,看了一会儿便沉沉睡去了。她伟大的母亲在死去时还保持着向外爬的姿势,在襁褓上用血写着女婴的名字——玛蒂娜,并没有姓氏。我们决心收养这个孩子,便以弗朗西斯为她的姓。
“她很可爱,让我想起了我的女儿。她刚出生不久时,也是这个样子。
“可后来返程时,玛蒂娜开始咳嗽,而且愈发的严重。我们不知道她怎么了,还以为是受寒。后来她开始咳血,可周遭没有医生,在我们都束手无策时,小家伙居然自己挺过来了。
“可等她长大,我们发现那场大火依旧带给了她不可挽回的伤害——肺病。”
赫曼深深的吸了一口烟,他的目光中暗藏着难以言喻的悲哀。
烟雾自口鼻中漫出,氤氲着烛火,也遮住了他的神情。
“玛蒂娜很喜欢冰霜蝴蝶,我们便为她讲述了这个传说。她对未知的事物总有刨根问底的探索欲……后来她自己去探索时——这是我的疏忽,我的过失——肺病又犯了。当我们发现她时,她已经在雪堆里昏死过去。”
赫曼叹了口气,那次玛蒂娜的肺病来势凶猛,至今都历历在目。
“这是最严重的一次发作,伴随高热,一度濒临死亡,我们差点失去她。
“玛蒂娜躺在病榻上,剧烈的咳嗽,就连呼吸都伴有异样的声音。她侧过身看着我,流下泪来。‘我不想死。’她说。
“后来,兴许是上天的垂怜,玛蒂娜真的熬过了这次发作。
“我们便开始限制她出门,因为随着成长,玛蒂娜的肺病并没有因此好转,反而愈来愈严重……
“这些剧烈的运动她是经受不起的。她不能像其他孩子一样迎着呼啸的山风自由奔跑,她甚至不能拥有一具健康的身体。后来,她变得闷闷不乐,不爱与人交流——这里几乎从不会来什么客人,她也不愿理会我们。
“我看到了你们之间坦诚的对话,她很久没有笑的这么开心了。”
赫曼哽咽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他不愿让玛蒂娜冒着生命危险去做这种事情,他只希望她能够活的久一些。
“我有个请求。”赫曼说,“玛蒂娜说,你要购买后悔药回到过去拯救你的妹妹……我请求你,能否再回溯的早一些,带药品来…救救她。”
这句话不含私欲与利益,而是单纯的愿望。
“当然,如果你不想或做不到我们也绝不会怪罪于你。毕竟决定权在你。”
赫曼的声音很温和,很徐缓。
苑丛感觉自己内心深处柔软的地方被触动了。很痛,让他有了落泪的冲动。
“我会努力的。”
不过终究是没有流出眼泪,他吸吸鼻子,擦了擦眼眶不存在的湿润,离开了赫曼的住处。
……
比预想的早了两天,可他也没有理由再继续停留下去了。
苑丛又上了山。
冰霜蝴蝶争相飞去了暗沉的暮色,向月亮升起的地方而去。
“你们会去哪里呢?”苑丛跟随着它们奔跑,最终停留在悬崖边,凝望它们远去。
天色已晚,山风愈发的严寒凛冽。苑丛倔强的想要眺望,可是寒风裹挟着雪花,迷住他的双目。
苑丛用过晚饭后,天已经彻底黑下来了。
这时候冰霜蝴蝶都回到月亮上去了,明天再上山最后看一新生的冰霜蝴蝶。他想。
……
巨大的红轮自远山与青云中升腾,山风依旧寒冷,呼啸着盘旋而过。
自空中如海波般卷起的雪中,冰霜蝴蝶扑闪着透明的鳞翅,破浪而出。
苑丛刚好从另一边攀上来,看到了这一幕。
“生命真的很奇妙,不是吗?”
赫曼也在那里,红色的晨光穿过层云照过来,远远望去,像一座苍老的雕塑。
苑丛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回话。他转身向赫曼一笑,点头致意。
“我要离开了。”
“祝你好运,年轻人。”
苑丛转身,准备下山回旅店收拾物品。
“等等!”
高而略有沙哑的声音从另一头传来,接着便是靴子踩雪的声音。
紧接着玛蒂娜从雪堆后冒出来,手里拿着系上一片大皮革的绳子,很大,远远的瞧不清楚。
“玛蒂娜。”另一个从未听过的温婉女声先一步苑丛说出她的名字。
苑丛才注意到赫曼身旁还站着一个女人。她的眼睛和鼻子很像赫曼,但是眉眼柔和,并不似赫曼的锋锐明晰。
“玛蒂娜,不要再糟践自己的身体,好吗?”她的目光苦涩,柔声劝着她。
“妈妈…”玛蒂娜低下头,看一看满是白雪的靴子,又看一看手里握紧的绳索,她的眼眸里满是纠结的情绪。
“可是我的肺病好不了了,对吗?”玛蒂娜抬起头,向他们走去,“新的一年,死亡又离我近了一步。可以满足我最后一个愿望吗?我只想看看冰霜蝴蝶——既然终要死去,我想与它们为伴,同它们一起,在日暮之时去寻找妈妈…
“我还没有体验生命…我不想抑郁的死在这里,我不想毫无生气,毫无尊严地困在床上死去!”
“你决定这样吗?”赫曼叹了口气,温声道,“如果你选择如此,我们支持你。”
他的眼神流露出一丝哀伤,更多的是担忧。他背过身,没有再劝阻。虽然也在苑丛身上押宝,但他们也有方法留住玛蒂娜的生命,并尽可能的拖到有医生来治疗的时候。赫曼深知自己可能看不到这一天,但克拉拉对玛蒂娜的爱并不比他的少。她是那样的怜爱玛蒂娜,宁愿放弃自己的大把时间来成为一个必然要早夭的孩子的母亲。
“走吧,克拉拉。”他还是微笑着走下山,“玛蒂娜是大姑娘啦,该自己做选择了。”
“好吧。”克拉拉同样笑了笑,柔和的眉眼像天上的新月,“玛蒂娜,你知道怎样聚拢冰霜蝴蝶吗?”
玛蒂娜好奇的走上前,看到克拉拉从袖子里拿出长笛,和一张手抄的谱子。
“这是?”
“冰霜蝴蝶喜欢音乐哦。”克拉拉将长笛抵在唇边,缥缈而清亮的笛声传了出来。
这时,神奇的事情出现了——方才远去的冰霜蝴蝶盘旋而归,附近霜雪中新诞生的也向克拉拉的方向聚拢。那些薄如纱一般的鳞翅在空中拍打着,在晨阳下竟折射出七彩的光。它们汇聚着,逐渐变得有序,围着他们打圈飞翔。
苑丛发誓这是他这辈子听到过最美的乐曲。音律和谐而温和灵动,像月亮的轻歌,像星星织成的摇篮曲,亦像冰霜蝴蝶的喃喃呓语。他好像远离了雪山,而是在春天时这里的某个地方,观望那融化的冰凌汇入潺潺溪流。
那些冰霜蝴蝶随着乐曲趋向于平缓,而缓缓降落,像花瓣。
它们似乎真的听懂了,降落在冰霜上、枯枝上,甚至是玛蒂娜的帽子上。
克拉拉吹完了最后一个长音,一曲终了,散入山风。
……
“好好听!”玛蒂娜的蓝眼睛睁得大大的,满是晨日映去的辉光,她兴奋的鼓掌,而后剧烈的咳嗽了几下,方才噤声。
“您可以在日暮吹奏吗?”苑丛忽然开口,“我怕玛蒂娜她……”
“冰霜蝴蝶会飞向月亮,你们应随着这个习性去探索它们的终焉。”克拉拉眨眨眼,也下山去了。
“那么我们等待日落吧。”玛蒂娜转头向苑丛一笑,“你还能在这里待上一天,不是吗?那么——老时间,四点半。这次我不会爽约了。”
……
玛蒂娜将她的滑翔伞拖拽上山,等待苑丛。
傍晚的山峦呈某种金红色,像秋日红色的枫叶。山风寒冷,但二人已经添足了冬衣。
苑丛沿着上午自己的脚印攀上来。玛蒂娜站在夕阳中,凝视着远方
“你来了。”她指一指手中的绳索,“把这个绑在身上——像这样,一定要牢牢绑住。”
……
“看着前方,月亮或者山脉,都可以。”玛蒂娜告诉苑丛,“但不要向下看,倒计时结束,我们就向前跑,好吗?”
他点点头。
“3——2——1——”
苑丛直视着前方,他要知道冰霜蝴蝶的奥秘了。这令他惊喜而激动,心中好像有一个欢快的小人儿在跳舞。
“哥?”苑弦弦站在他的前方,再退后一步便会坠落。她的目光那么眷恋,也那么坚毅决绝。
苑丛愣住了,他不可置信的呼唤着妹妹的名字,一腔惊喜忽而冰冷。
一声枪响,子弹在她的胸口贯穿出一个洞,鲜血像风中的红绸带。
“弦弦!”苑丛大步上前,却什么都没能抓住。苑弦弦半合着双目,棕色的眼睛依旧温厚,但失去了奕奕神采。
“不——”苑丛跪在地上,冰冷的雪地提醒他这是幻觉。可当苑弦弦的笑颜自他的脑中闪过,还有故旧的记忆时,他的心仍旧像被揪住一样痛。
“苑丛你疯了!”玛蒂娜狠命的拽住苑丛的衣领向后扯,“你会摔下去的!”
“我做不到…”苑丛把头埋进雪里,猛然的寒冷刺激着他打了个寒战,但并没有令他抬起头。
“起来。”
过了一小会,玛蒂娜沉声说:“苑弦弦,是你的妹妹吧。她是从高处跌落下去了,还是这只是你臆想的场景…我不知道。但是,不要畏惧高处。
“我知道这会勾起不好的回忆,但这个可怜的女孩已经不在了,你还活着。她的死不是束缚你的枷锁。你为了救她,一定会经历困难。你不能就此畏惧高处——悬崖、高楼。它们会助你看的更远。”
苑丛仍旧保持着这个姿势没有移动,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我是个懦夫,我连自己的妹妹都没能保护好。”
“起来。”玛蒂娜的声音更大了些,“你仍旧想把自己困于其中吗?
“你的生命才刚开始没多久,你就要将自己固定在界限中,裹足不前吗?”
玛蒂娜深知这并不是讲大道理的时候。如果依照此讲,会适得其反。这么荒唐的世界,无论是否为枉死者,都无处伸张正义。
她并不知道赫曼都对苑丛说了什么,她这样做的原因仅仅是自己也曾困于此,而不愿再看见身边的人同样被束缚于此。
玛蒂娜很少见到外乡人,他们庸碌而怪异,来到这里也是匆匆的路过。直觉于短暂的接触告诉她,苑丛是例外。他倔强、阴翳,但也曾拥有善良的内心,且心中的人性并未泯灭。
“我不会因为你对过去的畏惧而觉得扫兴。我为你无法战胜过去且破罐破摔的态度而愤怒。”
玛蒂娜态度强硬,不由分说的将苑丛拽起来,用力捶打他的肩膀,“听好了,我再重复一遍!看着月亮,想象你是一只冰霜蝴蝶——现在,全力向那里奔跑!”
“3!2!1!”
苑丛不记得自己是如何奔跑着一跃而下的,当他回过神来,已经在空中了。随即绳索一紧,皮革张开,他在空中随风而去,飘飘悠悠的感觉像秋千。
凛冽的山风吹的他几乎睁不开眼,但他倔强的回头,凝视着半陷在云中的夕阳。风刺激的他流下泪来,但他看到了火烧云、归鸟,和壮美的令人惊叹的山峦。那缭绕着霞彩与夕阳色云的山峰,正迎着月亮,缓缓倒退。
“你说得对,这不是一件困难的事情。”苑丛看向旁边的玛蒂娜,咧嘴一笑。
玛蒂娜继续说着滑翔伞的技巧,苑丛也不断的调整飞行方式,最终能和玛蒂娜一样平稳的一并向前。
还好,时间没有特别晚。冰霜蝴蝶依旧向月亮而去。它们与他们是如此的近,一伸手便能够到那半透明的,承载暮光的鳞翅。
苑丛从未通过如此当时俯瞰雪山,这是一种十分新奇的体验。
没有来由的,他望着蜿蜒的峰峦想要流泪了。一种名为“生命”的模糊概念在他的心底成为了一颗种子,它可能因不被浇灌而腐烂,也可能会经由各种物事的磋磨而成为最茁壮的参天大树。
远处黑沉沉的山脉绵延到了他们也看不清的地方,不过如果一路向前再左转,可以沿小路离开这里,也就是苑丛前往目的地的必经之路。
就在前方,月亮悬于山峦之上。
苑丛忘记了自己在哪里,甚至忘记了自己是谁。他好像就是那寒凛的风,好像是肃立的山,好是展翅飞舞的冰霜蝴蝶。
飞鸟啊,我捡到你留下的羽毛了
你在哪里,你在哪里?
它们去追随春日了,大树说
飞鸟啊,我看到你远去的身形了
你去哪里,你去哪里?
它们去寻觅暖阳了,岩壁说
飞鸟啊,我听见你回荡的啼鸣了
我奋步追逐,跨越山川。
我们去重洋的彼岸,我们寻觅遥远的春天——飞鸟说。
苑丛听到了故乡的歌谣,过了好一会儿,风吹散了最后回荡的声音,他才意识到方才是自己唱出来的。
那些冰霜蝴蝶会回到月亮上去吗?苑丛想,不,它们飞不过去,那究竟…
“看。”玛蒂娜轻生说。
冰霜蝴蝶的鳞翅在月亮下散发着和清辉一样的银色微光。暮色已然彻底褪去,它们的微光在这慢慢暗下去的空中尤为明显。
它们在飞行中慢慢变淡,最终化为银白色的光点,消弭于半空。它们慢慢黯淡,融入冰雪、霜月。
“它们死了?”
——“它们会周而复始的循环。”
……
天黑下来,玛蒂娜和苑丛降落在一片还算平整的地方。
“飞行的代价。”玛蒂娜耸耸肩,“我们要抱着滑翔伞,走回风雪村庄。”
苑丛环顾四周,前方是极陡的山壁,且雪质松软,容易滑下去。不知为什么,这里有浅浅的脚印——大概不止一人,交叠着,一路延伸到拐弯处。这脚印旁边还有一个更深的小坑,像木棍插入雪中留下的印痕。
不对不对,这里怎么看上去这么眼熟?
苑丛愣了一下,猛然发觉当时正是自己顺着脚印来到的风雪村庄。
至于这个更深一些的脚印,正是自己来时顺着玛蒂娜的脚印留下的。
这样也解释通了为什么会有凭空出现的脚印了,使用滑翔伞降落,当真是是“凭空”出现。
苑丛哑然失笑,将滑翔伞叠好,背在肩头,沿着脚印走去。
“不错嘛,还知道寻找脚印。”玛蒂娜双手叉腰,满意的点点头。
“你可能不知道,我正是顺着这个脚印才来的风雪村庄。”苑丛用手指向另一边,“不然我就要从这边走,然后搭帐篷过夜了。”
二人对视一眼,玛蒂娜突然发笑。
“你刚才简直是摔下来的,现在头上还有雪没有掸下来。”玛蒂娜笑的前仰后合,抱起自己的滑翔伞,率先走过山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