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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血殇·情骨为烬 玉芙宫西偏 ...

  •   玉芙宫西偏殿的日子,是镶着金边的囚笼。华丽的宫装,精致的饮食,宫女们恭敬却疏离的伺候,都掩盖不住这深宫的冰冷与倾轧。

      萧珩并未立刻召幸我。他只是将我安置在这里,像一个被遗忘的、却又时刻提醒着某些人的摆设。但这并不意味着平静。

      “哟,这位就是新来的林美人?陛下亲封的‘祥瑞’?”尖利刻薄的女声在御花园的小径上响起。几个衣着华贵、环佩叮当的妃嫔拦住了我的去路。为首的是位容貌艳丽、眉眼间满是骄纵的宫妃,封号丽嫔。

      她上下打量着我,目光像淬了毒的针:“看着也不怎么样嘛,一股子穷酸气还没褪干净,也配住进玉芙宫?莫不是仗着国师大人……”

      “丽嫔姐姐慎言。”旁边一个看起来温婉些的妃子轻声提醒,眼神却同样带着审视和敌意。

      “慎言什么?谁不知道她是国师大人从乞丐堆里捡回来的!陛下不过是给国师个面子罢了。”丽嫔嗤笑一声,涂着蔻丹的手指几乎要戳到我的脸上,“别以为飞上枝头就能变凤凰!在这宫里,是龙得盘着,是虎得卧着!更何况……一只不知道哪里飞来的野雀!”

      刻薄的讥讽如同冰雹砸下。周围的宫女太监低着头,噤若寒蝉。青荷挡在我身前半步,身体紧绷。

      我攥紧了藏在袖中的手,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屈辱和愤怒在胸腔里翻腾。但我知道,不能冲动。在这深宫,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云疏在御书房前染血的手指和那痛彻心扉的眼神,是我唯一的支撑。

      “丽嫔娘娘教训的是。”我垂下眼,声音尽量平静无波,“臣妾初入宫闱,不懂规矩,还请娘娘见谅。”

      “哼,算你识相!”丽嫔见我没反抗,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觉得无趣,又狠狠剜了我一眼,“给本宫记住了,离陛下远点!否则……”她没说完,冷哼一声,带着人扬长而去。

      这只是开始。接下来的日子,刁难无处不在。送来的饭菜有时是冷的,有时会多出几根头发;分发的份例衣料被克扣;行走在宫道上,会“意外”地被泼上脏水;甚至夜里,窗外会响起诡异的猫叫……种种手段,层出不穷。

      青荷沉默地替我挡掉一些,但更多的时候,我只能独自承受。每一次忍气吞声,每一次强颜欢笑,都让我更加清晰地认识到这金丝牢笼的残酷。而支撑我忍耐下去的,除了那晚御书房前染血的裙裾,还有偶尔在宫廷大宴或祭祀场合,那短暂得如同惊鸿一瞥的相见。

      皇帝萧珩似乎很享受这种安排。他会在宴席上,故意将我的位置安排在能看到云疏,却又隔着重重人影的地方。他会亲昵地唤我“晚晚”,为我布菜,甚至当众执起我的手,目光却若有似无地瞟向下方那个月白的身影。

      每一次,当萧珩靠近我,当他的手指带着刻意的温度触碰到我的皮肤,我都能清晰地看到,下方端坐的云疏,握着酒杯的手指会骤然收紧,指节泛白。他那宽大的月白衣袖下,手腕的位置,会骤然亮起一团极其微弱、却因我此刻全神贯注而能清晰捕捉到的透明光华!

      那光华剧烈地闪烁、明灭,如同他此刻剧烈波动、痛苦压抑的心绪!情花!它在灼烧!它在为我的处境而灼烧!

      他清减了许多。本就清冷的面容更显苍白,下颌的线条愈发清晰,带着一种近乎脆弱的病态美感。他端坐的姿态依旧挺拔,但偶尔抬手执盏时,我能看到他那曾被碾碎的左手,动作有着极其细微的僵硬和不协调。那粉碎性的伤害,似乎真的留下了永久的影响。

      每一次短暂的对视,他那双墨玉般的眸子深处,翻涌的痛楚和深沉的担忧都浓得化不开。而我的心,也在这样的煎熬中,情意与日俱增,恐惧也随之加深——我终于彻底明白了!

      那朵为他带来剔骨陨灭之劫的情花,是为我而开!
      我就是他命定的情劫!是我将他拖入了这万劫不复的深渊!

      这个认知如同最锋利的冰锥,狠狠刺穿了我的心脏,带来灭顶的绝望和剧痛。

      ---

      这种无声的凌迟,终于在一个沉闷的夏夜达到了顶峰。

      我被召至萧珩日常起居的养心殿暖阁。殿内灯火通明,龙涎香浓郁得令人作呕。萧珩斜倚在铺着明黄锦褥的软榻上,只穿着一件明黄色的寝衣,领口微敞,神情慵懒,嘴角噙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眼底却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他挥退了所有宫人,包括侍立在旁的太监总管。暖阁里只剩下我和他。

      巨大的恐惧攫住了我。我僵硬地站在离软榻几步远的地方,垂着头,手心的冷汗几乎要浸透衣料。

      “晚晚,”萧珩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刻意的温柔,却让我毛骨悚然,“入宫也有些时日了,可还习惯?”

      “……回陛下,习惯。”我的声音干涩。

      “习惯就好。”他轻笑一声,慢条斯理地从软榻旁的矮几上,拿起一样东西。那是一把匕首。匕首不长,约七寸,造型古朴,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通体呈现出一种沉黯的玄黑色,唯有刃口处,流淌着一抹幽蓝得近乎妖异的冷光。那光芒仿佛有生命般,在烛火下微微流转,散发着一股令人心悸的阴寒气息。

      “这把匕首,名唤‘噬魂’。”萧珩把玩着匕首,幽蓝的冷光映照着他俊美却冷酷的眉眼,“乃天外陨星之铁,混合极北寒渊深处的‘蚀骨晶’淬炼而成。寻常刀剑难伤仙灵分毫,此刃却能轻易撕裂护体灵光,直噬元神。”

      他抬起眼,目光如同冰冷的毒蛇,牢牢锁住我。然后,他站起身,缓步向我走来。

      每一步,都像踩在我的心尖上。

      他走到我面前,将那把散发着致命幽蓝寒光的“噬魂”匕首,不容抗拒地、强行塞进了我冰冷僵硬、满是冷汗的手中。冰冷的金属触感让我猛地一颤,那幽蓝的光芒仿佛能冻结血液。

      “拿着它。”萧珩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恶魔般的蛊惑和不容置疑的命令,“找机会,靠近你的好师尊……”

      他的脸凑近,温热的气息拂过我的耳廓,声音轻得像情人间的呢喃,却字字淬毒:

      “用它,刺进他的心口。对准了,要快,要狠。”

      我的身体瞬间僵硬如石雕,血液仿佛在刹那间冻结!刺骨的寒意从握着匕首的手心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

      “只要你做到了……”萧珩退开半步,脸上绽开一个温柔到极致、也残忍到极致的笑容,如同地狱绽放的曼陀罗,“朕,许你皇后之位。母仪天下,享无上尊荣。你,和你的国师师尊,就都解脱了,如何?”

      解脱?

      用他的命,换我所谓的“后位”和“解脱”?

      巨大的荒谬感和冰冷的愤怒瞬间冲垮了恐惧!我猛地抬起头,撞进萧珩那双深不见底、充满玩味和掌控欲的眼眸里。他欣赏着我眼中无法掩饰的惊骇、愤怒和绝望,如同欣赏笼中困兽最后的挣扎。

      他根本不在乎云疏的生死,也不在乎我的选择。他只是享受这种玩弄人心、将至高无上的国师和他捡回来的“玩物”一同踩在脚下碾碎的变态快感!

      晚晚,杀了那只妖物,朕许你后位。

      这句话,像魔咒,在我脑海中疯狂盘旋。

      ---

      匕首的冰冷和幽蓝的寒光,如同跗骨之蛆,日夜灼烧着我的神经。我不能再等了。萧珩的耐心是有限的,下一次召见,或许就是我的死期,或者云疏的死期。

      我将那把真正的“噬魂”匕首,小心翼翼地藏在了梳妆台最隐秘的夹层里。然后,寻了一把外形几乎一模一样的普通匕首,只是刃口没有那抹要命的幽蓝寒光,随身携带,以备萧珩查问。

      同时,我利用一次萧珩心情尚可、对我“懵懂无知”的轻视,状似无意地提及在云栖苑时,曾见过国师大人在梅树下埋下一坛“好喝的甜水”(实则是云疏偶尔会埋在梅树下自酿的梅子露)。青荷当时也在场。我赌青荷会将这个看似无用的信息,通过某种隐秘的渠道传递给云疏。这是一个只有他才能懂的信号——梅树,危险,警示。

      我不知道他能否收到,更不知道他能否明白。这是我唯一能做的。

      时间在焦灼中流逝。宫中的气氛也日渐紧绷。皇帝萧珩最近似乎因南方水患和西北边军粮饷之事,在朝堂上屡遭非议,尤其是以镇北王为首的一派老臣,言辞颇为激烈。萧珩的脾气变得越发阴晴不定,宫人们噤若寒蝉。

      机会,终于来了。

      秋分将至,按例皇帝需率文武百官及后宫妃嫔,前往京郊天坛举行盛大的祭天典礼,祈求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祭典当日,天坛广场旌旗招展,仪仗森严。皇帝萧珩身着十二章纹冕服,高踞于天坛顶层。文武百官按品级肃立于下。后宫妃嫔则安排在侧面的观礼高台之上。我穿着繁复的礼服,混在美人、才人的队列中,目光却焦急地在下方密密麻麻的官员中搜寻。

      找到了!

      在靠近天坛台阶的位置,那道月白的身影依旧挺拔。他作为国师,主持祭礼的重要环节。他穿着更为庄重的玄色镶银边祭服,头戴玉冠,手持玉笏。即使隔得很远,我依然能感觉到他身上那股清冷疏离、却又仿佛与天地融为一体的气息。

      祭典冗长而庄严。钟磬齐鸣,香烟缭绕。萧珩诵读祭文的声音洪亮而威严,回荡在空旷的广场上。

      就在祭典进行到最关键的“燔柴告天”环节——将写满祷词的玉帛和牺牲置于巨大的柴堆上焚烧,以达天听——时,异变陡生!

      负责点燃主柴堆的一名礼官,不知是过于紧张还是脚下不稳,在倾倒火油时,竟失手将整罐火油泼洒在了柴堆边缘干燥的引火物上!刺鼻的火油味瞬间弥漫开来!

      “小心!”有人惊呼。

      但为时已晚!旁边负责举着火把点燃引火物的另一名礼官,手中的火把不知为何,火苗猛地窜高了一截,跳跃的火星被风一吹,不偏不倚地落入了那片泼洒开的火油之中!

      “轰——!”

      一声爆响!不是正常的火焰升腾,而是剧烈的、带着油料爆燃的闷响!一大片失控的、赤红中带着幽蓝的火焰猛地腾空而起,如同愤怒的火蛇,瞬间吞噬了那名倾倒火油的礼官,并疯狂地朝着柴堆周围蔓延开去!

      “走水了!!”
      “护驾!护驾!!”
      “有刺客!保护陛下!!”

      尖叫声、怒吼声、兵刃出鞘声瞬间打破了祭典的庄严肃穆!场面大乱!文武百官惊慌失措,拥挤推搡。护卫皇帝的禁卫军如临大敌,一部分迅速冲向天坛顶层护住萧珩,另一部分则冲向起火点试图灭火,却与混乱奔逃的人群冲撞在一起,更加剧了混乱!

      “王爷!时机到了!清君侧!诛妖道!”混乱中,不知是谁在镇北王身边的人群里高喊了一声!

      早已因粮饷之事对萧珩极度不满的镇北王,看到皇帝遇险(至少表面如此),又听到这声喊,眼中厉色一闪,猛地拔出腰间佩剑:“将士们!陛下受惊,国师无德招致天罚!随本王护驾,肃清君侧!”他麾下的亲兵和一些早有异心的将领、士兵,立刻呼应,刀兵出鞘,一部分冲向天坛“护驾”,另一部分则目标明确地扑向了祭坛下方主持祭礼的云疏!

      “保护国师!”云疏身边的玄衣护卫玄影、玄风厉喝一声,瞬间拔刀,与扑来的叛兵战在一处!刀光剑影,血肉横飞!

      真正的宫变,在祭天大火和有心人的煽动下,彻底爆发了!

      整个天坛广场,彻底沦为了修罗场!大火、浓烟、喊杀声、惨叫声、兵刃碰撞声……交织成一片末日景象!

      就是现在!

      混乱是最好的掩护!我猛地扯掉身上碍事的华丽外袍,露出里面早已穿好的素色窄袖衣衫。在周围妃嫔惊恐的尖叫和推搡中,我像一尾灵活的鱼,逆着人流,矮身钻过混乱的人群和倾倒的仪仗,朝着云疏所在的方向拼命挤去!

      “姑娘!”混乱中,我听到了青荷焦急的呼喊,但我顾不上回头了!

      “拦住她!别让那妖女跑了!”高台上,传来萧珩惊怒交加的咆哮,显然他在混乱中依旧锁定了我的身影!几名禁卫军立刻调转方向,朝我扑来!

      就在这时,一道玄色的身影如同鬼魅般从侧面杀出,刀光凌厉,瞬间逼退了那几名禁卫!“带大人走!”是玄风!他浑身浴血,眼神却锐利如鹰,朝我大吼!

      我心中剧震,来不及多想,咬牙继续前冲!

      祭坛下方,云疏已被玄影和另外两名护卫死死护在中间。他月白的祭服上沾染了点点血迹(不知是谁的),左手似乎因之前的伤势在混乱中又被撞击,无力地垂着。但他右手紧握着一柄不知从何处夺来的长剑,剑法竟也凌厉异常,每一次挥出都精准地逼退靠近的敌人,眼神沉静如冰。

      他看到我冲破混乱朝他奔来,墨玉般的眸子里瞬间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惊愕,随即化为深沉的焦急和担忧!他手腕的位置,宽大的袖袍下,一点透明的光华在混乱的刀光血影中剧烈地闪烁明灭!

      “晚晚!回去!”他厉声喝道,声音第一次失去了惯有的温润,带着撕裂般的焦急。

      “师尊!”我终于冲到了他身边,一把抓住他未受伤的右手臂,入手一片冰凉粘腻,不知是汗还是血,“跟我走!”

      就在这时,一支淬着幽蓝光芒的冷箭,如同毒蛇吐信,悄无声息地从混乱的人群缝隙中射出,带着尖锐的破空声,直取云疏的后心!

      “大人小心!”玄影目眦欲裂,挥刀格挡,却被旁边两名叛兵死死缠住!

      云疏正对着我,背对着冷箭!他若转身格挡,箭矢必将洞穿我的身体!

      电光火石之间,云疏做出了选择!他甚至没有回头!只是猛地将我往他身后一扯,同时身体微侧,试图用肩膀替我挡住这致命一击!

      “不——!”我发出撕心裂肺的尖叫!

      就在那幽蓝箭矢即将洞穿他肩膀的刹那,一道身影猛地从斜刺里扑出,狠狠地撞开了云疏!

      噗嗤!

      箭矢深深没入血肉的声音,沉闷得令人心胆俱裂!

      是青荷!

      她不知何时也冲了下来,此刻如同断了线的风筝,被箭矢巨大的力道带得向后踉跄几步,胸前瞬间被大片的鲜红浸透!她看着云疏,又看看我,沾血的嘴角似乎想扯出一个笑,眼神却迅速黯淡下去,身体软软地倒了下去。

      “青荷!”我失声痛哭。

      云疏眼中瞬间掠过剧痛,但他没有丝毫犹豫,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声音嘶哑却斩钉截铁:“走!”

      玄影、玄风拼死断后,杀开一条血路。云疏带着我,凭借着对地形的熟悉和超凡的身手,在混乱的战场、燃烧的祭坛、倒塌的旌旗和奔逃的人群中穿梭,如同两道飘忽的影子,迅速脱离了最混乱的核心区域,朝着天坛外围的密林方向冲去!

      身后,是震天的喊杀声、熊熊燃烧的大火,以及萧珩暴怒的咆哮:“追!给朕追!格杀勿论!”

      凛冽的寒风如同裹着冰渣的刀子,疯狂地抽打在脸上,瞬间就剥夺了所有知觉。入眼是漫无边际的白,厚重的积雪覆盖了连绵的山峦、深不见底的沟壑,以及脚下这条几乎被风雪彻底掩埋的崎岖小径。天地间只剩下风的怒号和雪片狂暴撞击的声响,视线被压缩到身前几步的距离,再远便是白茫茫一片混沌。

      我深一脚浅一脚地在没膝的积雪中跋涉,每一步都耗尽了全身的力气。肺叶像是被粗糙的砂纸反复摩擦,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浓重的血腥气和刺骨的寒意。身上的棉衣早已被风雪打透,湿冷沉重地贴在身上,冻得四肢麻木僵硬。脸上结满了冰霜,睫毛被冻得粘连在一起,视野一片模糊。

      这里是帝国最北境的绝域——**葬雪崖**。传说中,这里是世界的尽头,是连飞鸟都无法逾越的死亡之地,也是……芳华兽陨落后,灵魄本能回归的本源之所。

      三天三夜。从祭天大乱中侥幸逃脱,在玄影和玄风以生命为代价的断后下,我和云疏一路向北逃亡。追兵如同跗骨之蛆,甩掉一批,又会出现另一批。萧珩下了死命令,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云疏在混乱中为了护我,本就带伤的左手再次受到重创,内息也因强行催动而紊乱。一路的厮杀和奔逃,耗尽了他的力量。

      一天前,在最后一道关卡前,他将一张染血的、绘制着模糊路线的兽皮塞进我怀里,上面有一个用朱砂圈出的、位于葬雪崖深处的标记。他的脸色苍白如雪,气息微弱,手腕处那朵情花的光华已经黯淡到几乎看不见,却依旧固执地闪烁着。

      “晚晚……去那里……等我……”他的声音轻得像风中残烛,带着无尽的疲惫和解脱,“若三日……我未至……你便……向南……”话未说完,他便猛地将我推进一条隐秘的雪沟,自己则转身,朝着追兵的方向,踉跄却决然地迎了上去!月白的身影瞬间被漫天风雪吞没。

      “师尊——!”我撕心裂肺的哭喊被狂风撕碎。

      我躲在冰冷的雪沟里,听着上方激烈的厮杀声、兵刃碰撞声、临死的惨嚎声……指甲深深抠进冻土,鲜血混着泥土冻结在指尖。直到所有的声音都沉寂下去,只剩下风雪的怒号。

      我知道,他不会再回来了。

      我只有一条路——按照他给的路线,爬上这万丈绝壁,找到那个标记之地,等待一个渺茫到近乎绝望的奇迹。

      风雪更大了,像是有无数冰冷的巨手在推搡着我,要将我彻底埋葬在这片白色的炼狱。意识开始模糊,身体沉重得如同灌了铅。好几次,脚下一滑,整个人便不受控制地向旁边的深渊滑去,全靠求生的本能和最后一点意志力,死死抓住裸露在雪外的嶙峋岩石,才勉强稳住身体。尖锐的冰棱和岩石划破了手掌和脸颊,伤口瞬间被冻得麻木,感觉不到疼。

      “不能倒下……不能……”我咬着牙,嘴唇早已冻裂出血,又被寒风瞬间冻成冰渣,“师尊……等我……”

      不知过了多久,仿佛一个世纪般漫长。我终于攀上了最后一道陡峭的冰壁。眼前豁然开朗,却又瞬间被更深的绝望攫住。

      这里是葬雪崖真正的绝巅。一片相对平坦、却被万年玄冰覆盖的冰原。狂烈的罡风在这里毫无遮拦,发出鬼哭狼嚎般的尖啸,卷起地上的积雪和冰屑,形成一片片白茫茫的雪雾。温度低得无法想象,连呼出的热气都在瞬间凝结成细小的冰晶。

      冰原的中央,矗立着一株巨大的……枯树。

      不,那甚至不能称之为树。它没有一丝绿意,没有一片叶子。虬结的枝干呈现出一种死寂的灰白色,如同被风干了千万年的骸骨,扭曲着刺向铅灰色的、压抑的天空。枝干上覆盖着厚厚的、脏污的冰雪,大部分地方已经断裂、腐朽,露出里面同样灰败的木质。

      然而,就在这株巨大枯树最顶端,几根相对完好的、如同嶙峋指骨的枝桠上,还挂着几片东西。

      那不是树叶。

      是……花瓣。

      几片巨大而残破的花瓣。它们曾经或许是纯白,或许是月白,但此刻,只剩下一种黯淡的、仿佛被灰烬浸染过的死灰色。边缘卷曲焦枯,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痕,像是轻轻一碰就会彻底化为齑粉。仅存的几缕脉络,还残存着极其微弱、近乎熄灭的、月华般的光晕,在狂暴的风雪中瑟瑟颤抖,如同风中残烛,随时都会彻底熄灭、消散。

      这就是芳华兽的原形吗?为情所困,剔骨陨落之后,回归本源,便是这样一株枯败、腐朽、在风雪中无声哀鸣的……残骸?

      巨大的悲恸如同最沉重的冰山,轰然砸下,瞬间将我残存的所有力气和希望都碾得粉碎!一路支撑着我的信念,在看到这株枯败巨树的瞬间,彻底崩塌了。

      “师……尊……”

      喉咙像是被滚烫的烙铁堵住,干涩剧痛,发不出完整的音节。滚烫的泪水汹涌而出,却在滑落脸颊的瞬间,就被刺骨的寒风冻结成冰冷的冰线。我踉跄着,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向那株枯树。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烧红的刀刃上,痛彻心扉。

      终于,我扑倒在那巨大枯败的树干下。冰冷的、粗糙的树皮硌着我的脸颊,带着一种死寂的寒意。

      “师尊……”我用尽全身力气,发出破碎的、泣血的哭喊,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你骗得我好苦!什么国师……什么天命……你明明……你明明知道……”

      我控诉着他的隐瞒,控诉着这残酷的宿命,控诉着那朵为他带来灭顶之灾的情花!控诉着他为我跪碎指骨,为我浴血断后!控诉着他明知我是劫,却依旧无法自控的情意!控诉着他最终变成眼前这株枯败朽木的结局!

      风雪更急,如同天地也在为这至情至性却不得善终的仙兽悲鸣呜咽。

      就在这时,一片残破的、边缘焦枯卷曲、仅存着最后几缕微弱月华光晕的花瓣,被一阵猛烈的寒风卷起,从枯树最高的枝头,打着旋儿,飘落下来。

      它轻盈地、眷恋地,拂过我满是泪痕和冰渣的脸颊。

      那触感,微凉,柔软,带着一种奇异而熟悉的韧性和……一丝微不可察的暖意。

      同时,一个极其微弱、仿佛来自灵魂最深处、带着无尽疲惫、无尽温柔与最终释然的叹息,直接在我心底响起,轻得像一片雪花落在冰面:
      “晚晚不怕……”
      那声音几乎要被风雪的怒号彻底吞没:
      “你看……下雪了。”

      漫天风雪,狂暴地席卷着这片绝巅冰原,将我和那株枯败的巨树彻底淹没。冰冷的雪片疯狂地拍打在身上,世界一片混沌的白。心,在这一刻,随着那声轻叹,彻底碎裂成亿万片冰冷的尘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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