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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入宫·情劫始动 洗心院 ...


  •   洗心院的平静,像一层薄冰,终究被一道来自九重宫阙的金色霹雳狠狠击碎。

      那是一个沉闷的午后,空气粘稠得仿佛能拧出水。洗心院外,忽然传来了不同寻常的喧嚣。沉重而整齐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盔甲摩擦的冰冷金属声刺破了一贯的静谧。紧接着,院门被毫不客气地从外面推开,力道之大,震得门板嗡嗡作响。

      青荷脸色煞白地退到一旁,垂着头,身体微微发抖。

      当先踏入的是一位面白无须、身着绛紫色宦官服的老者。他手持一卷明黄的绢帛,神情倨傲,眼高于顶,目光扫过这清幽小院时,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与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他身后,是两队披坚执锐、面无表情的宫廷禁卫,铠甲森然,将小小的院落围得水泄不通。

      窒息般的压迫感瞬间降临。

      “林氏女晚晚接旨——”尖利而拖长的嗓音,像生锈的铁片刮过琉璃,刺得人耳膜生疼。

      我僵立在石桌旁,手脚冰凉。巨大的恐惧如同冰冷的巨手,瞬间攥紧了心脏,几乎无法呼吸。来了……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那个高高在上的帝王,终于将目光投向了这个被遗忘在国师府角落的“意外”。

      宦官展开明黄绢帛,用一种平板无波却极具穿透力的语调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兹有民女林氏晚晚,虽出身微末,然天资清嘉,秉性温良,更兼身负异禀,暗合天象,实乃祥瑞之兆,福泽深厚。朕躬承天命,抚育万方,感念上苍垂示,特召林氏入宫,册封为美人,赐居玉芙宫西偏殿。着即沐浴更衣,随旨入宫,不得延误。钦此——”

      “祥瑞之兆”?“福泽深厚”?多么冠冕堂皇又荒谬绝伦的理由!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冰针,狠狠扎进我的耳中。我成了皇帝彰显仁德、装点后宫的“祥瑞”?还是……他用来牵制云疏的另一枚更趁手的棋子?

      “林美人,领旨谢恩吧。”宦官合上圣旨,目光落在我身上,带着一丝催促和不容置疑。

      我的牙齿不受控制地打颤,喉咙像是被滚烫的砂石堵住,一个字也吐不出来。抗拒和恐惧如同汹涌的潮水,瞬间将我淹没。不!我不要去那个吃人的地方!我不要做那金丝笼中的囚鸟!

      就在这时,一道月白的身影,如同流云般无声无息地出现在院门口,恰好挡住了门外禁卫投来的冰冷视线。

      是云疏。

      他不知何时到来,步履依旧从容,清冷的面容上看不出丝毫波澜,仿佛眼前这剑拔弩张的一幕只是寻常。他微微抬手,止住了那宦官似乎要出口的呵斥。

      “有劳王公公宣旨。”云疏的声音温润平和,听不出情绪,“陛下隆恩,林氏惶恐。只是入宫事大,尚需稍作准备,请公公厅外稍候片刻。”

      那王公公显然对云疏极为忌惮,脸上倨傲的神色收敛了几分,扯出一个僵硬的笑容:“国师大人言重了。既是陛下旨意,还请林美人莫要让老奴为难,尽快……”他话未说完,接触到云疏那双平静无波却深不见底的墨玉眸子,后面的话便生生咽了回去,讪讪地躬身,“是,老奴在外恭候。”他一挥手,带着两队禁卫退出了洗心院,沉重的院门再次合拢,隔绝了外面的刀兵之气。

      院中只剩下我和云疏,还有角落里瑟瑟发抖的青荷。

      空气死寂。

      我猛地抬头看向他,眼中是无法掩饰的恐惧和一丝微弱的祈求。“师尊……我……”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云疏的目光落在我脸上,沉静依旧,但那双墨玉般的眼底深处,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无声地碎裂、翻涌。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朝我走近一步。那股熟悉的清冽雪松气息靠近,却无法带来丝毫安抚。

      他微微抬起手,似乎想像往常一样拂过我的发顶,但指尖在即将触碰到我时,却极其轻微地顿住了。宽大的月白衣袖垂下,遮住了他的手腕。但我分明感觉到,就在他靠近我、感受到我剧烈恐惧的那一刻,他袖笼下的气息,似乎凝滞了一瞬,带着一种压抑到极致的震颤。

      “莫怕。”他终于开口,声音依旧温润,却比平日低沉了一丝,像被什么无形的重物压着,“圣命难违。”

      这四个字,像冰冷的铁锤,砸碎了我最后一丝侥幸。他救不了我。或者说,他不能为了救我,去正面违抗那个掌握着生杀予夺大权的帝王。

      “梳洗更衣,随旨入宫。”他移开目光,不再看我,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清冷,“青荷,伺候姑娘更衣。”说完,他转身,月白的衣袂划过一个清冷的弧度,径直离开了洗心院,仿佛多停留一刻都是煎熬。

      看着他决然离去的背影,一股巨大的、被抛弃的绝望感攫住了我,冰冷刺骨。

      ---

      入宫前夜,玉芙宫西偏殿。

      殿内陈设华丽却冰冷,熏着浓郁的龙涎香,压得人喘不过气。宫装繁复沉重,勒得我腰肢生疼。青荷作为陪嫁侍女,也被允许入宫,此刻正低眉垂眼地为我整理着裙裾的褶皱,动作机械。

      “青荷……”我声音干涩地开口,带着最后一丝渺茫的希冀,“师尊……国师大人他……”

      青荷的动作猛地一僵,头垂得更低,声音细若蚊呐:“姑娘……宫闱重地,慎言。”

      心沉入谷底。连青荷都噤若寒蝉。

      夜幕低垂,宫灯次第亮起,将雕梁画栋映照得金碧辉煌,也投下无数扭曲晃动的阴影。一种强烈的不安驱使着我。我借口更衣,避开殿内其他陌生的宫女,独自一人,提着裙裾,像一抹游魂,悄悄溜出了西偏殿。

      玉芙宫紧邻着皇帝处理政务的紫宸殿区域。高大的宫墙在夜色中如同蛰伏的巨兽。我凭着模糊的记忆和本能,朝着白日里远远望见过的那片最威严、灯火最通明的殿宇方向潜行。心跳如鼓,在寂静的回廊里震耳欲聋。

      绕过一片假山,穿过一道月洞门,前方豁然开朗。巨大的广场尽头,是一座巍峨肃穆的宫殿,飞檐斗拱,重檐歇山顶,在夜色和无数宫灯的映照下,如同盘踞的巨兽。殿门紧闭,门外侍立着两队盔甲鲜明的带刀侍卫,如同冰冷的雕像。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无形的、令人窒息的威压。

      那是御书房。

      就在我犹豫着是否该靠近时,御书房那两扇沉重的、雕刻着盘龙的金丝楠木殿门,无声地打开了一条缝隙。暖黄色的光流泻出来,照亮了门前一小片冰冷的龙纹地砖。一个熟悉得让我心颤的身影,出现在那道光里。

      是云疏!

      他依旧穿着那身月白的国师常服,清隽挺拔。但此刻,他站在那象征着至高皇权的殿门口,身影却显得异常单薄。他没有走出来,而是……缓缓地、异常清晰地,在那条缝隙前,对着殿内,屈下了他那从不曾向任何人弯折的膝盖。

      噗通。

      那一声膝盖触及冰冷金砖的闷响,在死寂的夜里,如同惊雷般炸响在我耳边!我的血液瞬间凝固了。

      他跪了下去!那个清冷如谪仙、立于云端俯瞰众生的国师云疏,为了我,对着那个端坐龙椅的帝王,跪了下去!

      殿内灯火通明,逆着光,我看不清萧珩的表情,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端坐于巨大御案之后的明黄身影。接着,一个带着玩味、慵懒,却又冰冷刺骨的声音清晰地传了出来,带着回声,在空旷的殿前回荡:

      “哦?国师深夜求见,就是为了一个……刚入宫的美人?倒是情深义重。”那声音顿了顿,笑意更深,却淬着毒,“朕倒是好奇,国师能为她做到哪一步?”

      话音未落,只见萧珩随意地抬了抬手。侍立在御案旁的一个太监总管模样的人,立刻躬身,双手捧起御案上一柄尺余长的玉如意。那如意通体由整块羊脂白玉雕成,温润生光,顶端镶嵌着鸽血红宝石,华美异常,此刻却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寒意。

      太监捧着如意,一步步走下御阶,走到跪在殿门口的云疏面前。

      云疏保持着跪姿,双手撑在冰冷的金砖上,脊背挺直,头颅却微微低垂着。月光落在他身上,勾勒出一种近乎献祭般的孤绝。

      那太监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在云疏撑在地上的左手边停下。然后,在萧珩无声的注视下,在殿内辉煌灯火的映照下,在殿外侍卫冰冷的目光中,他高高举起了那柄沉重无比的玉如意!

      镶着坚硬红宝石的如意底端,对准了云疏撑在地上的、骨节分明的左手!

      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我躲在月洞门后的阴影里,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瞪大的眼睛里充满了无法置信的惊骇和撕裂般的剧痛。不要——

      沉重的玉如意,带着千钧之力,毫不留情地、一寸寸地,狠狠碾了下去!

      “喀嚓……”

      一声极其细微、却清晰得如同在耳边炸响的骨头碎裂声,穿透了夜的寂静,狠狠地刺入我的耳膜!钻心剜骨!

      云疏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剧烈一颤!撑在地上的手臂肌肉瞬间绷紧到极致,衣袖下的筋络清晰可见。但他没有发出一丝声音,甚至连闷哼都没有。只是那原本挺直的脊背,似乎在这非人的剧痛下,极其轻微地佝偻了一瞬。他低垂的头颅更深地埋下,墨色的长发滑落,遮住了他所有的表情。

      鲜血,刺目的、温热的鲜血,如同蜿蜒的小蛇,从他被碾碎的手指下,从指缝间,迅速地、汩汩地涌了出来!鲜红粘稠的液体,瞬间染红了他冷白如玉的手指,染红了月白的袖口,然后,一滴、两滴……滴滴答答地落在他身下冰冷的、雕刻着繁复龙纹的金砖地缝里。

      那血,像是有生命一般,顺着龙纹的凹槽,执着地、缓慢地,蜿蜒爬行……爬过光洁的金砖地面,爬过殿门的门槛……最终,竟一路蜿蜒,在死寂无声的夜里,在无数道冰冷目光的注视下,爬到了我藏身的月洞门附近,浸染了我拖曳在地的、新换上的宫装裙裾!

      冰冷的、粘腻的触感透过薄薄的宫装布料传来,带着浓重的血腥气,瞬间冻僵了我的双脚。

      我死死地、死死地咬住下唇,血腥味在口中弥漫,泪水早已模糊了视线,却不敢流下一滴。就在那片刺目的鲜红浸透我裙裾的瞬间,殿门口跪着的人,仿佛心有所感,猛地抬起了头!

      隔着不算远的距离,隔着朦胧的泪水和晃动的光影,我的视线,猝不及防地撞进了他那双抬起的眼睛里!

      那双墨玉般的眸子,此刻不再沉静无波。里面翻涌着滔天的痛楚!那痛楚,不是为了被碾碎的手指,不是为了跪地的屈辱!那是一种更深、更沉、足以焚毁他自身神魂的痛!那痛楚里,是铺天盖地的担忧,是无力回天的绝望,是深入骨髓的……情意!

      那痛楚,是为我!

      为了我这个被他从泥泞中捡起,又亲手推入另一个深渊的……徒弟!

      我读懂了他眼底的痛。那无声的嘶喊,比碾碎骨头的声响更震耳欲聋,瞬间击穿了我所有的侥幸和伪装,将血淋淋的真相撕开在我面前。

      “呵……”龙椅上的萧珩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打破了死寂,“看来国师的骨头,也没那么硬。罢了,看在你多年劳苦的份上,朕便允了她留在宫中。只是……”他话锋一转,带着冰冷的警告,“国师当谨记本分,莫要再行此等……逾矩之事。退下吧。”

      太监收回了染血的玉如意。云疏撑着身体,极其缓慢地站了起来。左手无力地垂在身侧,指尖滴落的鲜血在光洁的金砖上留下断断续续的痕迹。他看也没看地上的血迹,更没看裙裾染血、躲在阴影里浑身颤抖的我,对着殿内微微躬身,然后转身,一步一步,拖着那受伤的手,月白的身影融入殿外深沉的夜色里,背影孤绝而苍凉。

      夜风吹过,带着浓郁的血腥味和龙涎香的甜腻。我瘫软在冰冷的宫墙下,裙裾上那抹刺目的鲜红,像烙印,灼烧着我的皮肤,更灼烧着我的灵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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