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外老攻祂死缠烂打》青乌梢蛇

93、他不想活了 记忆汹

　　记忆汹涌地灌入脑海，兰濯觉得自己做了一个很长、很荒谬的梦。

　　梦里的祂，对一切情感都淡得像隔着一层薄雾。说祂是自己生活的看客，也不为过。

　　祂好像从来没有爱过姬渊。

　　祂只是太累了，人间待着索然无味，祂早就想走了。

　　只不过心里还记挂着姬渊，放不下那个和祂一同生活了十年的少年。祂原本的念头天真得可笑，竟以为自己能再和因果抵抗几十载，竟以为自己能陪着姬渊，安安稳稳地走完这一生。

　　因果又怎能容忍祂这样的存在长久地留在这世上？所以祂消失了。

　　祂本可以走得干干净净了无痕迹，可祂却亲手把姬渊拖进了自己曾经坠落的深渊。

　　施加在身上的因果有多痛，兰濯比任何人都明白。

　　姬渊为了复活祂，一遍又一遍地挨着那些惩罚。

　　失忆后第一次出现幻觉的那天，即便面前是一张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兰濯也认不出来。

　　祂有许多款式相仿的绛红袍子，可祂怎么就忘了呢？祂太久太久没有见过自己本来的样子，久到脑海里只剩下了姬渊的脸。

　　姬渊从没去过公司，祂是姬家新供奉的神，又怎会去打理姬家的产业？祂只是找了一处无人的角落，独自承受因果的反噬罢了。

　　听见兰濯奔跑的脚步声，感受到兰濯的慌乱，姬渊以最快的速度将身上的伤口压制下去赶了回来。

　　可因果留下的伤痕，哪里是那么容易就能消弭的。即便如今的姬渊比当初的兰濯更加强大，想在须臾之间恢复如初也是天方夜谭。

　　于是男人编了一个蹩脚的理由，说自己开车时不小心蹭了一下，兰濯就那么轻易地信了。

　　还有更早的时候。

　　上一次被姬渊强行复活，兰濯还残留着几分之前的记忆。睁开眼，头顶是医院惨白的天花板，耳边是姬渊同医生低低的交谈声。兰濯知道，这一回他还是没能逃掉。

　　医生走后，兰濯从病床上跌下来跪在地上，哭着求姬渊放过自己。他不想再待在人世了，他太痛苦了。他不想再看见姬渊因为复活他而承受惩罚。

　　姬渊的声音平静得近乎残忍：“兰濯，别怕。虽然这次不知道哪里出了差错，但我保证，你只要闭一下眼睛，再醒来就什么都不会记得了。”

　　那是兰濯记忆中头一次那么用力地推开姬渊。

　　从前兰濯还是姬家供奉的神明时，常做的一个小动作是用指尖在姬渊脸上轻轻点一点。高兴时点，生气时点，不耐烦时也点。

　　被点的人从小小一团到拔节长成青葱少年。

　　十年转瞬即逝。

　　如今，他们的身份颠倒了过来。兰濯跪在冰凉的地上仰望姬渊，而姬渊学着祂当初的模样，在心爱的人额间点了一点，语气温存：“我们回床上睡一觉吧，睡醒了就好了。”

　　跪在地上的人不知从哪里迸发出的力气，饶是见过兰濯复活后的迷茫，忆起一切时的崩溃，姬渊也从未料到兰濯会有这样的举动。

　　被推下窗时，身体急速坠落，视野里兰濯焦灼的身影越来越小。那颗早已不抱任何期望的心，竟再一次涌起了当初确认自己喜欢上兰濯时，那种怦然的悸动。

　　姬渊想，这样的兰濯，似乎比以往更有几分生气。

　　砸在地面上之后，姬渊被胖乎乎的主任逮住疗伤。整个过程里，祂的嘴角都是扬着的。

　　落地的瞬间，姬渊已经再次篡改好了兰濯的记忆。这一回，祂要让兰濯的性子再活泼一些。

　　这个版本的兰濯，姬渊很满意。万事都顺着自己，同自己一起沉溺在编织出的幻境里。

　　兰濯起了疑心怎么办？那就把幻境布置得再危险一些。兰濯不肯信任祂怎么办？那就让自己变得再惨一些。兰濯不够爱自己怎么办？那就在兰濯体内种下心蝶。就算兰濯眼下还不喜欢祂，只要蛹蝶症发作，兰濯能依赖的人就只有祂。

　　身体的反应骗不了人，祂这样对兰濯说过。

　　那一夜，兰濯蛹蝶症发作的时候，祂是知道的。祂就站在窗外。

　　被蛹蝶症折磨得神志不清的兰濯流着泪，在虚空中唤着姬渊的名字，独自撑到了天亮。

　　亲眼看见的事姬渊又怎么会不知道？可祂偏要逼着兰濯亲口说出来。

　　姬渊像是一个分裂成两半的人，嘴上说着心疼兰濯，心底却像是浸了一层蜜。

　　祂喜欢坦诚的兰濯，更喜欢那个全身心依赖着自己的兰濯。

　　只需一句话，兰濯就能对祂交出全部的情感。

　　反正不论复活多少次，不论改换多少次性格，兰濯永远都会那样善良，那样傻。兰濯永远都那么好骗。

　　只是，这一回出了一个小小的纰漏。兰濯遇上了个不知死活的方士。江轻竹和江银珠加起来的功力也抵不过姬渊半分毫毛，可兰濯却认真得可爱。他要帮姬渊抓住姬家供奉的那尊神，他要将姬渊从姬家那片水火之中救出来。

　　姬渊本来可以一直陪兰濯玩下去的，如果江轻竹没有出现的话。

　　“你们有没有办法能让姬渊再也找不到我？”

　　醒来后眼前还是那片惨白的天花板，兰濯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正是他这次复活后醒来的那间病房。

　　床边围着的人里没有一个人出声，秦自秋明白此刻开口必定讨不着好，眼珠子左转右转，就是不敢去看兰濯。

　　江轻竹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好好歇着，姬渊的事交给我们。”

　　“姐姐，你为什么不告诉他我们有法子？”江银珠朝兰濯的方向抬了抬下巴，“以他的性子，就算你说没办法，他肯定也会去找其他懂行的人帮忙。要么就是等姬渊找到他，他再自尽一次。”

　　然后再一次被姬渊复活，继续在不知哪一天，回想起全部，再一次在绝望里结束自己的性命。

　　“反正这一单的定金也打了水漂，不如干一票大的。”江银珠从口袋里取出之前姬渊给的那笔钱。

　　“喏，这是姬渊之前付的五十万定金，现在你自己收着。知道你离了姬渊什么也没有，这算是我和姐姐送你的礼物。”

　　秦自秋摸遍浑身上下，什么也没找出来。听说姬家闹鬼，他当时只顾着确认自己睡衣还好好穿在身上，便火急火燎地跳上了江轻竹的车。

　　没有物质基础，在如今这个世道谁心里都不踏实。他不想被两位女士比下去，思来想去，决定回去把秦原前些年拍下的那幅欧洲大师名画从墙上摘下来送给兰濯。

　　江轻竹将头发往后一撩：“算了，你们都挺兰濯，我再不答应岂不是显得很没面子？银珠说得对，既然不挣那份黑心钱，那咱们就干一票大的。”

　　虽说江轻竹整个师门就是做这一行的，可姬渊实在太凶。加上师门前阵子刚和两只与姬渊不相上下的邪祟交过手，如今满门元气大伤，只能照兰濯说的那样帮他让姬渊再也寻不到他。

　　“我能力有限，要办成这件事得回本宗联合几位师傅一起才行。”

　　“你不是龙虎山正一道的吗？”秦自秋傻不愣登地问，“你们道士也上水课？”

　　江银珠拦了半天才堪堪劝住江轻竹，如今是法治社会，杀了秦自秋是要蹲大牢的。

　　“我是真的想不明白，咱们为什么非要把这位傻缺仁兄捎上？”江轻竹瞥着后视镜里那个死皮赖脸非要一道上路的秦自秋，嫌弃得不行，“他在车上我感觉呼吸都不顺畅，不行了银珠，我现在根本没法思考。”

　　坐在副驾驶的妹妹正检查着用秦自秋的钱给师父们买的蓉城土特产，头也不抬地答道：“姐姐，我能理解你的心情。但现在秦老板成了咱们的新雇主，你当着雇主的面说雇主的坏话，是不是有点不太合适？”

　　秦自秋在后座拼命点头，表示银珠说得一个字都没错。

　　“恕我直言，”江轻竹趁着等红灯的间隙翻了个白眼，“秦老板，你跟着我们回去真的一点好处也没有。你到底为什么这么执着要和我们一起走？是为了发扬你们企业家的精神当一名合格的甲方？”

　　“你本来就是姬渊的朋友，按理说该避嫌才对吧？可你却这么不辞辛劳地跟我们挤一辆小破车。你这样我很怀疑你别有用心哦。”

　　“你这话说得就不对了。”秦自秋不乐意了，“兰濯也是我的好朋友啊，你怎么能把人性看得这么片面？我当然是站在正义这边。”

　　“正义终将战胜邪恶，懂否？”说完这话，秦自秋心里都敞亮了不少，觉得自己特别仗义。

　　他本想找兰濯寻求一点认同，可对方从上车起，脸上就挂着一副郁郁寡欢、比失恋还要难熬的神情。秦自秋很自觉地咽回了到嘴边的话。

　　也是，兰濯眼下的处境跟失恋确实有几分相像。秦自秋尴尬地别过脸望向窗外，打算找点什么乐子，好歹逗兰濯笑一笑。

　　他盯着窗外寻找灵感，准备来一记狠的，顺便活跃活跃车里的气氛。

　　没承想，这一看还真让他瞧出了端倪。

　　他们是正午出的门，照江轻竹的说法，正午是阳气最盛的时段。虽说对姬渊那个量级的邪祟而言，正不正午根本毫无分别，但他们在正午启程，车里又贴满了符纸，这辆车连同车里的人就相当于被人间的一层阳气裹挟着行进。

　　就算挡不住姬渊，若真在路上碰见什么事，也能借这层阳气挡住其余邪物的侵扰。

　　正午出发的......秦自秋不禁对自己的计算能力产生了怀疑。既然是正午出发，现在也不过午后两点，按说该是一天里气温最高的时段。

　　江轻竹不让他们开窗，可秦自秋记得她的车窗并没有贴防窥膜或遮阳膜一类的东西。那怎么现在，天黑得这样早？

　　“你们觉不觉得天有点黑得太快了？”

　　江银珠回过头看了他一眼：“我还以为你得再过半小时才能察觉出不对劲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