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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方浔言害怕尘霁   尘销的 ...

  •   尘销的躯体在月光下不断扩张,很快就占了崖底近一半的空间。祂的头颅已变成肉块上一个微小的突起,两只眼睛一左一右,间距大得不正常,像破开肚子撑开晾晒的腊鱼。

      这才是尘销真正的形态,没有伪装和尘霁的脸的遮掩,一具由怨恨、嫉妒和执念喂养了三年膨胀到几乎撑破这个维度的怪物。

      尘霁在那团膨胀的肉块面前渺小得如盈盈鬼火。

      但祂没有退。

      无数碎片流星雨般砸向尘销的身体,每一片在接触的刹那炸开,于尘销灰白色的肉块上烧出一个个硬币大小的窟窿。

      尘销发出震耳欲聋的嘶吼,声音在峡谷里来回弹射,震得岩壁上的碎石簌簌往下掉。祂愤怒地反击,无数恶心的触手在空中飞舞,重重砸向尘霁。

      尘霁躲开了第一波攻击,祂像一只被群鹰围攻的麻雀,灵活得不可思议,在触手的缝隙间穿梭翻转滑行。

      但尘销的触手太多太密,避无可避。

      三条触手同时从三个方向刺穿了尘霁的躯干。

      尘霁的心脏被一条触手贯穿,光点从破口处疯狂外泄,仿佛被打翻的萤火虫瓶。

      祂从那些触手上把自己拔了出来,代价是大半个身体被撕裂,只剩下左半边和心脏的一小半还勉强维持着形态。那些被撕下的碎片在空中打旋飘向方浔言。它们一片片地附在方浔言皮肤上,融进青年身体里。

      方浔言的胸口微微发光,很淡,很暖。那些附在体表的碎片形成了一层透明的薄膜,犹如一件由光和记忆织成的盔甲。

      尘霁剩下的那一半被尘销撕成了碎片。

      上百条触手同时缠绕住尘霁剩余的半个身体,向四面八方撕扯。

      金色光点在空中爆开,璀璨夺目。

      某年方浔言和尘霁跨年,他们看完烟火秀后牵手漫步在无人的街头。尘霁说,哪怕到生命最后一刻,他也想做方浔言生命里最亮的那束光。

      那时方浔言只觉得尘霁好傻,他们才二十岁,今后还有很久,生命的尽头离他们很远,他们还有很长很长的时间在一起。

      世事无常造化弄人,几年后,尘霁兑现了那晚的承诺。

      对方浔言许下的每一个诺言,尘霁都未曾食言。

      祂的身体短暂地照亮了整个崖底,随后迅速黯淡、飘散、归于虚无。

      最后一颗光点落在方浔言的眼角上,像一滴泪。

      尘销的触手重新收拢,爆裂的肉块慢慢愈合。

      “难怪。”祂恍然大悟,“难怪每次我想蛊惑你的时候你都会莫名其妙地抽离。”

      “你明明已经快要说出那句话了,你明明已经快要答应我了。我以为是你意志太坚定,以为你还在等尘霁回来找你。”

      “原来不是,是祂一直在你身上。从我见到你醒来我见到你起,祂就在你身上。”

      方浔言低头看着自己胸口的微光,记忆的碎片走马灯一样闪过。

      他以为自己天性冷静,以为那是恐惧过后的麻木。

      不是的,是有人在替他挡。

      从第一面起,就有人在替他挡。

      “我本来快和他融为一体了。”尘销的触手收回体内,他的身体逐渐缩小,半毁的人形轮廓重新浮现,“你知道融合的感觉吗?他的记忆,他的执念,他的那些关于你的我碰都没碰过的东西全部灌进我的脑子里。那些东西像蛆一样在我脑子里钻,恶心到我想把自己的头皮撕下来。”

      尘销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类似挫败的东西:“但是他太固执了。爱情的力量?信念的力量?随便你怎么叫,他就是不让我碰。我把他的灵魂撕碎了,嚼烂了,吞下去了,他的那些该死的碎片还在我的肚子里反抗!他不想和我融为一体!”

      祂剖开自己的肚子,尘销双手插进腹腔,向两侧一扯。腹部的皮肤和肌肉应声裂开,露出里面混乱的脏器。

      腐烂杂糅的脏器里包裹着一只完好无损的眼睛。

      方浔言一眼就认出那是尘霁的眼睛,深褐色的瞳孔边缘微微发红,那是哭过太多次留下的血丝。祂在黑暗中缓缓转动,看见了方浔言。

      “言...言...不要....”

      即使变成了残留在尘销体内的一只眼睛,尘霁仍在阻止他。

      他知道尘霁要他做什么,要他逃,要他拒绝,要他和从前无数次那样把头埋在沙子里,假装这一切都没有发生。

      可他做不到。

      “我答应你。”方浔言的声音不大,却盖过了尘销肚子里那只眼睛发出的呜咽,“我和你在一起,永远永远。”

      杨林佑声音劈了,像只被人掐住喉咙的公鸭:“方浔言你疯了?!你不能答应尘销!你答应祂祂就赢了!!你想让尘霁的努力白费吗?!”

      一条触手从尘销的肋下弹出,只是轻轻一拨,杨林佑就被弹飞出去,嘴里喷出一口血。他的身体沿着岩壁滑下来,一块尖锐的石子正好扎进他的眼眶。

      “你很吵。”尘销说。

      祂伸出两根手指,摘葡萄似的轻轻一捏。

      杨林佑整个人软了下去,瘫在岩壁根部的碎石堆里,一动不动。

      刚爆掉眼珠的血淋淋的眼眶还盯着方浔言的方向,里头映着月光和一个已看不清轮廓的青年。

      “这就对了嘛。”尘销很满意。

      祂终于穿上尘霁的皮囊,妥帖又完美,和自己身上长出来的一样。

      那双眼睛在月光下与尘霁的别无二致。

      “言言,我们走吧。”

      男人走上前弯腰,一只手揽住方浔言的腰另一只手托住他的膝弯,和从前尘霁做过无数次那样轻轻将他打横抱起。

      方浔言的身体微微发抖,胸口那层微光正一点一点地黯淡。青年闭上眼睛,睫毛上挂着细密的水珠,不知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

      崖底重新安静下来,月光照着那个抱着爱人缓缓消失在夜色里的身影。那个人走得很稳很慢,生怕颠着怀里的人。

      风吹过崖壁,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像有人在远处一遍遍地呼唤一个名字。

      言言——言言——言言——

      再也没有人回答了...

      ·

      一年后。

      春日的阳光从落地窗倾泻进来,在浅棕色的地板上铺开一层暖意。方浔言赤脚踩在那片光里,手上握着电话贴在耳边,目光越过窗框落在花园里那棵正在开花的樱花树上。

      花瓣被风吹落了几片,打着转儿飘进鹅卵石小径两侧刚冒头的鸢尾丛中。园丁上周修剪过的篱笆冒出新芽,嫩绿得让人忍不住细心呵护。

      远处有一小片人工湖,水面映着天空的蓝和云朵的白。一只白鹭单腿立在浅滩处,姿态懒散。

      这是搬来市郊别墅后的第一个春天。

      “你是说...你们师门的人全被困在外面了?”方浔言声音里听不出多少情绪。

      电话那头的杨林佑重重叹了口气,恨铁不成钢:“可不是吗!那混蛋——算了,我不说祂名字了,膈应。反正祂在山外面布了障眼法,我那些师兄弟开车来来回回兜了十几个小时连影子都没见着,一个都没进来!我要被他们气晕倒!”

      他顿了顿,自嘲地笑了一声:“我还以为能带人来砸场子呢,结果全在国道上转圈圈,丢人。”

      一只蜜蜂从半开的窗缝钻进来,在花瓶里的洋甘菊上停了一会儿,又摇摇晃晃地飞走了。

      “我现在挺好的。”方浔言说。

      电话那头的人没说话,杨林佑大概在判断这话的真假,最终没有追问。方浔言换了个话题:“你的眼睛真的一点儿也看不见了?”

      说这话时,青年摸了摸鼻梁上新配的眼镜。镜片很薄,边框尘霁挑的是银色,说是衬他的肤色。他摘下眼镜,窗外的樱花便成了一团模糊的粉白色光晕,像被洇开的水彩。

      “嗯。”

      “对不起。”

      杨林佑在那边忽然炸了毛:“你说这干啥?虽然本大师现在眼睛确实啥也看不清了,但心里更清明了。欸欸欸不准乱碰!知道这是从始皇帝墓里抠出来的吗!?弄坏了你赔得起?”

      后半句显然不是对他说的,大概有人在旁边想插话算命,“一边去一边去!没看见我正打电话呢!”

      方浔言嘴角上扬。

      杨林佑清了清嗓子,声音压低:“那个....你真和祂在一起了?”

      “嗯。”

      “你不怕?”杨林佑认真道。

      青年把目光投向花园更远处,那里有一架尘霁上个月搭的藤蔓秋千,坐位上铺着软垫。风把秋千吹得轻轻晃动,像在招呼谁坐上去。

      他想了一会儿。

      “不怕。”他说,“我想,或许从一开始,我就没怕过祂。”

      这是真话。

      他怕过很多东西,怕流言、怕威胁、怕掉下悬崖树枝扎进眼里的痛感。

      但他从未怕过尘霁。

      即使尘霁变成了那样的东西,即使那只正在消散的眼睛在黑暗中望着他,他心里也不再是恐惧。

      电话那头的杨林佑还没来得及回答,楼下传来一阵脚步声。随之而来的是尘霁的声音:“言言!快来吃饭了!你又在打游戏吗?说了多少次你的眼睛不好不能长时间看屏幕!”

      方浔言把手机从耳边拿远了一点,像偷摸看电视被抓住的小孩,语气却理直气壮:“我没有!”

      楼下尘霁轻笑一声,宠溺道:“行吧,你说没有就没有。”

      杨林佑:“方浔言,这是条不归路。但要是哪天后悔了,随时联系我,我会尽我所能。”

      青年握着手机站在窗前。

      “谢谢你,杨林佑。”

      说完他挂断电话,把手机塞进卫衣口袋,赤脚踩过地板朝楼梯走去。

      “我来啦!今天吃什么啊?”青年尾调上扬,是自己都没意识到的轻快。

      尘霁探出半个身子,男人系着条印着小猫图案的围裙,手里还端着热气腾腾的汤碗。他看起来和大学时代没什么不同,与方浔言记忆里所有关于“尘霁”的片段重合在一起,完美得像一场精心装裱过的梦。

      方浔言走到一半,脚步慢下来,他扶住楼梯扶手低头看着自己的影子。

      影子在光下显得有点畸形,从楼梯上一直拖到客厅的地毯上,他自己的身体在阴影中显得单薄而脆弱。

      他害怕尘霁。

      他知道自己害怕。

      害怕那张完美面孔下偶尔一闪而过不属于尘霁的眼神,害怕深夜里某些被强制遗忘的片段从记忆的缝隙里钻出来,害怕每一个幸福的瞬间底下那个深不见底随时可能坍塌的陷阱。

      可他更害怕没有尘霁的世界。

      那个世界里没有人在厨房里喊他吃饭,没有人用好笑又无奈的语气念叨他的眼镜,没有人会在春天为他搭一架秋千、在花瓶里插新鲜的洋甘菊。那个世界里他一个人活着,清醒孤独完整地活着,而那恰恰是他最不能承受的东西。

      他怕他,可他更怕失去他。

      “今天吃清蒸鲈鱼。”尘霁把汤碗放在桌上,目光里盛着整整一个春天的温柔,“你不是说想吃鱼吗?这是我研究的新做法,快尝尝合不合胃口。”

      方浔言拉开椅子坐下来,接过递来的筷子。

      窗外那只白鹭飞走了,在湖面上留下一道细碎的波纹。

      他夹了一块鱼肉放进嘴里。

      是甜的。

      樱花瓣还在落,鹅卵石小径上铺了薄薄一层粉白。阳光从落地窗涌进来,把他们两个人的影子融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躯壳人间,灵魂梦渊。
      甘之如饴,长醉不醒。

      【攀岩】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7章 方浔言害怕尘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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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本文每晚九点更新,段评已开 下一本开《变成限制文里熟睡的丈夫后》阳光开朗小迷糊受&腹黑闷骚占有欲爆表攻。 求收藏 完结文:《在末世给尸王男主当储备粮》 预收文:《变成限制文里熟睡的丈夫后》 《哥哥太爱我怎么办》 《弟弟太爱我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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