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緣浅》陌枝困

1、前传 木槿

　　　木槿烬处，三界归墟
　　修真历3052年，昆仑墟的积雪还凝着三百年前的月光。
　　魔域的业火却已舔舐到南瞻部洲的边界。仙魔两界的修士们提着仙剑与骨鞭在云海中厮杀时，从没想过这场持续千年的拉锯战，会被一介凡人的野心烧成燎原之势。
　　人皇赵衍站在洛阳宫的丹陛上，望着铜镜里自己鬓边新生的白发，指甲深深掐进龙纹玉圭——他要长生，要让凡界的炊烟飘进九重天，要让那些高高在上的仙者屈膝，让青面獠牙的魔怪俯首。
　　于是，他遣使者携着千年雪莲与血玉髓，同时叩开了瑶池与酆都的大门。"愿与仙盟共伐魔域"、"愿助魔尊重定三界"的密信在烛火中化为灰烬，而两界的探子们都嗅到了阴谋的甜腥气。当瑶池的仙娥在蟠桃宴上"不慎"打翻魔域使者的酒盏，当酆都的鬼将在断魂崖"误杀"护送仙草的仙门弟子，人皇躲在紫宸殿的帷幕后，听着宫外传来的厮杀声，嘴角勾起一抹枯树皮般的笑。
　　他以为自己是执棋者，却不知棋盘早已腐朽。
　　凡界的撕裂是从通州开始的。先是地脉突然断裂，护城河的水倒灌进皇宫，接着是天空出现巨大的裂缝，一半飘着仙族的金雨，一半坠着魔族的危险气息。器店的老铁匠刚把烧红的剑坯淬入水中，就被一道从天而降的雷光劈成焦炭；绣楼里的少女正绣着并蒂莲，窗外飞过的魔鸦却啄瞎了她的眼睛。哭喊声、爆炸声、建筑倒塌声揉成一团，像被顽童撕碎的锦缎，散落在凡界的每一寸土地上。
　　仙与魔在裂缝边缘对峙时，终于看清了彼此眼中的惊骇。他们的灵力碰撞产生的冲击波，竟让凡界的空间如同脆弱的琉璃般寸寸碎裂。"停下！"仙尊的拂尘绞碎了袭来的气，"再打下去，三界都会跟着陪葬！"魔尊的骨刃停在离仙尊咽喉三寸处，猩红的瞳孔里映出下方炼狱般的景象——那些没有法力的凡人，正像蝼蚁一样在裂缝中挣扎，而裂缝还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扩大，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要将这片土地彻底掰成两半。
　　就在这时，裂缝中央突然传来一阵清越的茶香。
　　一个黑衣青年倚在断墙上，手里提着个紫砂茶壶，慢悠悠地往青瓷杯里斟茶。
　　他独自靠在喧嚣的角落，一张冰冷的银色面具覆盖了鼻梁以上的所有面容，只留下一双眼睛和线条分明的唇与下颌。那面具做工极尽精巧，蜿蜒着藤蔓状的暗纹，在灯火下流转着幽暗的光泽。
　　偶尔有人望向他，目光总会先被那神秘的面具攫住，随即坠入他眼眸之中——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颜色是极深的黑，却清亮如寒星，带着一种事不关己的疏离与审视，仿佛在场的众生百态不过是他眼中一场乏味的戏剧。
　　他抬手执起白玉酒杯，指节修长而有力，与温润的玉杯相映成画。酒杯边缘轻触面具下端，他微微仰头饮下，喉结滚动出一个利落的弧度。无人得见他的全貌，但那份由内而外、经由克制与隐藏而愈发灼人的风华，却比任何一张完美的脸庞都更令人心折神摇，忍不住想去窥探那金属冰冷光泽之下，究竟藏着何等惊世的秘密。
　　但仙魔两界的修士们看到他，都像见了鬼一样往后退——这是那个被仙族视为"血脉污浊"、被魔族骂作"杂种"的弃子，那个百年前被扔进诛仙台却没死成的怪物。
　　"啧，"青年咂了咂嘴，看着那些曾经往他身上扔石头、吐口水的修士们此刻抱头鼠窜的模样，忽然笑了，"早告诉过你们，玩火把自己烧了，可别哭鼻子。"
　　他喝完最后一口茶，将茶杯随手扔在废墟里，起身推开身后那扇摇摇欲坠的院门。院子中央有一道最宽的裂缝，深不见底，能看到底下翻滚的岩浆与罡风。青年从袖中取出一只花瓶，里面插着一枝干枯的木棉，花瓣早已掉光，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他蹲下身，将木棉枝轻轻插进裂缝边缘的泥土里，指尖萦绕的灵力像一条银色的丝带，缓缓缠上枯枝。
　　"生。"
　　一个字落下，枯枝突然发出"啪"的轻响。嫩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破土而出，青绿色的藤蔓顺着裂缝攀爬，转眼间就抽出了丈许长的枝条。木槿花苞在阳光下次第绽放，如雪的花瓣纷纷扬扬，而藤蔓的系则深深扎进裂缝深处，如同无数只手，死死攥住了即将崩裂的大地。更令人震惊的是，树干中央竟凝结出一颗莹白的灵核，散发出比仙晶更纯粹的灵力波动——那是只有渡劫期修士才能凝聚的灵核，此刻却出现在一株凡木之中。
　　青年拍了拍手，站起身时。他抬头望向还在发愣的仙尊与魔尊，嘴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看什么？还不快过来搭把手？再磨蹭下去，你们的信徒和子民，可就要掉进归墟了。"
　　仙尊与魔尊对视一眼，终于收起了武器。当仙族的清灵之气与魔族的幽冥之力顺着藤蔓注入灵核时，那株木棉树突然发出一声震彻天地的轰鸣，断裂的大地开始愈合，
　　人皇赵衍，永远留在了那道最初的裂缝里。据说有人看到，他在被吞噬前，手里还紧紧攥着那半块染血的龙纹玉圭，玉圭上刻的"长生"二字，被岩浆烧得模糊不清。
　　而白衣青年早已不知去向，只留下那株通天的木棉树，年年岁岁，在凡界的中央开出如火的花。
　　有人说他是救世主，有人说他是新的三界主宰，但更多的人相信，他只是个喜欢看热闹的过客——毕竟，谁会在拯救世界后，还顺手偷走了瑶池的仙茶和魔域的烈酒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