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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诀别的勇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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居酒屋的意外让所有人心情都不平静。
一旦有了“她喜欢的人是不是我”这种想法，白布发现无法劝服自己不去关注这个问题的答案；而一旦有了“他是不是已经知道了我喜欢他”的猜测，千宵也无法再坦然地面对他，虽说此前她的表现也不见得多么自然，但......总归还是不一样的。
伊藤文惠能理解她的心态，毕竟对方如果过早察觉到她的目的、并且没有近一步接触的意向，那么很可能下一次的回应就是拒绝。但事已至此，也没别的好办法：“都到这个地步了，再不主动就彻底完啦。你也看见了，这种优秀的帅哥在到处都很受欢迎，不抓紧的话小心被别人领先哦。”
“这类受欢迎的男生，感情里应该都比较被动吧？”小野结爱也是这么认为，“但是呢，虽说看着很难接近，往往谁最勇敢谁就能拿下。”
“什么都别怕，只管往前冲——这就是青春的魅力啦！”
可千宵最缺的就是勇气了。
她蔫蔫地托着脸，还在纠结另一个问题：“可......我一点也不符合他对理想型的定义，根本没希望的吧......”
“哪能这么悲观！讲道理，小千你很符合他说的理想型啊！”文惠和结爱的观点是一致的。
只是千宵很难认同：“有追求的事业或者梦想......难道我有吗？”
每天忍气吞声地工作只是为了谋生而已。
尽管很想安慰她，但几个同病相怜的打工人实在无法昧着良心说出“你很热爱工作”这种遭天谴的话，只能鼓励她再试试看，万一还有转机。
转机出现在一个晴转雨的周六，在千宵半途而废的预谋中，上天以猝不及防之势降下一场大暴雨和一面擦肩而过的偶遇。
事情的起因和电视台拍摄精密体检广告有关，作为项目组成员，县立医院免费提供的体检体验名额千宵也分到了一个。这种程度的精密检查，千宵觉得自己做有点浪费，不如留给确有需求的父亲，所以周六便和父母一起在县立医院的体检中心度过了一上午。
既然人都在这里了，如果能见到白布前辈的话......自然而然有这样的想法，千宵也确实查询了白布的排班，查到一整天的门诊。
她很犹豫是否要去门诊楼碰碰运气，这么做的目的性太明显，可不去的话又有点不甘心。
一家人在体检中心吃完午餐后千宵还没做出决定。她让父母先回去家，反正也不住在一个方向，自己则穿过两栋大楼的空中连廊，一边慢慢走进门诊楼的区域，一边还在纠结到底该怎么办，忽然迎面走来三五成群谈天说笑的医生们，看样子也到了午休时间。
她避让到墙边，心虚地不敢抬头，此时竟发现自己是害怕在这种场合下偶遇白布贤二郎的，昭然若揭的心意，她害怕被他辨别、然后拒绝。
还好这几个人里没有他。
千宵最后收回观察几人背影的视线，下定决心离开这里。
也就是在此时，天空下起了磅礴大雨。
天气预报的确给出了精准的预告，但今天是周六，千宵起床的时候已经错过播报的时间，并未像工作日时将广播当成洗漱的背景音，因此并没有带伞，能够求援的父母也已经走了有一会儿了。
她在一楼门厅稍等片刻，见雨没有停歇的趋势，站得也有点累，于是在大堂角落找了个窗边的座位，等待时可以直接观察到雨势大小。
然而等了快有半小时，雨还是一样的大，路面已然积起一片片小水洼。
“哎......”
她叹了口气，高龄手机也快玩没电了。
“啊。”
不时有人群从身边经过，因为她选的位置正对电梯口，千宵习惯了人来人往。突然有一人驻足并发出一声轻叹，那熟悉的嗓音让千宵顿时心如擂鼓。
她抬起头，目之所及竟真的是他。
窗玻璃外透进的雨光被他身体挡住，闪烁间描摹整个人的剪影，长款风衣衬出平直肩膀和修长挺拔的身形，稍微狼狈的细节处，她还看见他被风吹乱被雨打湿的发丝、翘出一截的衬衣白领以及洇湿的风衣下摆。
于是千宵看出他刚从外面回来，同一时刻，白布也看出她一直被困在屋子里。
“......你在躲雨吗？”白布先问她。
“嗯，等了有一会儿了，可惜雨一直没变小呢。”千宵站起来回答，以她的身高，这样视线刚好和他下巴平齐，不用以很费力的姿势仰头看他。她明知故问，“白布前辈，你今天也上班吗......”
“嗯，今天排了门诊......不过你怎么会在这里？又生病了吗。”
“没有没有，我陪家人来做体检，因为种种原因比他们走得晚一步，结果就被大雨困在这里了。”千宵全身上下就背了个小包，很明显没带伞，也难怪白布一眼就看出她的处境。
没多说，白布把手里的透明长柄伞递给她：“看天气预报雨要一直下到傍晚，我的伞你先拿着吧，别等雨停了。”
“诶！这个......”情况太突然，千宵不好意思接，“但是白布前辈你也要用伞吧......”
“我今天一下午都在这栋楼里，又不出去了。就算下班的时候还下雨，那也可以问同事借伞，没关系。”他的确不太在意，休息室里还放着一堆没人认领的伞呢，“你拿着吧，一把伞而已。”
“哟、白布，认识的女生吗？”又是熟悉的声音在靠近，千宵辨别出这是“安田”，但是扭头看到的三七分眼镜男很难和那个居酒屋里的热血少年联系在一起。
但显然安田联想到什么似的，似笑非笑的脸上写满了八卦味。
白布一下把伞交到千宵手中，快到她都没来得及反应，接着转身走向电梯，无视安田的好奇心直接聊起了工作：“主任安排你去明天的查房，和高木换，你已经知道了吧？”
“知道了知道了......”安田八卦的眼神又在千宵身上停留了几秒，这才追上白布，走进刚好停留在一楼的电梯，“高木吃午饭的时候就打电话告诉我了，还以为有什么急事。说起来，昨天有个病人......”
电梯门缓缓关闭。
千宵出神地望着电梯里的他，低垂着双眸，直到视线终要被冷灰色铁门挡住时似乎有一个很微小的抬眼的动作，但两人的目光并未汇合，只有依稀残存他手心温度的伞把，在她手中握紧。
回到家后在床上躺到傍晚，千宵左思右想，也只能从今天白布的举止中得出一个结论——他不想让同事误解两人之间的关系。
是他不想面对失真的八卦？还是不想和“宫泽千宵”这个人扯上八卦呢？
不管是哪一个答案，好像都很糟糕。
心里的酸胀感让千宵很失重，她甚至想，如果毕业后他们没有再相遇，她也就不会生长出想追上他、和他并肩的可怕念头，像以前一样不去想，不去思念，至少也比用力后再摔倒要疼得轻些。
事到如今，她还是不要抱有什么幻想的好。
接受自己只是对方人生中过客的事实，就像毕业季她在窗台目送他随着热烈人流越行越远，带走一个她无法融入的世界......再度上演的青春期的疼痛，兜兜转转又回到了原点。
傍晚时分，手持两把长柄伞的千宵又来到了医院。
这次她是来还伞的，一起归还的还有欠了他很多次的人情。虽然千宵在爱情中不勇敢，但她不缺乏诀别的勇气。
「白布前辈，你下班了吗？我来还伞。」
——他还一直没有回复。
千宵在门诊楼一个很不起眼的角落等待，等得很不安，担心收到「不用还了」的回答，那么她的不请自来就显得格外不合宜，会有点进退两难......
时间已经六点多。等到天黑也还是没什么结果，千宵抱着雨伞越来越丧气。
“叮铃铃——”
电话铃突然响起，吓得千宵差点把手机摔地上。
“喂、藤井课长！”拜托这可是周六，打电话给她是要怎样啊！
“喂、宫泽啊，那个...有个很急的事，下周我们计划启动的项目，刚才铃木部长突然对方案提出了修改意见，我把几个修改方向和你说一下......”藤井课长语速很快，生怕忘记领导的指示似的。
千宵边听，一边在手机备忘录里快速记录，因为没带耳机，她不好意思在医院里开免提又总是听不清他说话，躲在一株绿箩后面一会儿打字、一会儿把手机贴到耳边，原本抓在手里的雨伞不知不觉就被她挂在臂弯处，有一把掉了，捡起后又不过脑子地挂在了绿箩上。
白布贤二郎刚从电梯里出来，就发现了不远处绿箩后形迹可疑的女生。
此时他刚看到她来还伞的讯息，回复完「太麻烦就算了，不用特意来还」，很意外她竟已到场，而且看起来等了很久。
如果他没碰巧发现，等会儿她看到自己回的消息，会有怎样的表情，又会怎么做呢？是不是很礼貌地答谢，但闭口不提已经来了，在雨已停歇的夜幕里一个人抱着两把伞离开......想到这样的画面，白布心情像被雨滴砸了一下。
他想走到她那边去，于是试图支开一行的同事：“我想起来还有点事......抱歉，今晚的饭局我就不参加了，你们去吧。”
“诶、这么突然吗？”高木亚希露出为难的表情，“我把哥哥也叫来了呢。”
“是啊是啊，难得一聚，一起去吧白布！”安田和另外两个同事纷纷劝说。
白布心道大家聚餐的频率可不低。
他本想再推辞一下，却发现宫泽千宵小跑去了大门外，便不再多说，赶忙朝他们摆摆手，快步就追上去了。
留下的几人不明所以，但安田敏锐地发现了不对劲：“那个女生是......喂喂、白布那家伙，好像恋爱了啊！”
这一通电话千宵整整和藤井课长连线了半个小时，医院里实在限制发挥，后来她在室外找了个没人的地方，就企划的修改方案展开激烈对话，因为其中她所认为的最关键的部分，藤井课长坚决要修改。
“死亡是一个很严肃的命题——当然，我们给殡仪馆拍广告，确实也需要关注商业性的发掘和传播，这是没问题的，但我认为不该过度娱乐化。”千宵还在努力说服他，“如何让更多人认同他们的理念、进而选择他们？我觉得内核是面对死亡的态度，严肃但轻松的，理性但不失温暖的，而不是用一种娱乐化的态度。”
“你说的也有道理，但我们上一版企划被铃木部长否决了，说明她不认可这个思路嘛，所以还是得换......”
“为什么我们不能再坚持一下呢？”共事这么久，千宵了解藤井课长是个完全无法承压的中层，向来只会传话，第一次她也对一个长辈产生恨铁不成钢的感受，“部长不认可这条思路的出发点是什么，我们坚持的理由又是什么，这是应该去讨论的。”
藤井课长果然又怂了：“宫泽...顺着领导的意思来就好了嘛，没必要去挑战领导的权威......”
“什么叫挑战权威，这只是业务上的讨论而已...！”千宵又气又无奈，拿雨伞尖狠狠戳地，语调不自觉地提高，“那这样，您看是否可以和部长一起开个讨论会？我们一起参加，如果部长有任何疑问，我来回答，最终看部长的指示我们再做修改。”
“这......”见千宵如此坚持，藤井课长的态度终于有所松动，他又考虑了一会儿，一叹气，勉强答应了。
千宵挂掉电话后还是一阵心累，面对墙壁靠了一会儿头，忍不住长叹一声，紧接着看到LINE的新消息提示，一点进和白布的聊天框就被那一句硬邦邦的「太麻烦就算了，不用特意来还」闷了一肚子情绪，沮丧得差点哭出来。
她回了个「ok」的小狗表情包，垂头丧气拄着雨伞当拐杖，转身往小道外面走，走了几步，视野内竟闯入一双蓝白拼色的球鞋。
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她呆呆地抬头，呆呆地看着白布愣了有好几秒——
“诶——？！！”
千宵像见了鬼一样往后一退，满脸惊讶的样子逗得白布想笑。
“既然都已经到医院了，干嘛不直接和我说？”白布举起手机晃了晃，界面正停留在两人以倒霉小狗表情包结尾的聊天框，“......差点你就白跑一趟了。”
白布说过他喜欢直接点的沟通，千宵也很懊恼自己只敢拐弯抹角的，特别现在这样被他抓个现行、还举着两人的聊天记录公开处刑是真的很丢脸。
好在白布的处刑也只是一瞬间，马上他就把手机收起来，手也顺便插进风衣兜里。
然而随之而来的两人间安静的“对峙”令千宵更难以应对，他不说话，似乎在等她的回答，回答为什么一定要来医院、一定要来还伞、以一种极为重视又很不坚定的态度，回答他，为什么她不能更直接地说出心里想法。
她有点难以前进，也难以后退。
“因为...是因为......”与课长辩论时的清晰思路和口才都不见了，此时千宵只能根据肌肉记忆，说一些此前早就拟好的腹稿，“因为今天一直下雨，不还伞的话，害得前辈你被困在雨里就糟糕了......”
说完千宵瞟了他一眼，隐约看见他眼中是带着促狭的。呆呆反应了一下，才发现现在并没有下雨。
她脸突然红透了：“我...我也没想到傍晚雨就停了......”
这下白布笑出了声，只有很短暂的一下，千宵还以为是嘲笑或者讥讽的含义，但他接下来的轻松语气完全不是这么回事：“好啊，还伞的话，那么伞在哪呢？”
“伞......诶诶！”
伞还挂在绿箩上啊！！
情急之下，千宵甚至想到要不要把手里这把给他，但伞柄用红色马克笔画的简笔蝴蝶结实在很难糊弄过去。
她只能鞠躬道歉，虚心承认错误，正要跑回大楼猛然被对方扯住了手臂。
一股隔着衣袖传来的力道仿佛挠在心上，她熏红脸颊地望向他，眼中不可控地倾泻出很多情绪。
白布怔了怔，面对这样的眼神有点接不住。他松开手，清了下嗓子这才找回主场：“你把伞挂在门诊楼门口那棵绿箩上面吧？我来的时候顺便带上了。”
“诶！”白布手上果然拿着伞，千宵讶异于他的观察力，“抱歉，我一不小心就落下了......”
这样显得她像个傻瓜。
千宵泛上一阵倔脾气，本来她今天就是想扭转一下自己在白布心里的愚蠢形象，发生这种事显得她更蠢了。她一撇嘴，觉得还是有必要解释下：“我刚从在接电话，所以才没顾上，平常我不会丢三落四的......”
“嗯，可以理解。”
千宵觉得他只是口头上理解。
她继续说：“来还伞，另一个理由也是觉得已经麻烦前辈你太多次了，不能再继续欠着人情......”
“这个倒是没关系，”她不说白布都没想起最初两次拍摄宣传片的事，没想到她还记着，“都是举手之劳，你因为工作安排，有些部分需要我来配合，这也是应该的。”
“还有帮我看病、送药什么的，真的很感谢......”
“啊......”白布表情有些微的不自然，为什么会这么做，这点在他心里也没有答案，也许潜意识还觉得不妥当，和刚才看见她黑黝黝眼神时瞬间的心脏震颤一样是片敏感地带。保持冷静的惯性让他极力避开，“毕竟...我是医生，照顾病人也是应该做的...总不能看着你发烧到晕过去为止吧......”
得到合理的、也是预料中的答案，千宵心情却不像预想的平静。
“不管怎么说，还是谢谢了......”
紧紧包裹起失控的心悸，她不想被看出此刻的窘迫，并且急于想证明自己没有受伤似的，装出很自然、很镇定的表情问道：“那...可以请你吃一餐晚饭吗？算做还你的人情，这样就扯平了。”
——这是她最有勇气的时刻，依然是决定告别的时刻。
时间安静了一秒。
在这一秒间白布贤二郎脑中闪过很多杂乱的思绪，似乎想了很多，可当嗓子里自然发出“嗯”的声音自我惊醒时，又发觉大脑一片空白。
他不是个多么迟钝、大条的人。
面对女孩露出惊讶的夸张到有些可爱的表情，他已经知道发生了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