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灵》粑粑牛

3、约法三章

　　因为这鬼着实像人，现身后居然还要像人一样饮食作息，所以宋尘给顾卫安了个新室友的名头，以常人而待，并约法三章。

　　一则，出去找工作。

　　二则，两周一次大扫除。

　　三则，不许嘴贱。

　　顾卫:“……”

　　这规矩明显是给鬼立的。

　　于是屋内出现了极为荒诞的一幕。一位鬼界专职渡灵的船夫坐在客厅，打开手机，在招聘软件里海投简历。

　　这新鲜玩意他没见过，用起来笨手笨脚，时不时传来几句“怎么没反应”和“噢，又好了”，往复循环。

　　见顾卫专心捣鼓简历，宋尘递了一杯水过去，忽然想起前些日诡异的梦，偏头问道:“我前几天的噩梦是不是你搞的鬼？”

　　当下他本以为会得到“嗯，捉弄你的”答案，结果对面那人却停下了手中动作，站起身转过来，郑重其事地说:“不知道。”

　　那人身形高大，站起来快高了宋尘半个头，板着一张脸，庄重严肃。

　　“最开始的声音确实是捉弄，但发现对你没用。”他指了指主卧门上的黄纸，“你贴上黄符纸后我索性就没继续了。”

　　“可过了几日我觉得不太对劲。”他皱着眉毛继续说，“你入了一场梦，但是我手上的铃铛响了。”

　　“然后你就把我叫醒了？”

　　“嗯。我送过很多亡魂，没见过你这样的。”

　　顾卫口中的“这样”，是说宋尘如果在梦里卷入灾祸，现实也会没命。

　　“我不知道梦接下来会怎样，我就提前出来了。”他思索片刻，一边研究手上的“板砖”，继续补充:“不因现实世界因素离世的亡灵，是不入轮回的，所以这种情况十分奇怪。”

　　说完他还甩了甩铃铛，一脸自信:“这幅铃铛是我师傅给我的，不可能出错。”

　　“那之后咋办？”宋尘听这人说了半天也没结果，虽然他不怕鬼，但他也怕突然暴毙，追问道，“不睡了？”

　　“我得专心想想。”说完见那人手指了指招聘界面，暗示极为明显。

　　于是约法三章条款变更:

　　一则，在家包揽家务。

　　二则，不许嘴贱

　　三则，不许嘴贱。

　　*
　　平白无故多了一张嘴吃饭，让宋尘很是头疼。而且他发现这位新朋友可能是少爷转世，这也不吃，那也不吃，筷子刚会握，就对着碗里的菜挑挑拣拣，好一通翻腾。

　　最后夹住一块肉塞进嘴里，砸吧砸吧蹦出一句:“有点咸。”

　　宋尘:“……”

　　不好吃别吃，不想吃就滚。宋尘脸拉□□来，撂下筷子，“哐啷”一声后，眼神直勾勾盯着刚刚说话的人。

　　可那人好像太过专心，还是自顾自地伸着筷子往前探，左挪右挪又找到一块肉。

　　宋尘:“你出来了还能回去么？”

　　盯着看了半天，餐桌旁那人才有反应，但还是不知所云:“啊？可以啊。”以为对方是好奇人间鬼界互通的方式，吞下刚刚夹到的那口肉后，拎起脖子上挂着的铜板，补充道，

　　“把铜钱折叠，揭开后沿方向翻折就可以回鬼界。”说完，他顺手就揭开铜板要合，但没翻到底。

　　“噢……知道了。”讲话的同时，宋尘眼前闪过一丝狡黠，随即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起身，给了对方后背一记重拳，在“挑食鬼”错愣之下，翻了铜板一个面。

　　“啪嗒”一声，筷子从空中落到餐桌上，饭厅只剩下一个人，两碗饭，两双筷子。

　　顾卫:“……”

　　这下无论是多神经大条的鬼都知道什么情况了——他的“预备船员”生气了。于是他很快想起自己在餐桌上举着筷子倒腾挑剔饭菜，和约法三章的第二第三则……

　　可这位小少爷说不出道歉的话，自然也不想出去给台阶，僵持好一会儿也没憋出一句，躺在鬼界里一座坟头上发呆。

　　其实他搞不清楚自己为什么要提前出去，亡灵死了都由他来渡，至于怎么死，按理他也管不着。那几乎算是一个下意识的行为，连他自己都不懂。

　　他随手捏了一抔土，搓成小球，一边百无聊赖地盘着，一边看向深空。

　　鬼界没有现代社会那么发达，对比之下，更像是无光的原始小岛。这里没有天，无尽深空是一层层灰雾，晦暗难明。

　　岛上只有一个立着“入口”牌子的小口，四周都是坟冢。而入口处便是“渡灵河”。他通常都是从坟冢进入人间，后把人送上船渡河，周而复始。

　　他不知道岛的边际在哪，也没去探过，但听师傅说，除了“渡灵河”，周围都是枯焦的泥土，自己便也没了寻的兴致。

　　在很久以前，师傅还在教他渡河的时候，他问过:“为什么我们一生下来就要渡灵？我们也可以去人间吗？”

　　他只记得师傅笑了两声，手划着船桨，但头没回，过了片刻，说:“世间规律，总会轮到的。”

　　那时他只有十岁，稀里糊涂，什么也不懂。

　　到了后来，师徒二人碰到一只很凶的亡魂。刚领它上船，河面就狂风大作，暴雨倾盆，风浪不远处还生出几个可怖的漩涡。他吓得腿抖，眼泪汪汪。

　　于是师傅对他说:“此行我去，等我回来。”

　　可这一去，人便没等来。

　　现在顾卫的胆子已经很大，他敢独自带着亡魂穿梭密林，有能力与河道下的鬼兽抗争，可让他勇敢的人却不见了。

　　所以他在这座岛上一直等，一直等，等那句“等我回来”。

　　*
　　自作主张合上铜板实在冲动，因为宋尘意识到，他今晚还要睡觉，如果入了梦被杀，那他现实就暴毙了。

　　当晚，这位后悔人士在一个人住的房子里大喊:
　　“顾卫，你啥时候出来。”

　　“顾老板，我要睡觉了。”

　　“顾少爷，我不想死。”

　　……

　　大丈夫能屈能伸。

　　结果这位被踢回鬼界的人士居然躺在坟头上睡着了，一点没听到。

　　当他第二天早上解气出来的时候，看到床上坐着国宝“熊猫”。

　　不用问都知道是不敢睡觉。

　　场面一度尴尬。

　　……

　　见这位“挑食鬼”好不容易出来了，宋尘气不打一处使，“梆梆”捶上两拳，顶着布满血丝的眼珠子，问:“昨晚叫你咋不应！”

　　顾卫:“睡着了……”

　　宋尘:“我的菜有那么难吃吗？挑挑拣拣。”

　　顾卫:“好吃。”

　　宋尘:“你欠我一顿觉，说对不起。”

　　顾卫:“……”

　　见这人没反应，于是又给了一记重拳，不过这次他刻意避开了那枚可翻折的铜板。

　　静默好一会儿，才听到旁边传来一句嘟囔:“不好意思。”这四个字说得极快，还十分含糊，要不是他仔细听，都不知道是在道歉。

　　简直碰上一头倔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