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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雨夜 念陆知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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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暴雨像被扯碎的珠帘,噼里啪啦砸在落地窗上。江屿站在办公室窗前,凉透的黑咖啡在掌心凝结水珠。手机屏幕亮起蓝光:21:47。再有103分钟,陆知远的NZ742航班就该降落了。
"看雨呢?肯定要延误了。"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江屿没回头,他知道那是幻觉——自从三个月前那场空难,陆知远的声音就像附骨之疽般缠着他。
办公桌上还摆着他们最后的合照。照片里穿着机长制服的陆知远搂着他的肩膀,身后是波音787的银色机翼。那天陆知远飞伦敦前说:"回来给你带红茶。"现在那盒未拆封的伯爵茶还放在他们合租公寓的餐边柜上。
江屿的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相框边缘。三年前奶奶去世时,是陆知远推掉航班陪他熬过最黑暗的日子。那个总在天上飞的人,却在他跌落谷底时成了唯一的浮木。
电梯下到车库时,雨水已经漫过排水沟。黑色奥迪A6的车灯划破雨幕,导航显示机场高速严重拥堵。车载广播突然插播突发新闻:"...NZ742航班黑匣子打捞工作仍在继续..."
江屿猛地关掉广播。后视镜里,他看见副驾驶座上的幻影——陆知远正在系安全带,修长的手指勾着银色卡扣,像过去千百次那样对他说:"慢点开,不急。"
雨刮器疯狂摆动。江屿想起他们第一次见面,初中开学那天陆知远撞翻了他的文具盒。阳光透过教室窗户,在那个富家少爷肩上镀了层金边,也照亮了他被踩碎的钢笔。
后来他们成了同桌,再后来变成合租的室友。陆知远总在冰箱上留便签:"粥在锅里"、"买了你喜欢的豆奶"。而他会在陆知远深夜落地时,端出一碗温着的汤。两个都不善言辞的人,就这样用食物传递着说不出口的牵挂。
机场到达厅的电子屏上,NZ742的状态突然从"延误"变成"取消"。江屿站在汹涌的人潮中,摸出手机拨通那个早已停机的号码。忙音响了七声,他对着虚空说:"我等到雨停。"
回程的高速上,暴雨变成了细密的雨丝。江屿摇下车窗,潮湿的风灌进来,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仪表盘显示室外温度16度——和三个月前那个清晨一样。当时塔台最后录音里,陆知远的声音冷静如常:"Mayday,Mayday...准备迫降..."
车停在公寓楼下时,雨终于停了。江屿抬头看见他们住过的顶楼窗户,那里曾经有盏为他留的夜灯。现在黑洞洞的窗口像只失明的眼睛。
钥匙插进锁孔时发出熟悉的咔嗒声。玄关的感应灯应声而亮,照亮冰箱门上泛黄的便签。江屿轻轻揭下最上面那张,陆知远飞扬的字迹刺得他眼眶发疼:"出差三天,记得给绿萝浇水。——陆"
阳台上那盆绿萝早就枯死了。江屿把它抱进来放在茶几上,打开电视。午夜新闻正在重播白天的发布会:"...初步排除机械故障...继续搜寻黑匣子..."
茶几抽屉里躺着陆知远没送出去的礼物——一对素银袖扣,盒子里的小卡片写着:"生日快乐。等你想听的时候,我有话要说。"落款日期是空难前一周。
江屿把袖扣别在自己衬衫上,走进浴室。热水冲下来时,他听见敲门声。一定是幻觉,但他还是裹着浴巾去开门。走廊空荡荡的,只有地上一张航空公司的通知单:"...遗物认领..."
第二天清晨,江屿站在机场货运仓库。工作人员递给他一个密封袋,里面是陆知远的制服肩章和烧焦的皮夹。皮夹夹层里有张照片——初中毕业那天,穿着校服的江屿在树荫下看书,阳光透过树叶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这是唯一完好的私人物品。"工作人员说。江屿用拇指摩挲照片边缘,突然摸到凹凸感。翻过来,背面用铅笔写着很小的一行字:"想和你一起看更多风景。"
回市区的出租车上,江屿把肩章别在自己外套内侧。收音机里气象预报说今晚还有暴雨。他望向窗外,云层中隐约可见一架正在降落的飞机,在湛蓝天空划出长长的航迹云。
司机随口问:"接人还是送人?"
"等人。"江屿说,"等一个不会回来的人。"
车停在公寓楼下时,豆大的雨点又开始砸挡风玻璃。江屿没急着下车,他看着雨水中模糊的顶楼窗户,突然想起去年台风天,陆知远浑身湿透地拎着蛋糕冲进家门:"备降虹桥又转高铁,还好赶上了你生日。"
雨越下越大。江屿走进雨中,肩章在内袋发烫。他知道今晚的暴雨会持续整夜,就像他知道那架NZ742永远不会降落。但明天太阳升起时,航迹云终将消散在晴空里——就像有些话,永远停留在未说出口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