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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南行风霜,歧路惊魂 向南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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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南的路比想象中更难走。雪没到脚踝,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棉鞋很快湿透,冻得脚趾发麻。方知夏把楚姜给的草药包揣在怀里,贴着心口的位置,那里残留着一点微薄的暖意。苏婉的锦缎袄裙早已沾满泥污,柳如烟的水红裙裾撕开了道口子,露出里面的棉絮。
“歇会儿吧。”苏婉喘着气,扶着棵枯树站稳,脸色白得像纸。她自幼养在深闺,连路都很少走,如今在雪地里跋涉半日,早已耗尽了力气。
方知夏四下望了望,远处有片低矮的灌木丛,勉强能挡风。“去那边歇歇。”她架着苏婉的胳膊,柳如烟一瘸一拐地跟在后面,脚踝肿得像个馒头。
灌木丛后竟藏着个破旧的山神庙,神像早已塌了半边,却能遮些风雪。方知夏捡了些枯枝,掏出火折子——那是吴芷塞给她的,说“在外头,火比金子金贵”。火苗舔着枯枝,噼啪作响,终于带来点暖意。
“我们真的要往南走吗?”苏婉搓着冻僵的手,声音发颤,“听说南边都是蛮夷之地,还有瘴气……”
柳如烟靠在神龛边,撕下裙摆一角裹住脚踝,眼神闪烁:“我倒觉得,往南比去齐国好。齐国是敌国,去了不过是阶下囚,南边……或许还有活路。”她顿了顿,看向方知夏,“你好像很清楚南边的事?”
方知夏添了根柴,火苗窜得更高:“我不清楚,只是有人告诉我,南边暖。”她没提楚姜,有些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柳如烟挑了挑眉,没再追问,转而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打开一看,竟是几块干硬的麦饼。“这是我偷偷藏的,省着点吃,能撑两日。”
苏婉惊讶地睁大眼:“你怎么会带这个?”
“进宫前,我娘塞给我的,说‘出门在外,饱肚最要紧’。”柳如烟的声音低了些,眼眶泛红,“那时我还嫌她啰嗦……”
方知夏掰了半块麦饼,硬得硌牙,却舍不得多嚼,一点点咽下去。胃里有了食物,身上似乎也暖和了些。她望着庙外漫天飞雪,突然想起现代的方便面,热水一泡就能吃,那时觉得平平无奇,如今却成了奢望。
入夜后,风更紧了。三人挤在一起取暖,苏婉很快就睡着了,呼吸微弱得像只小猫。柳如烟却没睡,眼睛在火光中亮得惊人。
“方妹妹,”她突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你说实话,你到底是谁?”
方知夏的心猛地一跳:“我不是说了,我是太傅的庶女……”
“别骗我了。”柳如烟打断她,“太傅的女儿我见过,去年赏花宴上,她根本不是你这模样。再说了,太傅家哪有什么庶女?”
方知夏攥紧了手心,指甲深深掐进肉里。她就知道,这假身份瞒不了多久。“我……”她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怎么说。总不能告诉她,自己是来自几千年后的人吧?
柳如烟却笑了,那笑容在火光中有些诡异:“其实你是谁,我并不在乎。我只知道,我们现在是一条绳上的蚂蚱,谁也跑不了。”她凑近了些,声音像蛇吐信,“你知道那些山匪为什么要杀我们吗?”
方知夏摇摇头。
“因为有人不想让我们活到齐国。”柳如烟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狠厉,“越国朝堂上,有人想讨好齐国,有人却想跟齐国死磕。我们三个,就是他们博弈的棋子。送到齐国,是棋子;死在路上,也是棋子。”
方知夏的后背瞬间沁出冷汗。她从没想过这层——原来她们的生死,早就被那些高高在上的人算计好了。
“那我们往南跑,会不会……”
“更危险。”柳如烟接口道,“南边是楚地,跟越国素来不和。我们三个越国女子,跑到楚地,下场未必比去齐国好。”
方知夏愣住了。那她们该去哪?回越国?可她们已经叛逃,回去就是死路一条。去齐国?等着被当成棋子摆弄?往南?落入敌国之手?
“不过,”柳如烟话锋一转,“我爹曾告诉我,楚地有个叫‘云梦泽’的地方,水网密布,鱼龙混杂,最适合藏人。只要到了那里,谁也找不到我们。”
云梦泽?方知夏在历史课上学过,那是片广袤的湿地,确实是避世的好地方。“可我们怎么去?”
“我知道条小路,”柳如烟从怀里掏出张皱巴巴的地图,借着火光展开,“我爹以前出使楚国时走过,能绕开关卡。”
方知夏看着地图上歪歪扭扭的线条,心里突然生出些希望。或许,她们真的能活下去。
第二日清晨,雪小了些。三人继续往南走,柳如烟的脚踝好了些,苏婉也比昨日精神了些。路过一个小村庄时,方知夏用头上的金钗换了三双布鞋和一篮红薯。那金钗是皇后给的,赤金点翠,价值连城,却不如一双布鞋实在。
“可惜了这钗子。”柳如烟看着新布鞋,有些惋惜。
“能用就不算可惜。”方知夏把红薯揣进怀里,暖暖的,“留着它,说不定还会惹祸。”
走了没几日,她们就遇到了麻烦。这天午后,她们正穿过一片树林,突然听见身后传来马蹄声。方知夏回头一看,吓得魂都飞了——竟是越国的追兵!
“快跑!”她拉着苏婉和柳如烟就往密林里钻。
追兵的呼喊声越来越近,箭矢擦着耳边飞过,钉在树干上,嗡嗡作响。苏婉跑得慢,不小心被树根绊倒,摔在雪地里。
“我……我跑不动了……”苏婉哭着说,“你们别管我了,快跑!”
“废话少说!”柳如烟咬着牙,和方知夏一起架起苏婉,继续往前跑。
密林里荆棘丛生,划破了她们的衣服,刺进了皮肉里,火辣辣地疼。追兵的声音越来越近,方知夏甚至能听见他们的对话:
“找到那三个贱人!将军有令,死活不论!”
“往这边追!脚印往这边去了!”
方知夏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知道,一旦被抓住,她们就死定了。她环顾四周,突然看见前面有个山洞,洞口被藤蔓遮掩着,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快!进山洞!”她喊道。
三人钻进山洞,方知夏赶紧用藤蔓把洞口遮掩好,只留下一条小缝透气。洞里漆黑一片,能听见彼此的心跳声和呼吸声。
追兵的马蹄声在洞外停了下来。“奇怪,脚印怎么没了?”
“会不会藏在附近了?搜!”
脚步声越来越近,方知夏的心都快跳出来了。她紧紧攥着苏婉的手,苏婉吓得浑身发抖,几乎要哭出声来。柳如烟则摸到了块石头,紧紧握在手里,眼神警惕地盯着洞口。
就在这时,洞外突然传来一阵狼嚎,紧接着是追兵的惨叫和马蹄声慌乱逃窜的声音。
“是狼!快跑!”
“妈的,这鬼地方怎么会有狼!”
脚步声渐渐远去,直到再也听不见。三人这才松了口气,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
“好险……”苏婉的声音还在发颤。
方知夏却觉得不对劲。这狼来得太巧了,刚好在追兵要搜山洞的时候出现。她走到洞口,拨开藤蔓往外看,只见雪地上有几具狼的尸体和几具士兵的尸体,远处还有血迹延伸向密林深处。
“不是巧合。”柳如烟也走了过来,看着地上的尸体,眼神凝重,“这些狼……是被人引来的。”
方知夏心里咯噔一下。是谁?难道还有其他人在附近?
就在这时,洞口突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一个黑影从藤蔓后钻了进来,手里还提着把血淋淋的刀。
“谁?!”方知夏和柳如烟同时喊道,下意识地挡在苏婉身前。
黑影抬起头,火光从洞口照进来,照亮了他的脸——竟是个女子,穿着身猎户的衣裳,脸上沾着血,眼神却像狼一样锐利。
“你们是谁?为什么会在这里?”女子的声音沙哑,带着股野性。
方知夏握紧了拳头,强作镇定:“我们是……迷路的商人之女,想往南走,却遇到了劫匪。”
女子的目光在她们身上扫过,最后落在方知夏怀里的草药包上,眼神微微一动:“这草药……是楚姜给你的?”
方知夏猛地睁大眼:“你认识楚姜?”
女子点了点头,收起刀:“我是她姐姐,楚兰。她让我在这里等你们。”
楚姜的姐姐?方知夏愣住了。楚姜竟然早就安排好了一切?她为什么要帮她们?
楚兰似乎看出了她的疑惑,解释道:“我妹妹说,你们是无辜的,不该成为牺牲品。她还说,方姑娘……你不是这里的人。”
方知夏的心跳得像擂鼓。楚姜知道了?她怎么会知道?
楚兰却没再追问,只是从背上的行囊里掏出些肉干和水:“先吃点东西吧。这里不安全,等天黑了,我带你们去个地方。”
方知夏接过肉干,看着楚兰利落的身手和坚定的眼神,心里突然生出些莫名的信任。或许,楚姜真的能帮她们。
天黑后,楚兰带着她们穿过密林,来到一处隐蔽的山谷。山谷里有个小村庄,几十户人家,都是猎户,见了楚兰都很热情。
“这是我们楚氏的聚居地,”楚兰解释道,“世代生活在这里,很少与外界往来。你们可以暂时住在这里,等风头过了再做打算。”
方知夏看着村里的灯火,心里百感交集。她从没想过,自己逃离越国,竟然会来到这样一个地方。这里没有宫墙,没有算计,只有温暖的灯火和淳朴的人们。
楚兰把她们安排在一间空置的茅屋里,又送来些干净的衣裳和被褥。“你们先歇着吧,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苏婉和柳如烟很快就睡着了,经历了连日的惊吓,她们早已疲惫不堪。方知夏却没睡,坐在窗边,看着天上的月亮。
楚姜为什么要帮她?她怎么知道自己不是这里的人?南边……真的有回家的路吗?
无数个问题在她脑海里盘旋,却找不到答案。她摸了摸心口的草药包,那里似乎还残留着楚姜的温度。
或许,她该相信楚姜一次。方知夏想。至少在这里,她不用再做棋子,不用再提心吊胆地活着。
窗外的月光洒在雪地上,泛着清冷的光。方知夏打了个哈欠,蜷缩在被褥里,终于有了丝安稳的感觉。或许,未来并没有那么糟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