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云恋》留蝉

1、同桌是颗小太阳 九月的

　　九月的风卷着最后一丝夏末的热浪，扑在教学楼的玻璃幕墙上，折射出晃眼的光。
　　高三（1）班的窗台上，那盆被往届学生养了三年的绿萝又抽出新叶，
　　垂下来的藤蔓扫过贴满公式的黑板报，像是在悄悄数着墙上鲜红的倒计时数字——“278天”。

　　许未把最后一本《数学真题分类汇编》塞进桌肚时，

　　指尖不小心蹭到了同桌刚铺好的桌布。

　　不是学校统一发的蓝色塑料布，是块浅蓝格子的棉布，

　　边角绣着朵歪歪扭扭的小雏菊，针脚算不上精致，却透着股鲜活的暖意。

　　他抬眼的瞬间，撞进一双弯成月牙的眼睛里。

　　“新换的桌布，”姚佳佳转着手里的黑色水笔，笔杆在她修长的指间灵活地打着转，

　　“我妈昨晚缝的，说换个亮堂点的颜色，看题不累。”

　　她的声音像浸过温水，轻轻柔柔的，尾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上扬。

　　许未“嗯”了一声，视线不自觉地落在她摊开的物理练习册上。

　　最后一道大题的空白处，不知何时多了个简笔画小人，顶着乱糟糟的头发，

　　举着支比脑袋还大的笔，正对着电路图愁眉苦脸，

　　旁边还用铅笔标了行小字：“这电路是在为难我胖虎吗？”

　　他紧绷的嘴角几不可查地向上弯了弯，又迅速压平。

　　这是姚佳佳坐在他旁边的第三天。

　　高三开学按模考成绩重新排座，年级第二的许未和第三的姚佳佳被班主任王老师安排在第一排正中间，

　　美其名曰“让尖子生形成良性竞争”。许未对换同桌没什么特别的感觉，直到第一天晚自习，

　　他发现这位新同桌解不出题时，会下意识地轻轻咬着笔杆，

　　长而密的睫毛像受惊的蝶翼般簌簌轻颤，鼻尖还会微微皱起，像只遇到难题的小松鼠。

　　“那个，”姚佳佳忽然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他的校服袖子，

　　“最后一道动量题，你用的是弹性碰撞模型还是非弹性？我算出来两个答案，总觉得哪里不对。”

　　许未把自己的练习册推过去。他的字迹工整得像打印体，

　　步骤清晰地标着①②③，关键公式用红笔圈了出来，

　　最后一行的答案旁还画了个小小的对勾。“这里有个隐含条件，”

　　他指着题目里“碰撞后共速”几个字，“应该用动量守恒和能量损失公式联立。”

　　姚佳佳凑近了些，试图看清他写的辅助线。发尾不经意间扫过许未的手背，带着股淡淡的柠檬洗发水香味。

　　许未的指尖猛地一麻，像被夏日午后的静电轻轻电了一下，

　　他不动声色地往回缩了缩手，耳尖却不受控制地开始发烫。

　　“啊！原来如此！”姚佳佳恍然大悟地拍了下额头，声音里带着雀跃，

　　“我就说哪里怪怪的，居然漏看了‘共速’两个字！

　　许未，你也太厉害了吧，这种细节都能注意到。”

　　她的眼睛亮得惊人，像是落满了夏夜的星光，

　　毫不掩饰的夸赞让许未有些手足无措。他慌忙从草稿本上撕下一页纸，

　　低头画受力分析图，声音闷得像藏在棉花里：“不难，你再算一遍试试，算到第三步如果卡住，我再教你。”

　　窗外的蝉鸣不知疲倦地聒噪着，教室里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姚佳佳的练习册上投下一道道金色的条纹，

　　随着她低头的动作，那些条纹便在她柔软的发顶上轻轻晃动。
　　许未画完图，偷偷抬眼时，正看见姚佳佳咬着笔杆发呆。
　　她的侧脸线条很柔和，鼻梁不算高挺，却秀气得恰到好处，
　　嘴唇是自然的粉色，此刻正轻轻抿着，像是在跟那道物理题较劲。
　　“算出来了吗？”他忍不住问。
　　“快了快了，”姚佳佳连忙低下头，笔尖在纸上飞快地演算，“就是数字有点大，算得手酸。”
　　许未没说话，从笔袋里拿出自己的计算器递过去。
　　这是他用了两年的旧款，外壳被磨得有些发白，但按键依旧灵敏。“用这个吧，能快点。”
　　姚佳佳接过计算器时，指尖不小心碰到了他的手指，
　　两人都像触电般缩回了手。她的脸颊泛起一层薄红，
　　小声说了句“谢谢”，低头按计算器时，耳尖红得像熟透的樱桃。
　　晚自习下课铃响时，许未正把卷子塞进书包。
　　姚佳佳已经收拾好东西，背着粉色的双肩包站在门口，书包上挂着的兔子挂件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摇晃。
　　“许未，”她朝他挥了挥手，声音里带着笑意，
　　“明天早自习前，我帮你带个肉包吧？学校门口那家，今天刚出锅的肉馅超香。”
　　许未的动作顿了顿。他一向习惯自己带面包当早餐，
　　赵磊总说他“活得像个苦行僧”，可此刻看着姚佳佳明亮的笑脸，
　　拒绝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好，”他听见自己说，“那我帮你带瓶热牛奶。”
　　“太棒了！”姚佳佳笑得露出两颗小小的虎牙，“那明天见啦，记得要甜牛奶哦！”
　　“嗯，明天见。”
　　他看着她跑下楼梯的背影，白色的校服裙摆像只振翅的蝴蝶。
　　许未低头，忽然发现自己的草稿纸上，除了受力分析图，还多了个无意识画的小太阳，
　　被他用橡皮擦了一半，留下淡淡的印痕，像极了刚才姚佳佳眼里的光。
　　走出教学楼时，晚风卷着桂花香扑面而来。
　　赵磊从后面拍了下他的肩膀，挤眉弄眼地问：
　　“行啊许未，才三天就跟新同桌搭上话了？我看姚佳佳对你笑了不下五次，是不是有情况？”
　　许未把书包背得更紧了些，语气平淡：“别瞎说，我们在讨论题目。”
　　“讨论题目需要笑成那样？”赵磊显然不信，
　　勾着他的脖子往校门口走，
　　“不过说真的，姚佳佳这人是真不错。上次我同桌请假，她主动帮着抄了笔记，
　　字还特别好看。而且听说她初中就是班长，人缘超好……”
　　赵磊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着，许未却没怎么听进去。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零钱，想起姚佳佳说的那家包子铺，脚步不自觉地加快了些。
　　路灯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着投在人行道上。
　　许未看着地上自己的影子，忽然觉得，这个被试卷和倒计时填满的高三，或许会和以前有些不一样了。
　　就像闷热的夏日午后，突然吹来一阵带着花香的风，带着点让人期待的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