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共眠 共眠 ...

  •   明庆十九年,这一年是特殊的。
      这是我最爱公子的一年,也是最恨他的一年。
      "青云,"姚老爷温和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先生说你学问极好,今年可要下场试试?"
      "先生夸大了,学生的学识尚浅。"我浅笑着,抬见他袖口暗纹里绣着的"姚"字,金线在烛影下蜿蜒如蛇。
      姚老爷拍了拍我的肩,朗声笑了笑:"你啊!就是谦虚。"
      我向后退了一步,但到底没躲开。
      余光却瞥见东院廊下立着的身影,我的心蓦然一颤。
      公子正立在雕花栏杆旁,月白色袍子被风掀起一角,露出腰间玉佩的泠泠寒光。
      "父亲。"那个熟悉的清冷的声音再次在我耳畔响起。
      这时我才知道——原来有些情愫,藏得再深,也会在某个清晨破土而出,管杀不管埋。
      他停在我三步之外,玉佩在晨光中泛起微光。
      "知易来了"姚老爷抬头,笑着说,"你们年轻人聊聊吧。"
      姚老爷说罢转身,缥缈的声音从远处传来"你俩都是金玉良材,莫要学柳宗元的蝜蝂,背着石头赛跑。"
      徒留我与公子在后院。

      公子踱到青松下时,影子与树影融成一片。
      我鬼使神差地跟着移动两步,鞋底碾碎了落花。
      "公子......"我的喉咙像被沾湿的蛛网黏住。
      公子忽然抬眼,墨色瞳仁晦暗不明。
      “可是学习辛苦?”他的声音比檐角晨露更清冷,“青云独学两年三月又十七日,该是累了。”
      松风卷着未散的薄雾扑面而来,我突然分不清是傍晚的露水湿了眼眶,还是那公子的声音沁入了魂魄——他记得我离去的每一日,却从不曾言明。
      "现下戌时,你所住的偏殿……积灰结网,恐不便居,"公子顿了顿说道“但主屋的炭火还未熄。”
      公子的影子被拉得老长,覆住我零落的脚印。
      "你……随我来吧。"公子的声音情缓,带着耳尖那一抹红晕
      静默在两人之间织成一张蛛网,粘住所有未出口的隐语。
      他是关切我吗?
      他是在邀请我共眠吗?
      可他素来清冷,怎会……他又是在邀请我共眠吗?
      偏殿阴冷,主屋炭火尚温,这理由太冠冕堂皇,可他“随我来吧”说得那样迟疑,又那样坚决。
      这个念头让心跳骤然飙升,脸颊滚烫,连指尖都微微发麻。
      我望着他渐行渐远的身影,忽然怕起来——若我随他去了,主屋的暖,他的侧影,会不会让我这藏在阴暗处的心思,彻底暴露在光里?
      可若不随他去,这或许便是此生离他最近的机会……

      他立在回廊下等我,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风忽然掠过回廊,卷起他垂在腰侧的广袖,露出袖口刺绣的云纹边缘。
      我鬼使神差地快步上前,亦步亦趋地跟着他进了主屋。

      主屋的暖意如他侧影般清晰可触,炭盆煨出沉水香,将廊外寒气驱散得干干净净。
      我的心撞在肋骨上,撞得我沉沉闷闷的。
      "公子……"我刚出声就被公子的话打断了。
      "你许久未归,今夜怕是得同我一处了。"公子的声音极轻,像是怕我委屈,不愿与他相处。
      "我知晓,公子……早些安寝。"我低头躲开公子的目光,低声道。
      忽的,我听到一声微不可查的叹息。

      我蜷缩在冰冷的地铺上,身下是绵软的被褥,薄毯裹着身子却裹不住渗入骨髓的寒意。
      “地上潮。”凉薄的声音忽然自身后传来,带着一种清冷的木樨香气,“寒气入体,易生咳疾。”
      我猛地绷住呼吸,指尖抠进掌心:“公子歇着罢,我……没事的。”
      寂静像一块沉甸甸的湿布,兜头盖脸压下来。
      当炭盆熄灭了,摄人心魂的黑暗就拢了过来,寒气如幽灵般钻入衣襟,直往脏腑里钻。
      我的牙齿不受控制地咯噔一声,鼻腔里猛地涌上酸涩。
      我咬住下唇,喉间那股酸涩却越泛越凶,鼻尖一痒——"阿嚏!"
      喷嚏砸了出来,我的身体僵住了。
      公子应该没有被我吵醒吧?
      我探出头,想悄悄地看看公子,却感到一只温暖的手攥住了我的手腕,温热的胸膛降了下来。
      是公子。
      我僵在原地,感受着他指节下我狂跳的心脏。
      他另一只手轻轻揽过我的肩,温热的呼吸拂过我耳畔:“冻成这样……若病了,总要担心的。”
      我被这句带着隐晦担忧的话震得心口发颤,后脑却抵上他温热的喉结。
      在我的目光下,公子骨节分明的手将被褥掀开。
      被褥滑落在地,扬起细碎的尘埃。
      “无妨……”我低头去捡褥子,指尖却被他忽然扣住。
      “炭盆燃尽了,”他的声音低得像一片落雪。
      我抬头,正对上他眼底一片晦暗的深潭,沉水香裹着丝丝甜腥涌上来,呛得人鼻尖发酸。
      我感到喉咙有点酸涩,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
      公子的目光落在我身后的地铺上,又缓缓抬眼凝住我,眼尾似有似无地颤了一下:“上来罢。”
      他的声音像绷到极致的丝弦,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哑涩。
      我被他半扶半抱地往榻边引,身下刚触到锦褥,他忽然将我横臂抱起,稳稳安置在榻心。
      我整个人像被投入滚水的石块,烫得骨节都酥了。
      我忽然意识到:原来他那盆熄灭的炭火,烧的好像不是暖意,而是不敢言明的执念。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