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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亵渎·思念·逃避 亵渎·思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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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庆十三年,
这一年我十一岁,公子十五岁。
我喜欢在偏殿的小窗旁读书。
偏殿的小窗正对着公子书房的窗,这是我在搬来偏殿后无意间发现的。
我喜欢辰时在这读书,那时公子书房的窗通常是半掩的,晨光斜斜切过窗棂,在他素白的案头投下细密的金丝。
公子好像是天上的神仙,模样俊秀,文采斐然。
我想离他近点,但又不敢。
我果真是个胆小的,我在内心苦笑。
我发现我对公子有亵渎之心的时候,才十五岁。
那一天,县试的榜揭了,我攥着“秀才”朱砂卷站在书院石阶下,公子向来不喜于色的脸上出现了笑容,我的心颤了一下。
我不知道是因为考上功名,全了爹的愿望的轻松,还是看见公子轻笑的……喜悦。
晚上回到偏殿后,门外响起了敲门声。
"我给你庆祝一下。"阿黑哥爽朗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
我开了门看见他提了两壶酒。
"青云,快让让。"阿黑哥,提着酒进了屋,"那是给你庆祝的礼物,别嫌弃啊。"
我跟着阿黑进了屋子,房间里有点暗。
我点燃蜡烛,拢了拢火光。
"好"我平静的脸上出现了一丝笑意。
过去,我不曾喝过酒,觉得那不是我这样的人能喝的。
觉得那应该是风流公子凭轩观湖时助兴的,是懦弱无能之辈消耗自己的。
现在我喝了,它是朋友为庆祝的。
阿黑哥的酒量不算好,我第一次也不敢多喝。
迷迷蒙蒙之际,听见阿黑哥低低地说:"我……房里床头……有给你的……礼物。"说着就自己跌跌撞撞地跑去拿。
我拦下他,扶着门,醒了醒神说:"我扶着你去吧。"
走到阿黑哥屋里,只看见一个木盒子在他床边,我拿起来,走向门口问:"是这个吗?"
阿黑哥没说话,只是点了点,挥了挥手。
"青云,你是好样的。"他到在床上喃喃道。
我将盒子收了起来,准备回去再看。
"谢谢。"我看了眼屋子,离开了。
回到住处,我轻轻将木盒放在案上,指尖微颤着推开盒盖——是两本书。
我拾起一本,打开翻看。
入眼却是一幅交缠的场景,"啪!"合书声震得自己一跳,指尖余温尚存,却像沾了层黏腻的蜜。
脑袋一下子清醒,"阿黑哥为什么会送这些书给我?"我有些羞恼,有些疑惑,"许是拿错了。"
我忍着羞意将木盒锁好。
子时,我被梦惊醒。
冷汗浸透中衣,榻畔烛芯“噼”地爆出灯花。
墨色竹林在梦里疯长,竹叶如千万枚青玉匕首割裂月光。
我敏锐地感觉到有人用指尖擦过我的脊柱,身形微颤。
我不禁向前躲了躲。
“青云……”公子的声音混着夜雾,带着陌生的沙哑。
我心下一惊,想转身,却被身后的人圈住,他将我困在竹林深处,背后的竹竿坚硬冰凉,抵得我微微发颤。
月光倏然暗下去,云层掠过天际。
黑暗里他的轮廓变得模糊,唯有喉结处一点白皙在暗色中若隐若现。
风卷着竹叶掠过,像无数细小的手指,轻轻扫过我们交叠的指尖。
他圈住我腰间的手带着长年握笔磨出的茧,硬硬地硌在肋骨上。
"公子……"我忍着燥热出声,"这不合礼数。"
"这不是今日你在书上看到吗?"他声音低哑,热烫的吐息扫过我耳尖。
闻言,我竟鬼使神差地没有挣扎,任他圈着我的手臂微微收紧。
我知道我喜欢公子……
我亵渎了公子。
这六个字在脑中炸开时,我感觉整张脸都浸在滚水里。
我的心跳如擂鼓,一声声震得耳膜发疼,可偏生只能听见竹叶敲打门窗的声音。
月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床榻上织出一片斑驳的银网,网住了我沾着黏腻的衣裾,也网住了空气中未散的、混着竹叶与情欲的浊气。
我抬手胡乱抹了把脸,指尖带着微咸的湿意,像是梦里他喉间溢出的那声低喘凝成了实体。
“君臣之礼,其僭越若此”
我竟这般……
不敢再细想,我快速将衣裤换掉。
捻手捻脚地将其洗涤干净。
我看着湿漉漉的衣裤,恍惚间好像感觉到公子在耳边倾洒的气息。
竹叶仍在沙沙作响,此刻听来却像在嘲笑我这具背叛了礼数的躯壳。
主屋的灯火隔着竹帘,晕出朦胧的暖黄光晕。
我定定地站着,呢喃:"公子……"
我害怕公子未眠从屋内走出来,看见我……的模样,又盼望着公子走出来,发现我的心思。
公子没有出来,我松了口气,想回偏殿休息,又有点舍不得。
站在这,能看见公子房间的灯火也是好的。
次日,晾在竹架上的衣裤已经晒得妥帖。
我将其收拾好,准备前往书房读书。
"那个……青云,我昨天喝多了,给你的贺礼拿错了,"阿黑哥红着个脸,挠了挠头,像是林间撞见的憨憨稚鸟,"你还没看吧。"
我没作声,只是回屋把盒子还给了阿黑。
"贺礼是这个。"阿黑又交给我个盒子,看见我打量又急急补了句,"这次没拿错。"
我接过,打开木盒,里面正静静地躺了支羊毫笔。
紫檀木杆上雕着流转的云纹,笔锋如新雪初霁,是支上好的笔。
刚跨进书房,便见公子正坐在案前。
晨光透过窗棂落在他批阅的竹简上,朱砂笔停顿的瞬间,他抬眼望我,目光定在了我手里的木盒,眼尾那点朱砂似是泛了层薄雾。
"昨天夜里,你在院子里干什么呢?"公子薄唇轻启。
我没回答,垂下眼睫,看着自己的影子投在青砖上,忽然发现,有些东西,早就在不经意间,连同那梦中竹影的月光,一起渗进了骨子里。
我好像没办法抑制它了。
我开始避着公子了。
"公子,我要搬回学堂了。"我攥着竹简,听见自己声音沉进水底般模糊。
我感觉我的胸口上插了柄刀,上面站着一个侠客,他在舞剑,刀随着他的动作移动,心如刀割。
日光西斜时,案头玉镇纸的裂痕映出两重影——一重披着月白深衣,一重裹着褪色青衫。
风再次掀动竹简,沙沙声里,公子喉间那半声未出的叹息,终于被我听成了“好”
我的眼睛模糊了,恍惚看见月白深衣的袖口终于垂落,拂过案角的竹简。
指尖掠过纸面的刹那,玉镇纸“咔嗒”裂作两半。
我离开了,除去逢年过节我不再回到姚家。
我以为我可以放下,至少可以将公子牢牢的藏在心底,可我错了,我对公子的感情好像愈演愈烈。
夜晚,学堂的厢房窗棂漏进的月光在青砖上游弋。
我总疑心转过垂花门就能看见公子斜倚在玉兰树下,可当我推开院门只见苔痕斑驳的石阶爬上荒草,蝉蜕静静粘在树干上,连蝉鸣都成了奢侈。
而午夜的公子好像没了那份清冷,就那么明晃晃地闯入我的梦里。
他衣襟半敞,露水挂在胸前,指尖沾着玉兰花的凉意,顺着我的喉间向下,一路游走到心口。
我听见自己急促的呼吸声,混着梦里黏腻的湿热。
他像传说里的塞壬海妖引诱我。
我知这是心魔,可仍忍不住伸手——指尖即将触到他腕骨时,他忽然化作满地碎玉,留我一人彷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