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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我不知道,我的命竟是如此吗? 我不知道, ...

  •   娘说我是个命好的,又说我是个命苦的。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这么说,毕竟我不是城里那些算命的,也不是寺庙里的和尚。

      我生于明庆二年,娘说:皇帝老儿换了,日子能好过两年了,青云是个会投胎的,是个命好的。
      我那时听不懂。
      白嫩嫩的小娃娃窝在娘的怀里咿咿呀呀的喊,娘也笑得温柔。

      过了两年,爹靠木匠的手艺攒了点钱,我的衣裳更软和了些,一年下来也能吃上几回肉。

      又过了两年,爹的手艺更好了,开始为大户人家打家具了,家里也添了两个娃娃。
      "青云,想不想去学堂念书?"这天,爹拍了拍我的肩问道。
      "念书有什么好的,我想跟爹学手艺。"我昂起头脆生生的回答。
      "念书比学手艺好,考个功名家里就不用税收了。"爹沉思一会道。
      我望了望爹,没回答。
      爹看了看我,没再说。
      我知道的,念书是我想向上的唯一的体面的途径,但我不敢。
      我是个胆小的,我知道念书费钱,我怕我不聪明,考不到功名。
      我是个怕事的,我看到过爹在达官贵人面前卑躬屈膝,知道贵人不把我们放在眼里,我怕上学堂,被富家子弟欺负。
      我知道我心里是想的。
      第二日,爹没再提这件事,我跟着娘在田里跑前跑后,心里惦念,但他们仿佛忘记了这事。
      第三日,他们依旧没提。
      第四日,第五日,第六日……一连半月他们都没再提。
      我心里的火热平静下来了。
      我知道的,弟妹年幼,娘要忙地里,也要照顾弟妹,爹在外面十天半个月回来不了一次。

      我意想不到的是事情在第二年出现了转机。
      那天,娘看着我哭了会,又笑了会。
      "青云,你是个命苦的。"她将我揽在怀里,枯黄的手抚摸我的头。
      我被送进了学堂,城里最好的学堂。
      我不明白,离家前一天夜里,我问娘,"为什么送我去学堂?爹呢?"
      这不怪我疑惑,我家也算是分工明确,爹负责赚钱,娘负责管着家里的地和养育我们,像念书这种对我家来说是巨大开销的事,定然要有我爹的出面。
      娘没说话,单薄的身影在灯下抖了抖,为我清点包袱的手也停了下来。
      "你爹……他想让你念书,托了点关系,把你送进去的,现在人……在外面干活,总要还了这人情。"
      娘的声音断断续续,似在颤抖。
      我心下觉得不对,又说不上来,没再说话。

      我被送走了。
      我确实到了学堂,一个很好的学堂。
      三个贡生,五个举人,十几个秀才。
      但我最先是被送到姚家的,送到姚家少爷身边的。
      "看着是个乖巧的,模样也好。"一个妆容华贵女子身边的胖女人说。
      娘说那是嬷嬷,要尊重,要对她们低头。
      我不懂,她们是奴籍,我是良籍,为什么要对她们低头?
      但我没说话,我垂下眼睛。
      静默良久,端坐在上方的女子开口了:"留下吧。"
      娘笑了,她伏在地上,嘴里念叨着"多谢夫人。"
      娘好像又哭了,她眼角是泪花,细纹里夹杂着似是不舍的泪,声音带了点哭腔。
      我跪在一边,眼神描摹着膝盖下的青砖。

      我知晓了。
      爹死了。
      死在姚家,他们说我爹是锯木头的时候被人撞了,锯伤了自己,失血过多,吊了几天命,去了。
      我躲在墙后,面上平静无波,心里却止不住得讥讽:二十几年的木匠拿不稳锯子。
      我知道我爹死的蹊跷,我想发声。
      但我是姚老爷的名声,无法发声。
      我将这事埋在心底。
      "宋家这小子也是走了大运,能跟着少爷读书。"
      "他命好啊!姚老爷人心善啊!"

      是的,我的命大概是好的。
      那日,我进了姚家,我才知世间的富贵是能如此的,瓷作碗,玉作杯,衣裳是不沾水的,屋子是四季如春的。
      我被那个嬷嬷送到了一个房间,低头,下跪成了我最常做的事情。
      如果眼神是锯子的话,地上的青砖应该也碎了。
      有时我躺在塌上想:如果这是我饿不死,穿得暖的条件的话,那我赚了。

      "夫人,调教好了。"
      "送过去吧。"
      某日,我被带到内院,那里是连墙头的花都透露着精致的地方。
      我在门外听着里面决定我去处的声音。

      我去姚家公子身边做了伴读。
      姚家公子生得极好,学问也是,但他不愿要我。
      "不必。"他坐在书桌前,不曾抬头。
      嬷嬷没说话,也许是知道说话没用。
      气氛有点凝重。
      我悄悄抬了抬头,不巧,与姚家公子对上了眼。
      我看见他皱眉了。
      他放下笔,缓声道:"送去学堂吧。那有住处。"
      我知道我能读书了。

      明庆八年,我开始读书了。
      先生问我认字吗?我摇头。
      他叹了叹气,认命地教我。说是教我,但不过是拿些有划痕的木板,指着念上几遍,再打发我自己练去。
      我心里是开心的,我能认字了,但我记性可能不太好,时常会忘记一些字。
      "阿黑哥,我不认识这个。"我知道和我同院的阿黑认识字。
      "好,我等会就来。"阿黑的声音由远及近传来。
      他才是公子真正的伴读,我只是老爷的名声。
      说是阿黑,其实不是太黑,只是较公子他黑了些,他人相当好,没对我这个靠父亲死来抢饭碗的外来者横眉冷对,反而对我帮助有加。

      这一年,我进了姚家,识了字,认识了阿黑,我适应的很好。
      只是半夜躺在床上,无端会想起离世的爹,操劳的娘,咿咿呀呀的弟妹,露水似乎认错了叶子,溜进了我的眼睛。

      后两年,我托阿黑的福得以跟在公子身边,能学的东西也多。
      "研墨。"公子声音清冷。
      我坐在公子身后,看着脊背笔直的公子和跪在一傍的阿黑。

      姚家应该是好人家吧。
      我原以为我该是奴籍了,考功名这种事应与我没什么关系了,但今日公子告知我今年我可以考个童生了。
      我竟还是个良籍,我愣住了。
      "怎么?不想去吗?"公子见我不回答,撇着眉头看着我。
      "没有,奴是欣喜呆着了。"我低头垂眸道。
      "怎得也不笑一下?"他毫无征兆地说了这么一句。
      我呆愣了片刻,实在不知公子什么意思,扯了扯嘴角,笑了笑。
      公子定定地看了我几秒,转过身,沉声道:"下去吧,今天在府里休息。"
      我不明所以,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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