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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天师府内争 天师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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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师府议事厅。
卫姝跨入厅门的瞬间,八道目光齐刷刷看了过来。她径直走向下首唯一空着的座位。主位空悬,那是天师府魁首闭关的位置。左右上首,分别坐着须发皆白、面沉如水的严长老,以及另一位神色晦暗不明的刘长老。
“卫天师,”严长老枯瘦的手指敲在紫檀扶手上,“你可知今日为何召你回府?”
卫姝落座,袍袖拂过扶手。“严长老明示。”
“明示?”严长老冷哼一声,“你身在幽篁馆,搅动宫中风云!先是擅闯禁地,引发地动,震动宫闱!接着又闹出私刑处死内务府管事赵德,手段酷烈!如今更引得各方瞩目,流言四起!卫姝,你眼中可还有天师府的清规戒律?可还有上下尊卑?”
厅内其他几位长老或垂眸,或交换着眼神,无人出声。
“严长老此言差矣。第一,禁地之行,是为追击遁逃妖灵,护持七殿下周全,事急从权,且有残留妖气为证,已向府中详细呈报。第二,赵德勾结妖邪,私运南疆引虫谷入宫,设下毒虫陷阱谋害天师与皇子,人赃并获,按宫规当凌迟诛族。我将其交由七殿下侍卫处置,何来‘私刑’?第三,流言四起,非我所愿。然妖祸根源直指皇室秘辛,幕后黑手欲除我而后快,散布谣言混淆视听,严长老不查幕后黑手,反来责问我这受害者?”
“巧言令色!”严长老猛地一拍扶手,震得香炉里的灰簌簌落下,“事急从权?那禁地乃前朝遗留,凶险异常,历代府主严令不得擅入!你非但不听劝阻,还动用紫玉葫芦冲击禁制,致使禁地损毁,葫芦受损!此等重器,关乎天师府根基!你担待得起吗?”
“葫芦乃我本命法器,我自有分寸。禁地损毁,主因是妖灵遁逃时强行冲撞封印所致,非我之过。”卫姝寸步不让,“况且,若非深入禁地,如何能揪出那寄生于祭坛、以皇子血脉为食的妖灵?如何能发现那数十具深埋地底的宫廷骸骨?如何能确认祭坛上干涸的血源竟与皇室血脉同源?严长老,”她直视着对方,一字一句,“这些触目惊心的真相,难道不比一个废弃的禁地更重要?难道不比葫芦表面的细微裂痕更值得天师府关注?”
“血源?骸骨?”左侧一位姓周的中年长老皱眉开口,“卫师侄,你所言……可有实据?”
“自然。”卫姝从随身锦囊中取出一个特制的玉盒,打开盒盖,里面是一小块取自幽篁馆地下祭坛、带有暗红痕迹的碎石。
她指尖凝聚一丝微弱的灵力点在石上,那暗红痕迹立刻散发出极其微弱、却带着独特血脉波动的气息。“此乃祭坛血痕残留,经秘法溯源,其血脉气息与七殿下萧景翊有同源之兆。至于禁地骸骨,”她合上玉盒,“位置、形态、埋骨钉的宫廷制式,我皆已记录在案,随时可请陛下或刑部派员共同勘验!”
议事厅内响起一片压抑的吸气声。血源、骸骨、同源血脉……这些词组合在一起,指向的是一场深埋宫闱数十年的骇人阴谋!连一直闭目养神的刘长老也睁开了眼。
严长老脸色铁青,显然没料到卫姝竟敢在高层会议上直接将如此骇人听闻的证据抛出。他强压下怒意,“即便如此!你长期滞留幽篁馆,与七皇子萧景翊过从甚密,已惹得物议沸腾!他身负‘克妻’凶名,又疑似引动妖祸,身份敏感!你身为紫衣天师,不知避嫌,反与之朝夕相处,置天师府清誉于何地?”
“避嫌?”卫姝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敢问严长老,妖猫夜袭幽篁馆时,我该避嫌,任其吞噬七殿下性命?毒虫陷阱发动时,我该避嫌,任由自己被噬骨黑甲啃成白骨?还是说,当幕后黑手欲以皇家至亲骨血喂养邪物、祸乱宫闱的阴谋暴露时,我该避嫌,袖手旁观,任由其得逞,最终酿成倾覆社稷之大祸?”
她站起身,目光扫过在座每一位长老,“我奉天师府之命入宫查办妖祸,护持皇子安危乃职责所在!幽篁馆是妖祸源头指向之地,七殿下更是妖邪标记的核心猎物!我驻守幽篁馆,非为私情,乃为公义!为斩妖除魔!为揪出那藏于九重宫阙之下的魑魅魍魉!此心此志,天地可鉴!若因畏惧流言蜚语、顾忌所谓‘清誉’便畏首畏尾,放任妖邪横行、皇子被害、真相湮灭,那才是天师府的耻辱!”
“你!”严长老被她一番话堵得气息翻涌,手指颤抖地指着她,“强词夺理!目无尊长!”
“卫师侄,”刘长老终于缓缓开口,“你心系除妖,勇气可嘉。然兹事体大,牵扯过深,已非你一人之力可掌控。府中之意,是让你暂时撤离幽篁馆,将相关线索及证物,特别是那溯灵玉盘,移交府中保管。由几位经验更丰富的长□□同接手,统筹调查。如此,既可平息外界非议,亦能集思广益,更快查明真相。你以为如何?”
“刘长老好意,卫姝心领。”她重新坐下,姿态放松,“然恕难从命。妖灵虽受重创,但已潜伏无踪,其目标明确,仍是七殿下血脉。幕后黑手势力盘根错节,手段狠毒。此刻撤离幽篁馆,无异于将七殿下性命拱手送与妖邪!至于证物移交……”她顿了顿,指尖轻轻摩挲着装有血痕碎石的玉盒,“此案脉络,皆在我心中。关键证据,唯有在我手中,方能确保其不被篡改、销毁,最终直达天听!我相信,”她加重语气,“天师府设立之本意,是除妖卫道,护佑苍生,而非瞻前顾后,权衡利弊,坐视无辜者沦为牺牲!”
“卫姝!你太狂妄了!”严长老勃然大怒,“天师府自有法度,岂容你一意孤行!你口口声声护佑苍生,却屡屡抗命,擅闯禁地,毁坏重器,如今更藐视长老会决议!你这般行径,与那无法无天的妖邪何异?府规森严,再执迷不悟,休怪老夫请出‘天师令’,废你紫衣之位,押入镇妖塔思过!”
“镇妖塔?”卫姝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荒谬的事情,忽然低低笑了起来。笑声在寂静的议事厅里显得格外刺耳。她止住笑,抬眸看向严长老,眼中再无半分温度。
“严长老如此急切地想将我调离幽篁馆,甚至不惜动用‘天师令’……究竟是出于维护府规的‘公心’,还是……”她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为了某些不便宣之于口的缘由?比如,掩盖某些人与景仁宫那位孙公公、甚至与三殿下之间的……往来?”
“放肆!”严长老霍然起身,脸色由铁青瞬间涨成紫红,周身灵力不受控制地鼓荡起来,将身下的紫檀交椅震得嘎吱作响。“你敢污蔑长老?!”
“是不是污蔑,严长老心中自有明镜。”卫姝缓缓站起身。
“我卫姝行事,只问对错,不问利害。幽篁馆,我不会撤。七殿下,我护定了。妖祸真相,我必查个水落石出!谁想阻我,”她目光扫过全场,最后定格在严长老扭曲的脸上,“不妨掂量掂量,能否承受得起掀开所有盖子、让那些见不得光的腌臜事暴露在朗朗乾坤之下的后果!”
撂下这句话,卫姝不再看任何人,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议事厅。沉重的雕花木门在她身后缓缓合拢,隔绝了厅内死一般的沉寂和严长老那双几乎要喷出火来的怨毒眼睛。
黄昏。萧景翊负手立于廊下,望着紧闭的院门。当那抹熟悉的紫色身影终于出现在门口时,他紧绷的下颌线才几不可察地松弛了一分。
卫姝推门而入,脸色比离开时更显苍白,肩头的伤处似乎在隐隐作痛,但眼神依旧锐利沉静。
“如何?”萧景翊迎上前。
“豺狼环伺,寸步不让。”卫姝言简意赅,走到院中石桌旁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一饮而尽。
“严老狗发难了?”
“不止。”卫姝放下茶杯,“要我撤离幽篁馆,交出所有调查权,特别是溯灵玉盘和血源证据。搬出府规,甚至威胁动用‘天师令’,废我之位,押入镇妖塔。”
“他们敢!”
“有何不敢?在他们看来,我已是‘逾矩’的麻烦。”卫姝冷笑一声,“不过,我也给他们留了点‘念想’。”
“你做了什么?”萧景翊皱眉。
“点了一下严长老与景仁宫孙公公,还有三殿下那条线。”卫姝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他当场就炸了。”
萧景翊怔了一下,“打蛇打七寸。够狠。他必定恼羞成怒,不会善罢甘休。”
“我知道。”卫姝抬眼望向西边天空,“他们不会给我们喘息的机会。我们捅了马蜂窝,接下来,才是真正的狂风暴雨。月圆之夜快到了。这一次,他们只会更疯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