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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相知 男女主的相 ...

  •   第二章雨幕里的伞

      他们真正熟起来,是在一个下雨的傍晚。

      那天放学时,天空像是被戳破了个大洞,豆大的雨点砸在教学楼的玻璃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像无数根手指在急促地叩门。阮棠没带伞,抱着书包站在门口犹豫。她住的公安局家属院离学校要走四十分钟,雨这么大,走到家肯定浑身湿透。

      正纠结着,一把黑色的旧伞递到了她面前。伞骨歪歪扭扭,伞面还有几个小洞,像块打了补丁的黑布。

      是夏石砚。他自己头上没遮东西,头发已经淋得往下滴水,水珠顺着发梢落在衣领里,洇出一小片深色的痕迹。“我奶奶让我给她送药,顺路。”他说得言简意赅,像是在完成一项不得不做的任务,眼神瞟向别处,没敢看她,声音里带着雨水打湿的湿冷感。

      伞很小,两个人挤在下面,肩膀时不时会碰到一起。阮棠闻到他身上有股淡淡的烟火气,混杂着雨后泥土的腥甜,和她住的那个总是飘着消毒水味的集体宿舍完全不同。那味道很安心,像奶奶坐在灶前烧火时,柴火噼里啪啦燃烧的暖。

      “你住在哪儿?”她没话找话,手指无意识地绞着书包带,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雨幕里显得有些闷。

      “前面那个村子。”他往左边偏了偏伞,伞骨发出轻微的“咯吱”声,像老骨头在呻吟,“你呢?”

      “公安局后面的家属院。”

      夏石砚的脚步顿了一下,没说话。雨声“哗哗”地响,阮棠能听见他略显急促的呼吸。她知道他大概是想起了什么——学校里总有人背后议论她,说她爸妈是缉毒警察,在一次行动中没回来,她是靠着政府补贴长大的孤儿。那些话像细小的针,扎在她身上,不疼,但密密麻麻地让人难受。

      快到家属院门口时,阮棠停下脚步:“谢谢你,伞我明天还你。”

      夏石砚摇摇头,把伞往她手里塞了塞,指尖碰到她的掌心,带着雨水的凉:“不用,我家还有。”他转身跑进雨里,单薄的背影很快被灰蒙蒙的雨幕吞没,像一滴墨融入清水。雨声里,她好像听见他说了句什么,但被“哗哗”的雨丝盖住了,没听清。

      第二天阮棠去还伞,在教室后排没找到夏石砚。同桌凑过来小声说:“夏石砚被他后妈喊回家干活了,听说他爸又出去打工了,后妈不待见他,什么脏活累活都让他干。”女生的声音压得很低,像只嗡嗡的蚊子。

      阮棠捏着伞柄的手紧了紧。那把伞的骨架断了一根,用细铁丝勉强绑着,伞面的小洞在阳光下透着亮。她把伞悄悄塞进他的桌洞,里面有个掉漆的铁皮文具盒,装着几支快用完的铅笔,笔杆上还沾着橡皮屑。

      从那以后,他们之间好像有了一种无声的默契。

      阮棠早上带两个馒头,总会多留一个放在夏石砚的桌洞里。她知道他早上经常没饭吃,奶奶年纪大了,眼睛不好,做饭总是糊弄。馒头是食堂最便宜的那种,冷了会发硬,但每次她放进去时,都特意用干净的油纸包好,怕沾了灰。

      夏石砚从不道谢,但第二天,阮棠的桌洞里会出现一颗野山楂,或者一把刚摘的酸枣。山楂酸得人眯眼睛,却带着点清冽的甜,咬下去时“咯吱”一声,酸水直冲天灵盖,让她忍不住皱起眉。他偶尔会在她吃酸枣时抬头看一眼,嘴角会悄悄勾起一点弧度,像被风吹皱的湖面,很快又恢复平静,只有阮棠捕捉到了那瞬间的涟漪。

      有一次体育课,自由活动时,几个男生围着阮棠起哄:“没人要的孩子,还穿新球鞋呢,是不是用的抚恤金啊?”

      阮棠攥紧拳头,指甲嵌进掌心,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那些话像淬了毒的针,扎得她心口发疼。就在这时,夏石砚突然冲了过去,一拳砸在带头起哄的男生脸上。“砰”的一声闷响,像块石头砸进了人群。

      他没人家壮,很快被推倒在地,脸上挨了好几下。但他像不知道疼似的,爬起来还要往前冲,眼睛红得吓人,像被逼到绝境的小兽,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气音,带着压抑的愤怒。

      最后是体育老师来了才把他们拉开。夏石砚的嘴角破了,渗出血丝,他却满不在乎地抹了一把,血蹭在脸颊上,像朵刺眼的花。他走到阮棠面前,把一个用手帕包着的东西递给她,声音因为刚才的厮打有些发颤:“我奶奶给的,甜的。”

      是几颗糖,水果硬糖,大概在口袋里揣了很久,有点化了,黏在手帕上。手帕是洗得发白的蓝布,上面绣着朵歪歪扭扭的梅花,针脚很粗,大概是他奶奶绣的。

      阮棠看着他脸上的伤,突然鼻子一酸。她很久没哭过了,小时候在葬礼上,警察叔叔摸着她的头说要坚强,从那以后,她就学会了把眼泪藏起来。可现在,看着夏石砚那双带着点笨拙关切的眼睛,她的眼泪却像断了线的珠子,止不住地往下掉,砸在手帕上,发出“嗒嗒”的轻响。

      夏石砚慌了,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手忙脚乱地想找东西给她擦眼泪,最后从口袋里掏出个皱巴巴的纸团,是用过的草稿纸,边缘还沾着点墨水。“别哭了……”他的声音里带着恳求,还有点无措的沙哑,像怕惊扰了什么。

      那天下午,他们坐在操场边的槐树下,分享了那几颗有点化了的糖。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落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糖的甜味在舌尖蔓延开,黏黏的,冲淡了刚才的委屈。

      “我妈在我六岁那年走的,”夏石砚突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怕被风吹走,“跟一个收废品的跑了,再也没回来。”他低头抠着树皮,指甲缝里嵌进了泥土,抠下来的木屑簌簌地往下掉。

      阮棠没说话,静静地听着,剥开最后一颗糖递给他。

      “我爸去年娶了后妈,后妈生了个弟弟,他们就把我扔给奶奶了。”他接过糖,放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我奶奶眼睛不好,看东西模模糊糊的,家里的活儿基本都是我干。”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有时候我半夜醒来,听见奶奶在偷偷哭,说对不起我妈。”

      “我爸妈……是在我八岁那年没的。”阮棠小声说,声音有点发飘,“他们是警察,在抓毒贩的时候……”她没再说下去,有些事情,说一次就像重新经历一遍,太疼了。她记得那天晚上,家里来了很多穿警服的人,他们的皮鞋踩在地板上“咚咚”响,像重锤敲在她心上。

      夏石砚抬起头,看着她,眼神里没有同情,也没有好奇,只有一种平静的理解,像两滴水融入同一片湖。他伸出手,犹豫了一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动作很轻,像怕碰碎了什么。他的手掌很烫,带着刚运动完的热度,透过薄薄的校服布料传过来,让阮棠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天之后,他们之间的话多了起来。

      阮棠会帮夏石砚补他那本被水泡过的数学练习册。他的字写得歪歪扭扭,像刚学写字的小孩,但解题步骤意外地清晰。她用红笔给他圈出错误时,他会凑过来看,呼吸轻轻拂过她的耳畔,带着薄荷牙膏的清凉味,让她耳根发烫。“这里,辅助线应该这样画。”她小声说,指尖在纸上划过,能感觉到他视线落在她手上的重量。

      夏石砚则会在放学路上等她。有时手里拿着根刚从田埂上摘的狗尾巴草,草穗毛茸茸的,他会用草穗轻轻扫她的手背,痒得她缩回手,他就会低低地笑一声,声音像风吹过芦苇荡,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朗。有时他会带几颗饱满的野栗子,用草绳串着,像一串绿色的珠子,他说这是奶奶在山上捡的,让他带点给同学尝尝。

      他们一起在晚自习后溜到操场,坐在双杠上看月亮。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像分不开的藤蔓。阮棠会说起爸妈留下的唯一一张全家福,照片上的妈妈扎着马尾,笑得眼睛弯弯的。“我妈做饭很难吃,总把盐放多了。”她笑着说,声音却有点发颤。

      夏石砚会讲他奶奶种的那片菜地,说雨后泥土里会冒出嫩嫩的荠菜,包饺子特别香。“我奶奶总说,荠菜要带点根才鲜。”他仰头看着月亮,月光洒在他脸上,让他的轮廓柔和了许多,“等下次放假,我带你去摘?”

      阮棠用力点头,心里像揣了只小兔子,“怦怦”直跳。

      青春像一条长长的路,坑坑洼洼,布满荆棘。但因为有了彼此,那些难走的路段,好像也变得没那么难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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